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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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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說到底是你們官府辦事不力,怎的沒看住嶗山的野鬼?清閑了大半輩子,如今老百姓出了事,你們官府得負責!”

“對!派人去找!一定要把人救出來!”

莊秋桐提著裙擺踉踉蹌蹌過來,嗓音發虛:“我娘呢......我阿娘呢......”

一群老嫗苦著臉攙她:“彩蕓家的小女娘喲,出大事了。”

“都被囔囔了!”縣爺負手而立,亦是愁眉不展。

當初來此他還尋思著美差,小小霄雲鎮卻劃為縣級,來此的官員往往三年就能升官,職責不過是維護百餘戶老弱病殘的治安,以及定期巡邏嶗山,不準外人擅入。

可誰想外面沒人進去,裏頭的野猴子跑出來了!

這麽多官員都相安無事升了職,沒曾想自己才來第一年就出了事。

“本官已將此事上報郡守,放心罷,本官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縣爺話音剛落,巡檢領著手下來稟:“縣爺不好了!不好了!我們派進去的士兵全死了!”

“什麽!”

一瞬間,全場啞然,縣爺的臉頓時煞白。

“我們等到天黑,卻只有張軒和許文逃回來了。”巡檢寒毛立起:“他們身上都是撓痕,張軒還沒了胳膊,像是被活生生擰掉的!說野猴子吃人,把人撕得細碎嚼進肚子裏......”

聽到這話,王大娘當場暈了過去,莊秋桐險些站不穩,被謝伯岐扶住才堪堪立著。

“他們人呢!”縣爺快要喘不上去了,聽到巡檢的後話,更是眼前發黑。

巡檢兩股顫顫:“他們,他們說完就自刎了......”

他的幾個手下崩潰地捂頭:“看著熟悉的友人在自己面前自刎,滾燙的鮮血就濺在我的臉上.......”

這些話無不叫人駭然,謝伯岐卻漸漸瞇起了眼。

與此同時,百姓驚懼到亂了分寸。

“不行,這裏不能待下去了,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野鬼下山吃人......再不走就要被吃了!”

大家逃難似的回家收拾東西,縣爺強打起精神安撫卻起不到任何作用,獨留下一些老嫗、老翁蹣跚著步子,淚眼婆娑,像是回想起了往事:“他們有兒女的,還有地方投奔,我們無兒無女的,離了霄雲鎮,外面哪裏還有我們的落腳地吶?”

帝王仁慈,重視戰後撫恤,為安頓戰死士兵家屬修建了不少住所,而霄雲鎮就是其中之一。

同安郡的人還要翌日清晨才能到,他們枯等在此也無濟於事,只得暫且作罷。

可莊秋桐哪裏會睡得著,睜眼坐到天亮,而事實是郡守也沒能找到頭緒,全副武裝的士兵進去最終也都折了,到頭來郡守也畏懼了。

事發過去三日,事情仍舊毫無進展,莊秋桐再也坐不住了。

“你先別急,你自己進去只會送死的。”

謝伯岐拉住她,卻被揮開。

“我能不急嗎!倘若裏面是你阿娘你能不急!”莊秋桐熬得滿眼血絲,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失語。

她痛苦地閉了閉眼,這些日子淚水都流幹了:“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提及你的傷心事。”

謝伯岐並未有怪罪之意,而是掏出一支燃了半截的琥珀香蠟。

莊秋桐不明所以,擡頭望他。

“這是她們婚房裏發現的,香蠟裏面有屍油。”

青蓮一驚,不錯眼地盯著,震愕道:“這,這是蕓夫人買來送新人的禮!”

“你可知從何人手裏買的?”

青蓮拼命回憶:“說是一個路過的香膏商人,難道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為之?可是這香蠟引來了野鬼?”

“現在點燃能把野鬼引出來嗎?”莊秋桐眼裏閃動著微光:“裏面數量眾多不好對付,那就活捉一個細問。”

“這只是一種猜測。”謝伯岐收起香蠟:“世間不存在鬼神,我懷疑那大抵是藥人,不是什麽野猴成精。”

莊秋桐蛾眉輕蹙:“藥人?”

“對,是服用了奇異草藥的人。要麽意識被操控,要麽沒了意志,亦或是成了孩童心智。”謝伯岐解釋:“另外,藥人會被熱鬧的氣氛吸引。所以極有可能兩者都兼具才能把他們引出來,就是不知道藥人背後的操控者是在試驗還是實踐。”

莊秋桐看懂他眼神裏的意思:““若是試驗,那就是碰巧選中了我娘,可若是實踐,那就是針對我的。”

青蓮倒吸了一口涼氣:“女君從未招惹過誰,何人歹毒至此竟用如此陰招......”

話未說完,青蓮忽然反應過來,眼珠子滴溜轉,捂住嘴:“沈二公子,莫不是沈二公子?”

屋內陷入凝重的靜默,莊秋桐打破沈寂:“你是說重現那日的場景可引出藥人?”

