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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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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他才不是我哥!他只是寄人籬下的可憐鬼罷了。我要把他趕出去,分了我的家產可不得了。」

諸如此類,沈驍安受過的冷眼嘲笑數不勝數,但他不願讓父母擔心,只是咬碎了牙混著血咽下,直到父親升官,直到他被大將軍看上,拜大將軍為師,隨著年歲漸長的沈靖安不再口無遮掩,但待他仍舊沒有敬意,亦沒有尋常兄弟之間的手足情誼。

沈靖安氣結:“不必在這裏咬文嚼字,莊秋桐只能是我的。”

說罷,他轉身便走。

“她不喜歡你。”沈驍安看著他的身影:“從前不喜歡,往後更不會喜歡。”

“你懂什麽!”沈靖安胸膛劇烈起伏,怒目而視:“我們之間的感情輪不到你置喙。”

“莊秋桐誠然是秀外慧中的小女娘。我回京對她一見傾心,但在得知她的身份後,雖有苦澀,我還是恪守禮節地保持距離,然而她卻主動將香帕塞入我的胸口。”

沈靖安的雙唇緊抿成線。

“她說她恨你,要離開你,我從未在誰的眼裏見過如此強烈的執著,火星子仿佛要從眼裏蹦出。”沈驍安的嗓音低沈有力:“那是決絕離去的執念,是縱使玉石俱焚也要達成的目的。”

“我知曉她只是想利用我,並不是心悅於我,但越是這般,我越是好奇,親眼見她步步試探,笨拙撩撥,之後我稍稍朝她靠攏,她便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攀附於我,傻傻深信著我的話。”

瞳孔內倒映著沈驍安逐漸柔和的眼神,沈靖安胸腔內的妒火熊熊燃起。

沈驍安跌入了美好的回憶,唇角彎起:“我自以為掌控權在我,直到慢慢淪陷,情緒被她牽著走,我才明白過來......”

不等他說完,沈靖安攥緊了拳頭就要掄過來,可他哪裏是沈驍安的對手,對面一個閃身,他便失了重心。

沈驍安擡腳給他踹地上:“不禮貌,別人說話不許打岔。”

沈靖安目眥欲裂,像一只抖雪的野獸,撲簌簌站起來:“沈-驍-安!”

可即便他使出渾身解數,還是敗下陣來,最後筋疲力盡,無力地看著沈驍安悠哉悠哉離開。

他越想越氣,可憋半天也只是吐出一句無用的威脅:“你給我等著!”

*

雪後的梅園空氣清透,楚明旭走過看護,擡手示意眾人噤語。

亭中的承業帝抿了口熱茶,他的神情淡然,聽著爐火燒得劈啪作響。

貼身宦官瞥見回廊中的楚明旭,正準備喚人,見他眼皮微壓,宦官眼珠半轉,領會地斂下心思。

“陛下,太子此番負責的佛塔重建已順利完工,上回十三皇子治理黃塘江治水,你可賜了不少賞呢。”

“你在提醒孤要一碗水端平?”承業帝神色微變,望著宮墻瓦當喟嘆:“太子雖說替孤辦了不少事,但鮮少有讓孤滿意的,遠的便不提了,就拿佛塔重建之事來說,他違背民心強拆民房,你覺得對否?”

不遠處的楚明旭原本還懷著希冀,聞言,眼裏的光亮黯淡下來。

宦官勉強笑著:“可國師算出淮鳴鎮是最宜重建佛塔的風水寶地,給百姓的補償都是歷朝最高的標準,為何旁的地方可以,偏偏淮鳴鎮不可,這分明是在挑釁皇威,在臣看來,太子此舉是宣揚皇威之舉,這......陛下如何心中不滿呢?”

“天寧多丘陵山脈,導致地方閉塞,形成了諸多信仰。淮鳴鎮也不例外,他們自古就認為是名為朝魯的神世代守護著他們,強行將他們趕出淮鳴鎮,自然會激起群憤。”

宦官小心翼翼:“可是陛下不是常說文以化人,就如同度量衡統一那般。若不統一,如何教化百姓?地方有良,亦有糟粕,容易滋養異心吶。”

承業帝欲罵他不知變通,卻又將自己氣笑。

“這皇帝你來當如何?”

宦官心口咯噔猛跳:“小人惶恐!”

承業帝有些惱,視線下瞥時註意到腰間的玉佩,郁火頓時散了。

“二十多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給孤備禮。”說話間,他的嘴角帶著笑意。

楚明旭只覺得這畫面格外刺眼,父皇對他精心備的禮向來只是匆匆掃一眼,更遑論帶在身上。

宦官很有眼色地問道:“可是沈將軍送的?”

承業帝淡淡點頭。

“陛下說笑了,每逢佳節與您的生辰,沈將軍不都有隨父附禮。”

“哼,敷衍至極。”承業帝無奈搖頭,於是越看這枚玉佩越順眼:“此次出征北楚,倒是難為他還惦記著給孤。”

“這紋路還真是北楚的轉心佩。”宦官跟著瞧了瞧,連忙笑著拍馬屁:“玉體瑩潤潔凈,細膩如脂,雕工利落圓潤,絕對上乘。”

“哦?你識得?”承業帝眉眼輕挑。

“只是看過相關記載,看來沈將軍費了不少心思呢。”

承業帝心中暢快:“借著這次機會,封他侯爵如何?”

