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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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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三年後。

“駕!”

長風過境,掀起的草浪層層疊疊,猶如綢緞般絲滑平順,莊秋桐夾緊馬腹馳騁而過,一襲牡丹粉羅織長袍,外翻袖口繡著桐花和玉芙蓉,掛在脖子上的寶石珠鏈細微擺動,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副清麗嬌俏的模樣與瀟灑威猛的馬技略顯割裂,最終又融合在她身上。

“女君你騎慢點!”

青蓮看著她的身影,卻揪著清風腰側的衣料幹著急。

“喲,你倒是認真學禦馬術,好生去護你家女君。”

“我這不是學不會嘛。”青蓮沮喪道。

屠涼雖不像傳聞中惡徒遍地,肆意屠殺平民,但應著沒有官府管制,人口販賣、軍器交易以及采生折割等黑色產業確實存在,之前就有幾批人路過,對夫人和青蓮心生歹意,可惜他們不知這裏布滿了陷阱,夫人隨便一引誘這群人齊齊慘死在毒陣之中。

沈驍安會制毒香,血刃善機關術,他們憑著從前在嶗山的記憶,在附近乃至地道裏設下重重險局,那些擅闖的不良之輩無人生還。

日子漸長,外界傳起了謠言,說苦艾山有成精的野猴吃人,短短一年,這裏竟成了屠涼人諱莫如深的禁地。

雖說暫時平靜,但人最是懂得居安思危,所以沈驍安最先教她們的就是騎馬。

“如今你家夫人可不需要你保護,她馬技比我還精湛呢,不光能使飛簪,還從公子那裏學會了調香。”清風回頭笑得揶揄:“哪像你,小-蠢-貨。”

“清風!不可無禮!”血刃騎馬追上:“你穿的這些衣裳可都是青蓮姑娘給你裁繡的。”

“我!我這又不是罵她......”清風的聲音壓低,語氣傲嬌。

血刃無奈笑著,女子心思敏感,他這兄弟中意人姑娘卻總是逗她,也不怕把人推遠。

想起自家公子追夫人的過程,他好像明白了是誰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

其實跟隨來屠涼時,血刃怪心虛的,畢竟他可是曾攛掇夫人嫁給謝伯岐,他猶猶豫豫好幾日,倒是夫人先提起此事,表示不會向沈驍安提起此事,讓他不必擔心。

血刃起初可感動了,尋思著夫人人真好,要永遠效忠於夫人,可就在夫人迷上了調香後,她無意間在書中發現了練蠱之法,自此像是打開了新世界大門,從前那麽膽小的一個人,竟敢徒手去後山抓毒蟲。每逢公子出遠門,公子都會叮囑血刃看著夫人,然而素來端莊恬靜的夫人竟耍起了賴,拿此事要挾於他,不準他告密。

血刃有苦難言,每每看那妙齡少女赤足踩在溪流軟沙上,然後雙手捧起蟾蜍,他的眉頭都沒舒展過,但有好幾個瞬間,他又覺得這才是夫人最真實的模樣。

自由,恣意,像霧綠森林裏的小鹿。

“清風侍衛、血刃侍衛,快追上罷,女君越騎越遠了!”青蓮一臉憂愁。

血刃忍不住輕笑,也不知該為清風高興,瞧上了一位對單純良善的姑娘,還是該為清風著急,瞧上了一位對感情遲鈍的姑娘,僅有的關註全都在自家女君身上,絲毫未察覺身旁人對她感情的變化。

“不用擔心,喏!”清風昂起下巴:“看到那匹靠近的黑馬沒?”

