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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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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景祺到醫院的時候,已經10點半了,他剛跟周聞希小姨打過招呼,就被請求趕緊帶周聞希回家休息。

這一次周聞希倒走的很利落,也沒有表現得過於消沈,他就同以前大多數普通的夜晚一樣,跟景祺分別,然後回家洗漱、睡覺,睡前還跟景祺互發了消息。

看上去一切都那麽自然,就像是已經準備好了重新回歸校園。

第二天,景祺去的比以往都早,他特意將周聞希的桌椅都擦了一遍,做好了迎接久違的同桌的準備,蔚涵跟趙煜新也都關切得等著他。

然而,早操時間過了,沒見他的身影,課程過半,也還是沒見,電話也打不通。

整整一天下來,景祺才徹底明白,周聞希根本就沒打算來。

小姨苦口婆心地說了一晚上,可第二天周聞希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全白說了。

周聞希已經快算是個成年人了,又是一個那麽有主見的人,他要是真心不想去,就是綁過去恐怕也是白費力氣。

小姨萬般無奈,最後還是跟他和解了。

他今天來的時候是跟家裏的阿姨一塊來的,她想讓阿姨來醫院照顧趙筱瀾,原本小姨也是打算給她找個護工的,有現成的還熟悉趙筱瀾習慣的就再好不過了,反正周聞希也不在家呆,於是便默許了。

這樣一來,有他跟阿姨在,小姨也能抽出身去處理一些工作了,甚至,周聞希想,有他跟阿姨兩個人就足夠了。

傍晚,周聞希一面守著趙筱瀾,一面思忖該怎麽跟景祺解釋,他甚至想躲避一段時間,等這些事情徹底了結了再說。

他晚上刻意在醫院裏晃了晃,抱著一絲僥幸心理看能不能躲過景祺,可最後還是在折返病房的途中碰到了他。

兩個人相顧無言,在人潮湧動中相對而立,然後景祺便一步一步朝他邁去。

景祺一定很生氣吧。

他想。

騙他今天會去學校,不回他消息,不接他電話,如果是對方這樣,自己或許都有脾氣了。

他靜靜地看著景祺走過來,等著他發火,可過了半天,景祺也只是問了一句,“為什麽不接電話?”

他語氣平常地就像在問他吃過晚飯了嗎一樣,周聞希有些內疚,低聲說,“對不起...”

景祺看著他,光線隨著旁邊的人走動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忽明忽暗,“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你自己...對不起你...”

景祺停滯了幾秒,才說,“你爸媽...”

爸媽...

這兩個字現在之於周聞希來說竟然有些陌生了,他有一段時間都沒好好地喊過這兩個字了,也很久都沒有人回應這兩個字了。

“再給我一點時間,行嗎?”周聞希說。

“多久?”

周聞希又沈默了,這個問題他也沒有答案,如果要騙景祺,他大可以隨口編一個,但他不想那麽做了。

無暇顧及也好,自暴自棄也好,他都已經無所謂了,現在對他來說沒有什麽比自己的爸媽更重要。

景祺竟然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應了句,“我知道了...”

在那天後,景祺連著兩天沒來找他,也沒有再短信轟炸,周聞希覺得,景祺肯定是對自己失望了。

但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不影響任何一個人,就讓他自己這樣一點點墮落、沈淪下去吧。

這樣,很好。

他的前半生已經很輝煌了,大家眼中的天之驕子,權勢人家,什麽好事都落到了他頭上,但是,老天爺總歸是公平的,這不,在他即將成年的時候,就送給他這麽一份大禮,讓他十幾年來習以為常的優渥生活瞬間化作泡影,就像是做了一場美夢,而現在,夢醒了。

這場夢中,唯一的意外和變數可能就是景祺了,他就那麽突然地闖入他的生活,然後便深深地紮住了根,根蒂盤繞,堅固不催,即使夢醒了,他還依舊在那裏挺拔。

他真的很感謝老天爺能讓他遇到這麽好的人,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貪戀和癡迷,可是現在,他卻有些自卑了,甚至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份關照和信任。

他好不容易把景祺拉出了泥潭,好不容易看到了期望中的景祺,這一次,又怎麽忍心把他再次拖入深淵。

就讓他一個人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學習,然後去走他自己的人生,而他,終究要回到父母身邊,這些是他生來就該承受的,與他人無關。

就這樣平靜地又過了兩天,他焦急地等一個消息,手機突然震動,他點開看,還是那句:

[再等等...]