天色慢慢暗下,回廊中的楚明旭面色陰沈,透著酸澀的失落。

帝王左右的人,無不知曉承業帝對沈驍安的厚愛與寵溺。

“他那張臉實在是肖像他母親。”承業帝像是樂極生悲:“若是孤當時多派些人看護,她是不是就不會被趙皇後毒害?是不是日子久了,她也會像驍兒這樣願意靠近孤......”

他失神喃喃著,陷入了過往。

承業帝原本只是舊帝統治下的郡王庶子,和沈驍安的親母還算得上青梅竹馬,可無奈舊帝荒淫,害得蒼生塗炭,還對他們起了殺心,所以他們不得已謀逆。

當初他對驍安親母只可遠觀,庶子身份豈敢肖想最得寵的掌上明珠,可後來二人位置調換,他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護送她離京,在登基後讓她以瑤縣女兒的假身份入宮。

所有的事情他都辦得天衣無縫,可偏偏她恨毒了他們楚姓人,每次他想好生待她,她不是意圖暗殺,就是計謀逃跑,所以從始至終,他只有強迫她才能短暫得到她。

一次受挫醉酒,承業帝向身旁宦官吐露心聲,不久驍安生母的真實身份傳得滿城皆知,迫於壓力,他只能先將人送出宮,徹查並鏟除宮中細作,趙皇後就是趁此機會毒害了驍安生母。

楚明旭唇線繃直,暗暗攥緊了拳。

宦官站在承業帝身旁,聽他提起他與元淳公主兩小無猜時的趣事,默默聽著。他也是這宮裏的老人了,過去的事情他自然也清楚,後來承業帝將怒火轉移至趙家人身上,借著莫須有的罪名將趙家人絞殺殆盡。

他們也不必試探什麽了,陛下的偏心從未刻意遮掩。

思及此,宦官低垂的眼瞄了瞄回廊,那處的楚明旭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除夕快到了。”

宦官的思緒被他的一句話拉回,順著他的視線望著又開始飄雪的天際。

*

璀璨的銀花宛若漫天瀑布在夜幕炸開,掀起陣陣驚呼聲浪。

莊秋桐和青蓮仰頭站在人群裏,嘴角不自覺揚起。

屋瓦上的殘雪漸融,星辰映湖,眾人臉上無不洋溢著喜色。

“囡囡!回屋吃團圓飯了!晚會兒還有,到時場面更大咧!”

阿娘在圍裙上擦了把手,輕拍莊秋桐。

莊秋桐回頭,最後一縷火光恰好照在阿娘溫柔的面容上。

“是不是還會有舞龍進門!”莊秋桐梳著單螺髻,眼神靈動而歡喜,仿佛回到了兒時。

她笑著走在前面:“囡囡都還記得。”

“那當然了,舞龍可有意思了!”

“你京城的爹娘都把飯菜燒好了。”阿娘似乎有點拘束:“你說也真是的,這些我來做就好了,他們偏不讓,弄臟了身上的貴衣裳可不糟蹋銀子。”

莊秋桐聽出她的不適應,莊家爹娘還沒來時,阿娘就在院子裏忙前忙後,平日裏不在意穿著,而今倒是翻出了那幾身體面衣裳,重視是顯然的,但阿娘亦有些焦慮。

「你親爹親娘年輕著嘞,瞧著都與我不是一個歲數。」

「他們骨子裏就刻著教養,難怪把囡囡養的這般知書達理。」

這些日子她總是苦笑著說這些,看似是對自己身世的哀嘆,其實是自莊秋桐把莊洛禾遇害的事情告訴她後,她才陷入了這種自我貶低。

阿娘總是這樣,喜歡把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可是事已至此,莊秋桐也只能安慰她,陪著她慢慢走出來。

“回來了!”莊娘一身素凈,朝庖廚的莊父喊了聲:“當家的,可以把菜都端上來了。”

屋內傳來渾厚的男音,只見莊父掀開簾子手端黃金雞出來:“好嘞!”

青蓮也是眼裏有活,跑過去幫忙。

“喏,壓祟錢。”莊娘把縫好的繡囊塞給她。

莊秋桐嬌嗔:“娘,我都多大了。”

莊娘攏著她的手:“你在娘眼裏,多大都是孩子。”

“囡囡。”阿娘也早早備了,相較於莊娘的大大方方,她素來內斂,只是放在枕頭下,而今見狀,這才靦腆地遞上。

莊秋桐的眼尾彎起,忙拉過她的手:“謝謝娘。”

莊娘走到皰屋旁輕喚:“青蓮。”

青蓮端著菜出來,見著兩份壓祟錢,受寵若驚,都快要熱淚盈眶:“我也有娘疼了。”

團圓的溫馨喜慶在此刻氤氳著整個小屋。

“都坐好,要放炮仗嘍!”

緊接著,劈裏啪啦的炸響聲此起彼伏,火光照亮了每個人的笑臉。

大家齊聚一堂,歡聲笑語時不時從院中溢出,短暫拋卻了所有煩惱。

“祝願我們朝朝夕夕相守,歲歲年年重聚!”莊秋桐舉杯而慶,辭舊迎新,只覺得此生好久沒像如今這般輕快過。

青蓮喝得面色酡紅,跟著附和:“朝夕相守,歲年重聚!”

主仆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像極了兩個不倒翁,逗樂了堂上長輩。

“好好好,孩兒娘,快去扶下。”莊父無奈笑著,輕碰了下莊母:“瞧瞧你倆,不能喝硬喝。”

話音尚未落地,兩個人就直挺挺栽下去。

“誒誒——!”

一時間,堂內亂作一團,亦笑作一團,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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