只見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有人騎馬而來,正是沈驍安。

兩個人影不斷貼近,微風吹動他們的衣袍,他們的身影在廣闊的草原逐漸變成兩個黑點,藍天白雲,明媚的陽光傾瀉而下,一切都顯得平靜而燦爛。

“這就是追風生的小馬駒?”莊秋桐把韁繩一股腦塞到沈驍安手裏,興致勃勃地小跑過去,俯身摸它頭頂的鬃毛,軟軟的。

小馬駒也不認生,眼睛水靈明亮,竟往莊秋桐手心蹭。

“得虧性子沒隨他娘。”沈驍安苦笑著,半蹲下來也跟著摸了摸小馬駒的頭。

追風是那些歹徒之一騎的馬匹,負了重傷,莊秋桐可憐它,帶回來為它養好了傷,這畜牲通靈性,自此格外親莊秋桐。

可追風性子野,人一騎它就會故意使壞把人顛下來,倒是不顛莊秋桐,卻不聽使喚跑得極快。它還擅長偽裝,旁邊站了沈驍安它會假裝聽話,等莊秋桐騎了幾裏路它就會瘋狂加速,那次就連沈驍安都險些沒追上,莊秋桐還沒那麽害怕,倒是把嚇得沈驍安驚魂未定,抱著莊秋桐擔心的紅了眼。

回頭沈驍安就把追風抽了頓,追風也是倔,無論沈驍安如何揮鞭子,它始終揚著頭不服,自那之後沈驍安就把追風帶去了馬場,誠然是沈驍安馴馬無數,也沒想到會有認栽的一日。

“喏,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莊秋桐順著沈驍安所指方向看去,只見一匹雪白的馬飛快奔跑而來。

“追風!”她踮起腳尖揚手。

追風放慢速度過來,乖順地低頭給她摸,發出短促噴氣的打響鼻聲,輕輕晃動尾巴。

“喲,女兒來了!”

這邊紮了兩個蒙古包,莊父聞聲從門內出來。

他們一行人來了屠涼自然也需要生計,正巧山外有大片草原,沈驍安索性因地開起了馬場,前兩日有批大單,便叫莊父來幫忙。

莊家二老兩年前就悄然來到屠涼,一道的還有蕓娘,不過蕓娘並沒有久留,又和謝伯岐等人回了天寧。倒不是蕓娘不願留,而是莊秋桐知道她心系莊洛禾,況且滄浪閣定是比苦艾山要安全。母女分別時皆落了淚,彼此都明白,此番告別又是經年難見上一面。

一晃兩年,莊父倒是隨沈驍安來馬場最多的,他在家閑不住,和家裏那個滿腹經綸、日夜吟詩作畫的親家公合不來,只熱衷於在草原騎馬練武。

“爹!我還以為你趕馬去了。”莊秋桐眼底微亮。

“來看爹爹還是驍安?”

妥妥送命題,莊秋桐抱著小馬駒:“都不是!來看追風生的小馬駒。”

“哼,就你丫頭機靈。”莊父揉了揉她的頭。

“將軍!公子!夫人!進來坐罷!血刃大哥已經在炒菜了!”

莊父來了精神:“就盼著你們來,女兒啊,你選的男人哪哪都好,就是炒菜太難吃了。”

說罷,他還嫌棄的砸砸嘴,負手走過去。

見沈驍安吃癟的神色,莊秋桐忍不住噗嗤笑。

“你笑什麽?”沈驍安瞥向她,輕捏她後腰。

莊秋桐被他捏得發癢,直往側邊躲,咯咯樂著。

“你爹還告我狀呢,瞧不上我炒的菜,自個兒也不願下廚。”他的眼兒下垂,委屈巴巴地盯著她,粘人地貼過去:“好娘子,心疼心疼你夫君罷。”

“我還不夠心疼你?你數數這個月我都來給你送過幾頓飯了。”

沈驍安緊扣她的十指,草原的風吹開他額前的碎發,那雙桃花眸瀲灩著水光,直勾勾地望著她,暧昧地摩挲她的耳朵,試圖蠱惑:“你回回來也不留宿......我都多久沒挨著你了。”

莊秋桐聽得耳燙,掃到躲在門後偷看的清風和青蓮,羞惱地推開他:“你,盡想著那檔子事。”

自打成婚後,沈驍安在此事上磨人得緊,莊秋桐根本吃不消,好在他在山外開了馬場,她才得了些喘息的機會。

“人都看著你也不知道註意點。”莊秋桐意有所指,那門後偷笑的二人發現暴露了,忙裝若無其事地翻找東西。

“看見就看見。”沈驍安不由分說要攬她的腰,但被對方紅著臉推拒。

“不要!”莊秋桐一溜煙兒往屋裏跑,時不時回頭朝他俏皮撅嘴。

“誒!”沈驍安手裏還有馬要拴,無奈扶額:“我不追你,慢些跑別摔著了!”