謝伯岐頷首:“只有這個法子了。”

“我來嫁。”

“女君不可!”青蓮急切道:“此行兇險,還是讓青蓮來罷。”

“既有可能是針對我的,合該我出面。”莊秋桐語氣堅定:“而且我相信師父定會在暗中護我,對否?”

謝伯岐笑得溫柔,宛若雲霧中的潺潺溪流:“有事喊師父,無事時,連個敬語都沒有?”

“我,我也是情急。”莊秋桐有點難為情。

“我閣中有一件蛟絲羽衣,前些日子察覺到不對勁,於是命人拿了過來,到時你就把這身穿在裏頭,可抵禦抓咬。”謝伯岐回屋,又折回來:“如果我猜的沒錯,這些藥人的唾液裏具有毒素,所以那些捕快才會自殺。”

莊秋桐接過,斂下烏睫:“當年的恩情還沒還,如今又欠上了。”

“蕓蕓眾生中相逢又重逢,又何嘗不是一種緣分。”燭火映過他的眉骨,薄唇揚起微微弧度:“既是師徒,就沒必要計較這麽多。”

莊秋桐望著他,只覺得如沐春風,不管是從前還是如今,師父總能給她一種踏實的安定感。

*

這場婚事辦得潦草又倉促,屋裏屋外簡單掛了紅綢,莊秋桐穿著不合身的喜服,聽著外面響起劈裏啪啦的炮仗聲,沈默地拿起團扇。

煙柳弄晴,芳草如茵,青石街上皆是官府扮演的路人,以及剩餘的病孤殘弱。他們別無他法,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莊秋桐身上,賣力笑著,敲擊喧天鑼鼓。

“官府的人都會在暗中保護女君,女君莫要怕,青蓮也會一直守在女君身邊。”青蓮扶著莊秋桐的手,邁過門檻。

“師父呢?香蠟可點了?”莊秋桐舉著團扇掩面。

“謝公子已經在那邊等著了。”青蓮深吸口氣:“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女君別緊張。”

“我不緊張。”纖細的素指握住她的手,目光沈靜如水:“倒是你,放寬心,一定會無恙的。”

青蓮重重點頭,扶著人上轎,餘光瞥到馬背上的新郎,楞了下,又迅速定睛看去,吃驚到捏起帕子。

她來不及告知轎子裏的女君,儀仗吹響嗩吶,轎夫起轎,跟著樂聲有節奏地顛簸轎身,緊接著,那截白皙的手腕探出紅簾,撒下銅錢、果仁,後頭的人裝模作樣地上來哄搶,營造出喜慶的氛圍。

可笑聲裏沒有開懷,而是風雨俱來的壓抑。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舊宅,仍是王大娘女兒的夫家,轎身落定,饒是有心理準備,莊秋桐掌心還是滲出了細汗。

簾子被掀開,寬大的手伸來,雖說是演戲,可畢竟對方是別人的丈夫,莊秋桐下意識略過,自己踩著腳踏下來,然而一個沒踩穩,失了重心,眼見著就要跌倒,溫暖的胸膛比想象中的疼痛先來臨。

手裏的團扇偏了位,朱唇隔著扇面邊緣實實地壓在對方的薄唇上,唇角相碰,鼻尖相抵,那縷熟悉的松木煙香鉆入鼻腔,莊秋桐的心跳陡然大亂,雙手撐在他的寬肩上,與其拉開距離,當那張深邃俊美的臉龐映入,瞳孔猛然晃了晃。

“沈驍安!”

對方似乎也怔住,他正期待著莊秋桐認出她,埋怨她的不辭而別,可香軟封了他的唇,堵住了他所有的話。

喉結微滾,思緒如麻,她鬢間的金釵流蘇迷了沈驍安的眼,在他的眼窩處細細描摹,像是某種似有若無的撩撥。

“你怎麽會在這裏!”

女子的嗓音清甜,喚回了沈驍安的神,伴隨著禮詞念起,他再次露出不羈的笑。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禮請新婦入——華堂!”

“誒!”莊秋桐沒聽到回覆,反被他一把抱住,擡眼與其對視,那廝正笑得恣意。

“自然是來迎娶你,莊家女娘。”

莊秋桐摟住他的脖頸,心口震顫。

跨過火盆,牽來繡球,沈驍安勾唇瞥向身側人,闊步入堂。

天際轟鳴,紫色閃電撕開沈悶厚重的雲層,剎那間,天地仿佛陷入晝夜交替,茂密的香樟被狂風卷得颯颯作響。

“一拜天地,敬蒼天黃土,喜結連理!”

“二拜高堂,敬父母長輩,恩重如山!”

“夫妻對拜,願促足相依偎,雪落靜無痕。”

彼此對望,莊秋桐看著眼前的玉骨桃花面,耳垂竟有些泛紅,不自在地躲閃視線。

分明只是一場假戲,可見著他眼神裏的熱忱與繾綣,莊秋桐不禁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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