趙筱瀾,同樣是毫無生氣,毫無反應,任他再怎麽說話,再怎麽活動,趙筱瀾都依舊跟他第一次來醫院時見到的一樣。

他把臉埋在床邊,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和恐懼中,還有周雲臻,至今還沒有機會能見到父親一面。

“小希啊,有人來找你了~”取完藥回來的阿姨還沒進門就喊道。

周聞希第一反應就是景祺來了,猛地起身導致他腦袋眩暈了一陣,緩和了一會,他拖著微麻的雙腿向門口移動。

不知道這次景祺過來是要找他說什麽。

是讓他回學校?還是有周雲臻的情況了?抑或是...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來找他分手的嗎...

他思緒淩亂,好像被砍成了一段一段,怎麽都拼湊不完整,直接看到來人的時候,他才真正的驚訝了一陣。

不是景祺。

雷愛萍居然親自過來了,手裏提了些營養品,跟在她身後的還有薛德皓和方伊。

周聞希有些慚愧,“老師,您怎麽過來了?”

“我早該過來看望的,一到高三學校裏事就多了,一直也沒能顧上...”雷愛萍抱歉道。

薛德皓和方伊也都跟他打了招呼,然後幾個人便往病房走。

雷愛萍環顧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張虛弱的面龐上,“聽說你母親周一就轉出來了,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周聞希回答,“身體狀況基本穩定了,就是...還沒有醒過來...”

雷愛萍關切地問,“大夫怎麽說?”

“大夫說,多刺激刺激她可能很快就醒了,但也說不準...”

周聞希眼底的失落清晰可見,雷愛萍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你先不要想太多,你現在天天陪在她身邊,我相信她會感覺到的...”

方伊欲言又止,薛德皓跟她對視了一眼,較為默契地安慰道,“是啊,阿姨肯定放心不下你的,也許很快就醒過來了...”

周聞希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雷愛萍就問了問別的,比如人手夠不夠、關心他身體之類的。

他們低聲說了一會,雷愛萍突然起身道,“咱們出去說吧~”

阿姨很有眼色地過來招呼趙筱瀾,讓周聞希放心出去跟他們聊。

周聞希默默地跟著雷愛萍出去,走到樓梯盡頭,雷愛萍才開口。

“我知道現在說這話有些強人所難,但是作為老師,我必須要為我的學生考慮,”她沈聲說,“周聞希,老師還是希望你能盡快回到學校,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離高考還剩多少天了,不管怎麽樣,我都不能看著你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周聞希動了動唇,還未說話,雷愛萍就先有預判,“你先聽我說完...”

她輕輕嘆了口氣,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你那麽聰明,應該知道我比你早一些就知道你家的事了吧,剛聽到的時候我也很震驚、很惋惜,但是,有一點我跟你的家人一樣,那就是我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甚至,我們想要瞞著你不告訴你,就是怕你因為家裏的這些事難過,分心,想不開,我知道你早晚有一天會知道的,總會面對的,但我還是自私地希望是在高考以後,你爸媽的事情我無法阻止,但是對於你,我想盡我所能去給你一個完美的高中,確保你安然無恙的直到高考結束,我真的不想看到因為這些葬送了你的大好前途,你能理解嗎?”

她說得誠懇又切實,讓人無法反駁,周聞希早有心理準備,可拒絕的話又實在說不出口。

他喃喃道,“老師,我...”

雷愛萍有些自責,“可是很抱歉,最後還是沒能瞞住你,還是讓你受到了影響,看到你這樣,我也很難過,但又不知道怎麽幫你...”