為了便於遷移,他們沒有蓋屋而是搭建了蒙古包。

插孔式套腦構成縱橫合璧的拱形圓頂,傘骨狀的烏尼撐起頂棚,苫氈覆蓋在哈納上抵禦風寒,總體易於裝卸、運載。

屋裏的血刃已經燒好了雞,濃郁的鮮香鉆入鼻腔,莊秋桐的食欲瞬間被勾起:“好香啊!”

莊父來了屠涼算是徹底釋放天性,也不管什麽禮數,自顧自的嘗了塊。

“我先替你們試試味兒。”油亮的外皮裹著鮮嫩酥軟的雞肉,濃汁醇厚,透著米酒的清甜,入口滿是滋味,莊父不由得連聲稱讚。

血刃繼續顛勺做湯:“伯父不嫌棄就好。”

“來來來,伯父嘗下我做的素炒蘆蒿!”清風不甘示弱,端著熱騰騰的菜上桌。

莊父自然是一碗水端平,眉頭高挑,豎起大拇指:“不錯不錯!”

青蓮笑著從食盒裏拎出兩壺瓊花玉釀:“這是莊夫人特意叮囑我們帶過來的,她們近來找到了釀酒的樂趣,家裏還有好些呢。”

“她倒是和白芷親近,一連兩個月連句問候都沒有。”

這話聽來酸,莊秋桐輕笑:“娘親性子內斂,爹爹又不是不知,托我們帶酒,可不就是記掛你的意思?”

便宜爹也是好哄,嘴角立馬揚起:“既是想我了,那我吃完回去一趟罷,免得她埋怨我冷落她。”

沈驍安正巧進來,清風忙提議:“公子也回去歇歇,這裏留我便好。”

“過陣子罷,三日後有人要來買馬,接待完我再回去。”沈驍安坐在莊秋桐身側,就著她的手,叼走她指尖捏著的藕粉桂花糖糕。

莊秋桐努嘴,指尖蹭了濡濕,她嫌棄地在他手臂上擦拭。

沈驍安詫異地微微睜大眼睛,隨即瞇起,藏著危險的暗示,若不是人多,他恨不得直接將她拆分入骨,她反倒還敢欲擒故縱地挑逗他。

“說起來前些日的那批人屬實特別,竟一口氣買走了馬場七成的馬。”

“嗯?江湖上哪個組織如此財大氣粗?”清風端上雪梨豬骨湯。

屠涼雖說是一盤散沙,但也有小勢力聚集,不過對馬匹需求量這麽大的確實沒聽說過。

“莫不是哪裏又在打戰?”

他們從武多年,自是對這種情況敏感,不過如今他們也算隱居一方,只要戰火沒有燒過來,外界如何,於他們而言已經無甚意義了。

“說起這個,前些日子我們碰上途徑的兩位俠客,聽他們提起了天寧。”莊父此話一出,在場都默契地靜下來。

“皇宮釣魚宴素來是官員在帝王跟前嶄露頭角的好機會,天子未得魚,侍臣雖先得魚,不敢舉竿,並且帝王所釣用紅絲網,大臣所釣只能用白絲網,然而去年的新科狀元不懂規矩,在帝王跟前逞風頭,還用了紅絲網,涉世未深難免天真,還笑著跟帝王認錯,仗著自己的才華以為帝王心胸寬廣不會過多計較,卻不料當場被杖斃。”

莊秋桐眉頭微蹙,用成紅絲網?此話任誰聽來都清楚是有小人作怪。

“此等重罰傳出去定是要落人口舌,可康定帝疑心重,因為新科狀元是三王爺小舅子,加上旁人煽風點火,他甚至借此開始大肆誅殺宗門重臣。”

“楚明旭所為,倒也不足為奇。”血刃給他們盛飯,淡淡開口:“我家公子從未與他結仇,他不照樣趕盡殺絕。”

“皇室自家的糾葛,隨便他們如何折騰,偏此人朝政上也透著暴戾。去年兩渚遭遇暴雨洪澇,洪流沖垮農田,引發大面積饑荒,餓殍遍地,朝廷竟絲毫沒有支援賑濟,只令地方知州自行解決。”

莊秋桐:“年年征收百姓賦稅,到頭來一筆錢全叫當官的吞了?”

