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第三章

“今日在朝堂聽戶部尚書議起潭州水患一事,也不知聖上會派何人前去勘察治水。”二家主看似不經意提起,似笑非笑。

莊秋桐輕抿了口紅茶,聞出了這股松木煙香正是沈驍安身上的,約莫猜出他常飲這類茶,所以沾染上了氣息。

醇厚的甘甜縈繞舌尖,莊秋桐正欲細品,聽見二家主所言,原本纏於皓間輕晃的披帛頓住,只被風吹起細微波紋。

在場者亦是各懷心事,探究地看向二家主。

“潭州的通海河道淺窄,遇上大雨極易淤塞,洪流暴漲,故而積患成災。此事聽上去頗為棘手,其實解決之法無非是挖出淤泥,繼而大興水利,監工拓江。”

“二叔但說無妨。”沈驍安屈手搭在紫檀木條案上,在軍營待慣了,性子也有幾分耿直,著實有點不適應京中的迂回。

二家主輕笑了兩聲,道出意圖:“靖兒雖說已是正五品禦史中丞,但也僅僅是禦史大人的副手,加之陳禦史守權,靖兒難有出頭之日,若能借機立功,調入戶部,我自有法子助他仕途順遂、扶搖直上。”

二家主沈遠官居戶部員外郎,盡管只是從六品,但他在官場多年,深谙內路,早已打點好了人脈,自然知曉如何為自己的獨苗鋪路。

莊秋桐捏著帕子的手卻是一緊,隨後聽沈驍安欣然應下,神色都是藏不住的頹然。

“倘若聖上問起,侄兒豈有不為自家人薦言之理?”

二家主大喜:“有侄兒這番話,二叔也就放心了,聖上器重於你,若你能為靖兒美言幾句,此事便妥了。”

“爹,都說了......”沈靖安的話被他父親一記眼神瞪了回去。

莊秋桐亦是冷眼睨了他一眼。

沈靖安瞧著不屑於官場這套暗箱操作、假公濟私,實則只是嫉妒心作祟。既依托於自家兄長,又不願認可自家兄長強於自己,所以前世在沈驍安剿匪身亡後,請命前往,立功之後並沒有對自家兄長的悼亡之意,反倒沾沾自喜,暗暗腹誹。

不過眼下莊秋桐已沒有心思鄙夷於他,上一世的七夕,因為莊秋桐吃醋破壞了他們的幽會,故而被鎖在院中,並不清楚沈靖安如何突然得了機緣升官。

可而今明了緣由,她又如何幹預呢?

若真等沈靖安立功,求聖上賜婚,攻於心計的莊洛禾一旦入府,她的處境只會更糟。

莊秋桐想得入神,渾然不知自己的異樣被沈驍安盡收眼底。

自家官人得了利惠,尋常妻妾怕是要手舞足蹈了,更遑論傳聞中癡迷於沈靖安的莊秋桐,可見她面色凝重,沈驍安心頭忽而升騰起了幾分詫異與好奇。

晚宴後回府,沈驍安刻意放緩了步伐,隱有猜測,果不其然,在他即將走過竹圃繞入檐廊時,跟了他一路的莊秋桐終於鼓足勇氣小聲喚他。

“兄長......”

金鳳吻球絳紗燈透過薄紗,散發著淡淡燭光,莊秋桐只身提燈而來,一襲淺藕粉對襟廣袖衫,齊襦裙裙頭的桐花刺繡精細,壓緣珍珠在月色下流映著清冷光澤。

冰肌藏玉骨,南國佳人貌。

沈驍安腦海不自覺冒出這句描辭,見她步履輕盈,裊裊婷婷,朝他福身:“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身旁的清風立即領會地退開,覆廊只餘下莊秋桐與沈驍安。

月光透過海棠圓壽紋照落,沈驍安好整以暇地交疊著雙臂:“弟妹夜裏私會兄長,還故意支走我的侍從,不怕我二弟吃味?”

孤男寡女獨處清幽竹圃,誠然暧昧,但被沈驍安如此直白地道出,莊秋桐面頰不禁泛起淡淡的紅暈。

“只是有事想拜托兄長。”

沈驍安挑眉:“說來聽聽。”

莊秋桐咬了咬唇:“潭州一事......兄長能否自行接下?”

全然意料之外的請求,沈驍安眼底閃過探究:“哦?為何?方才你在祖母院中應當也聽到了,此事於你家官人,唯益無害。”

話音落地,只見那嬌楚的臉蛋糾結地微蹙。

“還是說你覺得此行跋山涉水,頗多風險,憂心我那二弟,特意來此尋我?”

夜風吹動竹林,掀起竹浪嘩然,撩開佳人鬢發的幾縷青絲,清麗恬靜的模樣與這廊間成簇的紫桐花平分秋色。

見她沈默,沈驍安嘴角的笑意逐漸抿平,他負手而立,正欲轉身之際,莊秋桐緩緩開口,溫聲細語,仿佛沾染了夜色的靜謐,偏的所言大逆不道:“官人心中無嬌兒,妾身為何還要錯付熱忱?”