“這些跟您沒有關系,我也從來沒怪過您什麽...是我自己...”周聞希說。

他心裏知道,雷愛萍作為一個老師,已經做的夠好了,他能明白當時雷愛萍幫他家人隱瞞他的良苦用心,也很感激,發自內心的感激,可就像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一樣,是他自己,過不去這道坎。

雷愛萍耐心勸導,句句中肯,“我說這些,還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想一想,咱們一起堅持了這麽久,就是為了最後的這一下,高考是比不上家裏人重要,但它也是決定你人生的一個轉折點,決定著以後你能成為怎樣的人,只有你變強了,才能更好地保護自己的父母,不是嗎?所以,聽我一句,回學校吧!”

言盡於此,她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方伊在一旁也幹著急,對他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你,但你就聽老班的吧,你那麽優秀,不能就這麽放棄自己啊...”

薛德皓跟著點頭,“回來吧學霸...你不在我們的學習動力都少了很多呢...”

“今天本來老張也要過來的,”雷愛萍說,“我怕我們都在這你會覺得壓抑,就沒讓他來,但他也讓我給你帶句話,無論是喜悅還是苦難,一切都會過去的,人的一輩子很長,對得起自己就足夠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相信你會想明白的...”

周聞希無言地沈默著,良久才說,“謝謝老師,謝謝...”

雷愛萍點到為止,轉身朝著電梯口的方向,“那我們就先走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盡管說,或者有什麽想法也都可以找我聊~”

周聞希這次都應了,他把幾個人送到了醫院門口,目送他們離開,薛德皓臨走前突然很想抱他一下,但最後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跟他告別。

送走了雷愛萍他們,周聞希若有所思地往病房走,重新回來的時候,病房門口又多了一個身影。

這次是景祺。

他剛才假設的幾種情況都還沒忘,可真見到景祺,他突然有點害怕詢問了。

“你不用來看我的...我沒事...”他說。

景祺今天居然罕見地背了書包,他沒接周聞希的話茬,而是翻出幾本資料,“我來給你補課...”

周聞希:“......”

景祺說到做到,不論周聞希以什麽理由推搡,他都雷打不動地放了學給他補課,周聞希知道他是認真的,後來便也配合,只是做題時時而就會走神,但這位景老師在他身上居然出奇的有耐心,盯著他學習的樣子比他之前對景祺有過之而無不及。

周聞希記得景祺說過,他之前腿受傷打了一個多月繃帶,何嘉與就去醫院給他補了一個多月的課,世事循環往覆,現在竟也輪到景祺來醫院為他補課了。

距離高考也就不到三個月了,學校裏剛開了最後100天的動員大會,景祺也沒有之前表現的那麽淡定了,他無時無刻都想讓周聞希回去。

其實不止他,雷愛萍回去後,蔚涵又來了一次,還有許言、賈志偉,甚至是廖小佳,可都無功而返。

景祺知道他的癥結不止在於趙筱瀾,更重要的還有周雲臻,他不敢告訴周聞希關於周雲臻最新的情況,原本想等一切都平息了之後再告訴他,到時候無論他說什麽,就是綁也要把他綁回去,可是現實遠比想象中難的多。

終於在一日下午,周聞希收到了一條消息,是周雲臻被留置的具體地址以及見面安排。

等了這麽久,終於能見到自己的父親了。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只是告訴小姨要出去一趟,然後便打車前往那個地址。

那是在老城區一幢改造過的老式單位樓,離醫院並不算近。

一路上周聞希惴惴不安,心臟咚咚作響,期待與恐懼交織,離的越近這種緊張感就越是強烈。

自從周雲臻出事後,他在腦海裏設想過很多次周雲臻會被關在哪裏,以及他們見面的場景,可那些總歸是想象。

真到了現實中這一天,他卻覺得自己像是個等待被審判的人,等待著被宣判他的信仰,以及他的餘生。

因為提前打過招呼,他進去的很順利,周雲臻在三樓,他就低頭一層一層地往上走,盡量不驚動任何一個人。

剛到三樓,就有人喊他,周聞希小跑過去,恭敬又禮貌地喊了聲“叔叔”。

那人也沒有浪費時間,簡單給他交代了兩句然後就把他帶進一間房內,房間內並沒有周雲臻,但是房間裏面還有一間套間,果然那個人走到套間門口輕輕敲了敲。

周聞希的心臟都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了好幾口氣然後就看到門開了,開門的人不是周雲臻又是誰。

