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悲畫扇(4) 今生來世,我們都別再相……

關燈
第64章 悲畫扇(4) 今生來世,我們都別再相……

夜風寒涼, 道路泥濘難行,晏回南駕馬疾馳而去。濕潤的細雨模糊晏回南的視線,越靠近山麓溫度便越發熱, 這股熱讓晏回南心中悔意蒸騰而起,他後背不斷滲出細密的汗。

但他的臉色發白,渾身都是冷的。恐懼占據了他全部的軀殼。

他抵達之後,先是帶著仵作在已經被找到的屍身裏面逐一看過去, 經過仵作的辨認, 目前已搜尋到的人全部是男屍。

仵作的每一次判斷都讓晏回南的心高高提起, 他生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可這些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因為暴雨引發部分山體滑動, 有些屍體被掩埋在了地下。

晏回南下令讓所有人挖山, “一寸土地都不許漏下,一具屍體都不許漏!挖不完就一直挖!”

所有人都開始挖掘,但挖掘工具不夠, 晏回南起初用自己的長槍挖, 後來長槍被挖斷了。他瘋了一般,來不及等到新的挖掘工具運到,便開始徒手挖。

他失去了冷靜思考的能力, 也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似的, 目空一切,只是一味奮力挖山。

泥土深深鉆進他的指甲縫隙裏,一點一點頂起他的指甲,磨破他的皮膚, 最後是血肉,晏回南已經徹底失去了痛覺,只是瘋了一樣地想要挖開這些礙事的泥土。

他在竭力證明, 這些屍體裏沒有謝韻。

司文拿來鐵鍬時,天色已經由漆黑的墨色,變為了深藍色。烏雲散去,月光露出來。

月色下,司文發現晏回南滿身泥濘,雙目通紅,而他的那一雙手,原本如玉一般溫潤白皙的好看的手,指節末梢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

司文震驚地叫來軍醫為晏回南包紮,晏回南卻一刻也不願停止。

他不能停止,如果謝韻真的在這裏……

他根本不敢繼續想下去。

此刻的晏回南毫無大仇得報的欣喜與痛快,只剩下滿目絕望,他的眼前是一片廢墟荒蕪,他的心裏亦然,滿目瘡痍。

謝韻是現在的晏回南唯一活下去的支柱。

可是如果這個支柱沒有了,他還能用什麽理由讓自己活下去呢?

他一把奪過司文手中的鐵鍬,用剩下的指節堪堪握住鐵鍬柄,覆又投入了挖掘中。

知道了前因後果的宋鴻煊也匆匆趕來,試圖勸阻晏回南不要如此傷害自己。可晏回南根本不搭理他。

晏回南此刻仿佛魔怔了的樣子嚇到了宋鴻煊。

完了……

他內心的恐懼如潮水般向他襲來。

如果晏回南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宋鴻煊不敢想象他究竟會做出什麽事。

不過……

不會的。他不會讓晏回南知道的。

不會的。

而且就算晏回南知道了,他也不可能真的為一個女人而把自己如何。

晏回南既然能殺謝青雲,那也許謝韻在他心中依然是仇人,沒什麽份量。他怎麽可能真的為仇人而傷害一同與自己並肩作戰多年的人?

而且,自己可是天子!

只要他之後多給晏回南送一些女人,他總會忘記謝韻,總會釋懷的。

嗯!一定是這樣的。

-

一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十幾萬人徹底將這一座山都翻了一遍,挖出了全部一萬多具屍體。黑壓壓地鋪陳排列在地上。

錦州城內全部幾十個仵作都被拉過來一個一個驗屍。

那些仵作不明所以,以為找出女屍便能邀功請賞,當有一名女仵作發現屍體時,語氣裏藏不住的喜悅與激動,大聲呼喚:“將軍,這裏有一具女屍!”

晏回南猛然回頭,死死盯著女仵作,一刻也不敢停留地便飛奔過來。

落在女仵作的眼裏,晏回南這幅樣子,仿佛是要沖過來將他生吞活剝了一樣。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晏回南一走過來,那女仵作還是壯著膽分析道:

“將軍您看,這具屍體的身體雖然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但是從齒齡以及手骨的大小來看,應當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妙齡少女。”女仵作分析道,“除此之外,雖然她的面部被燒得看不出來,但我檢查過了她其餘的身體部分,能判斷出死者是為女性。”