“從古至今,權力體系維護的一直都是執政者的利益。楚明旭深谙此理,所以料定地方克扣銀收,他想倒逼這群人把貪走的錢財都吐出來。”

莊父娓娓道來:“他登基後已做過不少類似的事了,屢試不爽,可兩渚的知州林佑不同,清風為治本,直道是身謀,秀幹終成棟,精鋼不作鉤。他為官期間政績出眾,就連你爹我都對此人略有耳聞,太上皇在位時原是要給他升官,沒曾想這等清廉之輩最終被楚明旭逼至自縊,以極端之法讓朝廷重視兩渚的天災。”

在場不免唏噓。

“他不放心與驍安有過牽連的武官,要麽借口左遷,要麽罷黜,可他野心又甚,妄圖吞並西珩,不斷擴充軍資,然而真正有能耐領兵訓兵的指揮使皆已被他排擠離開,想要重新找一批人才談何容易?與此同時,冗兵、冗費過多,又加重百姓負擔,長此以往,天寧只怕會綱紀廢弛,民不聊生。”

“據說楚明旭登基後還出現了耽於逸樂的趨勢,大興土木,耗費人力收集奇珍異寶,還迷上了尋找長生不老術。”莊父嘆息:“雖說從決意離京時就做好了不聞今昔的打算,可天寧畢竟是故土......”

氣氛被莊父渲染的有些沈重,沈驍安灌了口清冽的酒,鼻腔呼氣:“行了,天寧說到底是大國,倒也不必杞人憂天,縱使楚氏倒臺,總有能人異士揭竿而起,不至於叫天寧淪為他國版圖。”

清風頷首:“公子所言極是,朝代更疊本就是常事,天寧在便沒什麽可惋惜的。”

莊秋桐夾了塊筍:“如今的局面也不是我們能改變的,與其傷春悲秋,倒不如想想家門口最新開墾的那塊地種什麽。”

“哦?你們這是在說爹爹庸人自擾?”

“我們哪敢?”莊秋桐胡亂嚼了幾口咽下,眉眼彎彎:“小輩們只是想寬慰爹爹,過得舒心比什麽都重要。”

“你倒是樂觀。”他低嘶了聲,想起什麽事,眼珠子滴溜轉:“這所有事的促成者,聽聞都離不開一個人。”

莊秋桐隱有預感,青蓮先問出口:“誰啊?”

“前女婿唄,他如今可不得了,都官升禦史大夫了。”莊父語氣輕飄飄的,莊秋桐嘴角的笑卻微微僵硬。

“女兒啊,他們說自你走後,我那前女婿的後院至今都虛如擺設。”他邊說邊塞了一大口熗拌小油菜,有意無意地瞥了眼沈驍安:“想不到都過去這麽久了,還對你餘情未了呢。”

也不知怎的,莊秋桐總覺得自家爹也變得像沈驍安,愈發欠扁。

亦或是他從前就是這副德行。

她幹笑了笑,桌下暗捏了把親爹的袖子:“沒事提他做甚?我都快忘了這號人長啥樣了。”

說罷,她有點心虛地暗戳戳掃向沈驍安,果不其然,沈驍安臉色肉眼可見的不大好看,正繃著臉悶頭吃飯。

其餘人憋笑看熱鬧,已經能預料到什麽了。

之後莊父回家,沈驍安箍住她的腰不準走,莊秋桐知他正醋勁上頭呢,半推半就留了下來。

誰料此人著實不害臊,拉著她就回自己的蒙古包,密密麻麻的吻不由分說落在她的脖頸。

“大白天的......”緋紅在臉上暈開,莊秋桐雙手抵著他的胸膛:“這裏隔音不好,他們那邊會聽見的。”

那雙眼裏翻滾著幽深,他深吸了口氣,從櫃子裏翻出面具戴上,又遞給她帷帽。

“這是做什麽?”

“換個地方滿足你。”

莊秋桐雖不知他的意圖,但接過帷帽還是下意識戴上,聞言,清麗水靈的眉眼寫盡了嬌嗔:“我,我哪需要你滿足!”

“那你想要誰來?”深邃立體的五官逼近,帶著強烈的侵占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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