周雲臻看到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無計可施,又像是如釋重負,他朝周聞希身旁的人昂下了頭,“謝了,老傅~”

那人作勢就要離開,“行了,別說這些了,那你們聊~”

套間的門又重新關上了。周聞希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周雲臻則坐在沙發上。

快一個月沒有見了,周雲臻額角都生出許多白發,眼窩也有些塌陷,原本淩厲逼人的眼眸也變得黯然無光。

“你媽怎麽樣?”周雲臻的聲音有些沙啞,每一個字都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深深的疲憊。

“已經轉入普通病房兩周多了,現在身體上一切正常,就是一直沒醒...”

周聞希重覆著這個已經說過很多次的回答,答的多了已經都沒有什麽感覺了,但是他卻聽到細微的抽泣聲,在狹小的空間內滌蕩。

“是我對不起她...”

周雲臻躬著身子,雙手抱著腦袋,眼神也不知該瞟向何處,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這一刻,他只是一個愧對妻子的普通丈夫和一個愧對孩子的普通父親。

他強忍著悲痛與愧疚,不想讓它們在周聞希面前發酵、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他驀地抹了把臉,重新整理好情緒,才對周聞希說,“你不該來的...”

周聞希輕擡眼皮,壓抑著心裏的星星點點,“所以您覺得,我現在就應該在學校裏若無其事地學習,然後漠不關心地直到高考結束是嗎?”

周雲臻深吸一口氣說,“小希...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有很多疑問,甚至對我有很多指責,我都接受,是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但是這些都是我們這些大人的事情,不應該由你來承受...”

“自古以來就是父債子還,是,您的債我還不了,但您憑什麽還能以為我能獨善其身,置身事外,就只做好我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周聞希聲音漸高,他隱沒下去的東西一層一層地翻了上來,直至將他淹沒,他再也克制不住地喊道,“現在被關在這裏的是我爸!醫院裏那個躺在病床上還沒醒的是我媽!!”

周雲臻已經哽咽不堪,他嘴唇顫抖著,“小希...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我現在唯一所求的就是你能平平安安,你媽能早日康覆,至於我,可能暫時沒辦法照顧你們了...”

他再次抹了把眼睛,逼回了沒有滴落的淚珠,“我知道你小姨和你舅舅都在照顧你母親,是咱們家欠他們的,但是我別無他法,只能把你托付給他們,你以後就聽他們的話,好嗎?還有生活上,遇到什麽困難,也可以跟你傅叔叔講,他會幫你的...”

周聞希聽著他說這些,就像是在說什麽身後事一般,心臟像被擰成了一團,連一絲呼吸都擠不上來。

他艱難地說,“我已經長大了,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周雲臻知道他要強,心裏越發愧疚難捱,他突然有很多心裏話想對周聞希說,也許是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即便他不想假設這樣惡劣的後果。

他緩緩開口,“你從小到大都很省心,很懂事,但我一直都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不想被我們管著,過去,不論我,還是你媽,不論我們說什麽做什麽,本意都是希望你好,可是最近這段時間,我也想通了,我們自以為是的愛和管教,可能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擾,我們管著管著就忘了,其實你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人保護的小孩子了,可是我們習慣了,習慣了把你當小孩子,所以凡事都會放心不下,我們不想讓你身邊出現一點不利的因素,可是現在,對你最不利的,居然是我們自己...”

他苦笑了一聲,然後擡頭看向窗戶外面被局限住的天空,“以後,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不論你選擇什麽,我都會永遠支持你的,我相信你母親也是一樣...”