晏回南的心早就已經崩潰,此刻他難以置信地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

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具被燒得面目全非,身體多處焦黑的人是謝韻。

他不希望在屍體的身上找到任何一處屬於謝韻的特征,他努力地想要證明這具屍體並非謝韻。

但軍中一般不會有女子,況且是與謝韻年紀相仿之人。

“將軍,我們在謝青雲他們駐紮的營地內,發現了這個。”有人來報。

晏回南接過來後,一眼便認出那是謝韻慣用的發簪。當初他讓人為謝韻準備衣物首飾,每樣都需最好,每樣他都過了眼,其中這個發簪,是晏回南親自挑選的。

謝韻也許並不知這是他挑選的,並不十分厭惡這首飾,她也不是個特別愛研究飾品之人,總是隨意用,總之她用什麽都是極美的。

晏回南也曾竊喜,她喜歡這個發簪。

可沒想到今天居然是它向晏回南證明,眼前這具女屍便是謝韻。

這證明謝韻真的在這裏……

他不願意相信,可眼前所有的事實都在告訴晏回南,這具屍體就是謝韻。

此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痛苦與悲傷,悲慟不已。

他的腦海裏想到去年的秋天,那個閑適無事的午後,他在屋內寫奏疏,因為見到謝韻在教譽王手語,他因為太過貪戀彼時的美好與靜謐,一時看呆,忘記了寫。

一封奏疏寫到日落都沒有寫完。

又想到自己在林中撞見謝韻和樓承,他為什麽不相信謝韻?為什麽到那個時候還在責備她,疑心她心中沒有自己,還在生那種毫無意義的悶氣。

還想到臨行前,舅母對他說,要不要進去看一眼謝韻。

他還因為賭氣,不曾進去。

如果知道京城一別就是最後一眼,晏回南一定不會離開謝韻。

他擡手握住屍體的手,淚眼模糊,“謝韻,我錯了,我錯了。我什麽都不要了……”

如果可以,他寧願不殺謝青雲,也不想要永遠地失去謝韻。

他已經一無所有了……

晏回南統帥的將士從未見過將軍如此脆弱不堪的模樣。他們的將軍永遠都是一副意氣風發、胸有成竹的模樣,總能數次帶領他們順利突出重圍,脫離困境。殺也能殺出一條血路,帶所有將士回家。

可是晏回南此時此刻徹底沒有家了。

他痛恨自己曾經對謝韻說的那些話。

他其實從娶了謝韻之後,心裏便有一分安定,他一直將謝韻的身邊當做他的家,他的歸處。可是他當初只會對謝韻惡語相向。

周圍的人全部屏氣凝神,沒有人敢上前說任何一句話。

一旁的喻霰見不得晏回南變成如今這幅模樣。他能看出謝韻在晏回南心裏到底有多重要,可是晏回南如今不是一個人,他不能墮落下去。

喻霰走上前去,俯身勸阻晏回南,讓他不要這麽悲傷。

可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晏回南輕輕擡眼看向喻霰,其實不是看向喻霰。

而是看向他腰間的佩劍!

他一把抽出了喻霰腰間的佩劍,決絕地對準自己的腹部,猛得一刀刺進去。

霎那間,天地都寂靜了,晨曦落在晏回南疲憊的、滿是泥濘的臉龐上。他的悲哀仿佛被光輝撫平,他的悲哀與心痛都在那一瞬間,被燦爛奪目的光掩蓋。

“子游!!”

“將軍!”

“晏回南!!”

所有人一齊叫喊出聲,司文和喻霰同時沖上來一把拉住晏回南手中的劍。

喻霰和司文的手都被利刃劃傷,流出猩紅的鮮血,鮮血順著冷刃低落在地上。

時間靜得仿佛能聽見血低落的聲音。

“咳!咳咳……”晏回南無力地垂下頭。

利刃已經有一截沒入了晏回南的腹部,他也緩緩地闔上了痛苦的雙眸。

既然他要覆仇,要為自己所愛之人覆仇。

那麽此刻的這一劍,他是替謝韻覆仇。

他無法活在沒有謝韻的世界……那將是一個無比黑暗、一眼望不到頭的無意義生活。

閉眼的最後一刻,晏回南仿佛在晨曦中看見了愛人的身影。如果可以,他不會和謝韻一起走黃泉路,他怕自己臟了謝韻的身後路。

“軍醫!軍醫!快來人啊!快來人!”

“快!軍醫!”喻霰扯著嗓子嘶吼。

-

謝韻再次醒來時在一處隱蔽的山洞中。她沒有想到謝潤會在這裏,也不知道謝潤是如何找到這處藏身之所的。

但是醒來的時候,外面正電閃雷鳴地在下暴雨。

謝潤見她醒過來,大喜過望,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姐姐。

他們太久沒見了。總算……見到了。

謝韻空洞的心,在此刻仿佛一下子活了過來,被委屈和感動、被劫後餘生的喜悅充斥。再也不是空心的。

當時火燒起來的時候,謝韻拼命地往火舌的側面跑。在混亂中,謝韻險些要摔倒時,她忽然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姐姐!謝韻!謝韻!”

謝潤騎著馬在不遠處來回張望,見到謝韻的那一刻,他駕馬而來,一把將謝韻帶上馬,護在身前。騎著馬逃亡。

他原本不在謝青雲這支軍隊中,但是自從他知道大皇子和樓承想要徹底置謝青雲於死地時,也許是出於血緣,也許是什麽。

他最終沒有狠下心來茍活,而是潛入了謝青雲的軍隊之中,準備關鍵時刻最後救父親一次。

但是最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謝青雲毫不顧念親情,居然將謝韻作為籌碼與晏回南交易,只求自保。

那一刻,謝潤徹底對謝青雲失望。他準備伺機救出謝韻。

但是那時候他們被圍困在大山之中,謝潤也沒有想到晏回南會用如此決絕的手段,徹底將他們的所有退路都封鎖,放火燒山。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甚至沒有來得及與謝韻見面,火便來了。

很快便燒了起來。

他趕忙尋了一匹馬,在人群中搜尋謝韻的身影。

幸好,他找到了!

謝潤的輕功了得,偽裝的能力也是一流,趁亂在暴雨中,殺出了一小處豁口,帶著謝韻逃了出去。

謝韻來不及回望這座差點掩埋她的山,她的雙腿已經跑得失去了知覺,全憑求生本能在往外逃。

她在心中默默想:晏回南,無論今生還是來世,我們都不要再相遇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