語畢,那纖細瑩潤的素指捏著帕子試探地勾住他的領口,眼兒柔情百轉地望著他,國色清清,亦是嫵媚含嬌。

眼前人近身,空靈冷霧般的清香先一步撲面而來,剎那間失神,待反應過來時,那只皓腕已緊貼他的胸膛,宛若游走的蛇身,將那積香的帕子順著領口塞入。

“兄長若能阻撓他立功,妾身願應允兄長任何條件。”

莊秋桐故作姿態,心口卻在打顫,其實她料不定沈驍安的態度,只是想起初見時他的輕浮語氣,猜他這些年在外淫靡浪蕩,約莫是好這口禁忌的。

她已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鋌而走險這遭......

沈驍安的臉色凝固了半瞬,但片刻又恢覆如常,他依舊笑得不羈,猛地反握住她的手,俯身逼近她,壓著嗓子:“什麽條件都可以?”

魚兒上了鉤,放鉤的人卻陡然一驚,莊秋桐深吸了口氣,迎上他的目光:“妾身無意戲耍兄長,句句發自肺腑。”

夜裏的風微涼,沈驍安借著月色望入她的瞳孔,試圖拆穿她的謊言,卻在她的眼神中品出了某種視死如歸。

因愛生恨?有點意思。

沈驍安笑得玩味,松開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身離開。

“兄長!”

也不知是不是沈驍安的錯覺,她這急切的語氣中似乎還透著幾分害怕。

他微微側目,仍舊沒有正面回應。

“天色不早了,弟妹回罷。”沈驍安不再停留,喚來清風,闊步而去。

*

對方模棱兩可的態度令莊秋桐輾轉難眠,後知後覺自己冒然找他的舉動簡直像只無頭蒼蠅。

他們本就是一家人,又沒有嫌隙,沈驍安豈有幫外不幫裏的道理?倘若他將此事告知沈靖安......

死亡的恐懼記憶猶新,莊秋桐越想越睡不著,直到四更雞鳴,莊秋桐的腦袋困成漿糊,才精疲力盡地睡去。

辰時青蓮來喚,倒是罕見她睡懶覺,就連綰發時也昏昏欲睡。

“女君昨夜可是沒睡好?”青蓮將嵌珠寶花蝶金簪推入莊秋桐的朝雲發髻內,對著銅鏡調整端莊。

脂粉遮蓋住眼下淺淺的烏青,看上去倒與尋常無異。

莊秋桐不願她多慮,只是佯裝不好意思地笑道:“看了半本話本子。”

她閑時也會挑幾本民間炙手可熱的話本子,這些青蓮清楚,所以還算有信服力。

青蓮知她這個喜好,也不多說,只是勸說了句:“女君下回莫要這般了,恐會熬傷身子。”

莊秋桐應著,眼下藏著的心思卻是凝重。

她整日都有些惴惴不安,在祖母院中聽婦誡時,因為失神打翻了手邊的茶盞,還挨了藍夫人一頓說教。

“笨手笨腳。”臨到出祖母的寶華齋時,藍夫人還不忘數落。

“兒媳知罪。”莊秋桐話音剛落地,就見藍夫人欣喜地看向八角門處的兩道人影。

“官人!靖兒!如何了?”

莊秋桐跟上藍夫人的步伐,轉身驀地撞入沈靖安的視線,對方陰翳著臉,瞅了她一眼,便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公公,官......”莊秋桐正要開口,沈靖安的衣袖裹夾著疾風與其擦肩而過,須臾間,她約莫猜出了什麽。

這是沈靖安惱怒的神色。

“誒這!”藍夫人詫異地看向走遠的沈靖安。

沈大家主唉聲嘆氣:“別提了,聖上最終派了那裴侍郎前去。”

聞言,莊秋桐不由得蜷緊指尖。

藍夫人的眼珠子頓時滴溜轉:“這是何故?賢侄不曾為靖兒美言?”

沈大家主立即瞪了她:“慎言!內閣又不是只有驍兒,他剛回京,口舌自然是比不得那些個老奸巨猾之輩。罷了,往後還有機會,你若無事,多去寬慰寬慰靖兒。”

藍夫人欲言又止,無奈搖頭:“妾身省得。”

見狀,莊秋桐也忙福身,面上平靜,心臟卻是狂跳。

旁人不知她怎會不知?是沈驍安所為。

沈驍安竟然幫了她......

她的烏睫微微扇動,得了喜訊後的輕松尚未蔓延開來,寒意悄然占據心頭。

因此,晚膳時,莊秋桐就是在這等又喜又愁的矛盾焦灼中渡過的,尤其是回錦繡苑,她一眼掃到屏風後的美人榻上放著的方帕,目光驟然凝住,腳步瞬間如同灌了鉛似的沈重。

拿了利惠,理當還人情的,縱使對方所求,是她萬般不願給的。

不知怎的,莊秋桐看著帕子內夾著的信條,眼眶突然泛起了酸。

【醉仙樓】

從前,她可是最不齒以色侍人的行跡。

夜風吹過院中的海棠花,將涼意透過窗欞推入。

莊秋桐背手抹去眼角的淚,舌尖還是嘗到了鹹澀,勉強地擠出笑,低語喃喃:“也算是找到了暫時的仰仗,對罷......”

若能哄得沈驍安助她和離,這點犧牲又算得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