周聞希忍不住想,要是這些是曾經的周雲臻對他說的,那該多好,可是現在,他一點都不想聽這些,他鼓起勇氣向周雲臻發問,“爸,我今天來,就想問您一句,那件事,您真的參與了嗎?”

周雲臻一滯,然後轉頭看他,只解釋了一件事,“不管你信不信,校園違規建築的事不是我授意的...”

周聞希步步緊逼,“那其他的呢?”

周雲臻一時啞然,不知道是在組織語言還是不敢承認,周聞希一分一秒都等不及,替他想出幾個字眼,毫不留情面地拋了出來,“貪汙受賄?官商勾結?謀取私利!”

周雲臻知道總會繞不開這個問題,但是被自己親生兒子冷聲對峙的場景還是讓他生出一絲難以忍受的無地自容,他不知道怎麽解釋,只挑了一個能護住他最後一絲顏面的切入點回答,“我沒有謀過一分不正當的利益...”

“意思就是收過了?”周聞希緊咬著不放,將他隱藏起來的痛點又血淋淋地扒了出來。

“小希!”周雲臻經歷了巨大的心裏震蕩,他已經沒有力氣反駁了,“官場裏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如果有一天,你能到我這個位置可能才會明白,很多事不是你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的,你覺得我是為了牟利也好,自保也好,可我也是這繁雜關系中的一個普通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周聞希重覆了一句,他覺得簡直好笑,“那兩名受難的學生和那些受傷的人呢?誰又對得起他們?!”

“我從未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周雲臻高聲道,“我現在一想到那些受害的學生,我都寢食難安,我也很痛心,我就是再怎麽做,也絕不會拿學生的性命開玩笑!別忘了,你也是學生...”

他眼睛已經紅得不成樣子,聲音像是被撕裂了,“可發生就是發生了,現在說什麽都於事無補,我現在就是想補償他們都做不到...”

墻上懸掛的老式鐘表盡職盡責地轉著圈,房間內突然就安靜了,靜的只剩指針刷過的簌簌聲。

周聞希眼圈也紅了,他當然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父親會是那種因為錢就枉顧他人性命安全的人。

分針走過三圈,他才說,“我小姨說,人在官場身不由已,還說貪不貪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全身而退...可是從小您不是這樣教我的,是您說做人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做官更要清正廉潔、剛正不阿,我背負著這樣的信仰活了十八年,我一直把您當做我學習的目標和榜樣,可現在呢?您又突然跟我說不是這樣的,所有人都說不是這樣的,究竟是我太天真了還是您一直在騙我?!”

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周聞希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他想不通,就是想不通。

周雲臻又何嘗不能明白這種心情,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不也是從那個天真的樣子一路走過來的嗎。

他心疼地看向周聞希,伸手撫摸他的腦袋,“小希,你沒有錯!我從來不後悔把你教成了這樣,你很好,也很善良,你不需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你自己!你只是不適合這條路...”

“還記得我跟你說的嗎?過剛則易折,你內心太幹凈,太純粹,也太容易受傷害,人生在世,再怎麽樣也得先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周聞希平息了一陣,才重新看向自己的父親,問他,“那您還不是沒有‘保護’好自己...”

周雲臻不置可否,“這次是我疏忽了,我也沒什麽好抱怨的...”

周聞希又問,“小姨說您得罪了別人,所以大概率會被判刑,是嗎?”

“這些事你還是別問了...盡人事,聽天命,也沒什麽...”

周雲臻好像是看透了,早之前景溢堃就提醒過他不能太心軟,他知道有人盯著他的位置,也知道有人跟他過不去,可他還是疏忽了,這局願賭服輸,所以他沒什麽好怪罪的,至於結果,就像他說的,聽天由命吧。

“回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他說。

周聞希沒有動,他們彼此都清楚下一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面,他不舍離開,問道,“您真的沒什麽要跟我說的了嗎?”

周雲臻卻已經恢覆了平靜,他沒有看周聞希,只是在他腿上拍了拍,“回去吧,時間不早了,替我照顧好你母親,照顧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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