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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長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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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長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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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此話當真?”唐千旅來了興趣,“你口中的越窯青瓷,確定是我修覆的那一盞嗎?”

溫尋琰打開手機,劃出一段新聞,展示在唐千旅眼前:“我們去勘探月關的時候,有詢問過當地人現場的狀況,就在我們準備勘探的前一段時間內,有一群盜墓的已經提前替我們探過路了,但是他們很快就被抓了,在審問的時候,著重問了文物的下落,可惜,據說大部分文物被其中的一個外國人走|私去了國外,一是那群人咬死不松口,找不到那個外國人究竟是誰,二是我國公安沒有跨境抓人的權限,中間有一套很覆雜的流程,但是——”

溫尋琰話到一半,突然意味深長地一笑:“很可惜,我媽特別喜歡收集古董,也結交了各國同好,最近正好有個老外打電話跟她炫耀一批唐宋時代的文物,我拿來一看,其中正好有越窯青瓷,據他所說,那裏的墓建造方式有些奇怪,機關的詭異程度已經堪比古代的貴族人家,唐老師,你說巧不巧?”

“……”唐千旅看著新聞,沈吟片刻,又道,“那接下來怎麽辦?”

“國際法律中,有一系列關於文物非法出境以及文物返還的條約,我已經報給了公安,但是因為他們當時是電話聯系,我媽一開始也沒想著錄音取證,所以從搜證到起訴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文物追索其實會受到很大限制,在我們毫無證據的情況下,無論是外交還是司法途徑,都很難走通——”

溫尋琰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道:“我剛剛已經跟研究所打過申請,看看能不能在這些珍貴文物徹底流入西方市場之前,找到他盜取文物的證據,然後把文物帶回來。”

“……國外?”唐千旅自幼生長在中原一帶,就算漢代絲綢之路的打通逐漸擴展了中原外交,但是範圍並沒有廣闊到覆蓋全世界的地步,她對於國外這一概念理解得尚且不算深刻,“是不是很遠?”

“是很遠。”溫尋琰點了點頭,俯身靠近了她一些,突然壓低聲音道,“所以,這次,我會把你帶在我身邊。”

“……?”唐千旅一時有些不解,畢竟研究院的文物,溫尋琰不可以擅自移動,更不可以隨意地帶在身上,“怎麽帶在身邊?”

不料,溫尋琰並沒有正面回答唐千旅,他只是冷不防地直起身,佯裝劃了幾下手機,轉頭對後面的兩人道:“白澈,談安,王教授找你們過去。”

“……啊?”突然被點名,門口的二人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白澈楞楞地看向溫尋琰,溫尋琰迅速地朝他使了個眼色,好歹是四年同寢的室友,白澈立馬會意,拎起談安的後領就往後拖,火速關門,把裏面的是非隔絕開來。

倒是一旁的談安有些不明所以,呆呆地發問:“剛剛不是談話談的好好的嗎,怎麽這兩個人加密通話了一會兒,王教授就突然叫我們過去了?”

“……你傻啊妹妹。”白澈一臉不正經,使勁用眼神瞟著緊閉的門板,“溫尋琰想和咱祖宗單獨待著,你沒看出來嗎?”

談安一臉天真地問白澈:“為什麽啊?”

“我覺得——”白澈拖長語調,十分八卦地湊近談安,神神秘秘道,“某個鐵樹,大概要開花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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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溫尋琰:“……”

唐千旅聽著外面兩個人的對話,只覺得自己薛定諤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心底又被勾起了不好地回憶,有些無語地看著門口:“……他們真當我們聽不到嗎,還有,他什麽眼神,究竟是怎麽看出來的?”

溫尋琰額角抽搐,沈默許久,緩緩扶住額頭:“我沒有別的想法,唐老師。”

唐千旅表面微笑答應,其實心裏又逐漸起了刀人的心思,笑吟吟道:“沒有就好。”

您最好是這輩子老老實實地失你的憶,這樣我倆還能好好合作,再來一回我簡直就是在碾壓我脆弱的神經。

不料,剛等溫尋琰堅定誠懇地否定完,二人就聽見外面傳來白澈無比自信的聲音:“相信我,溫尋琰口是心非,絕對是個傲嬌,自古毒舌傲嬌這兩種屬性絕對是成對出現的,我看了那麽多番,我還不知道嗎?”

談安無比信任、無比堅定地:“嗯嗯!!”

剛剛還勉強維持鎮定的溫尋琰驀地一頓,下一秒,表情管理瞬間崩塌:“……”

要不是現在是法治社會,外面那兩個人的頭已經飛出太陽系,勘探宇宙邊緣去了。

可是,外面這倆人這麽一說,裏面原本堪比社會主義戰友情一樣正氣凜然、根正苗紅的氛圍,突然變得詭異了起來。

溫尋琰:“……唐老師,聽我解釋。”

唐千旅冷冷一笑:“你狡……啊不,你解釋。”

“……”溫尋琰深吸了一口氣,雙手背在身後,然後緩緩道,“我知道,對於你而言,現在沒有什麽比找到兇手更重要的事情了,其他事情都是幹擾,所以不用擔心我用這樣的事情去絆住你,我也不曾往這樣的方面去想過,你教我東西,我幫你找兇手,我倆——相當於甲方和乙方?”

唐千旅秉持著勤學好問的態度:“甲方和乙方是什麽意思?”

溫尋琰很實誠地:“合作關系裏的雙方?”

他話音剛落,唐千旅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想要的關鍵詞,一臉“這孩子還有救”地點了點頭,立馬毫不吝嗇地流露出對溫尋琰的讚美之情:“溫公子,在這點上我就很欣賞你,對關系的把握精準拿捏,真是孺子可教也。”

看著唐千旅的反應,溫尋琰輕輕嗯了聲,佯裝是順著唐千旅的意思,讚同了她。

但實際上,在唐千旅看不到的地方,他背在身後的、緊攥的雙拳,自始至終都沒有稍許,反倒抓得更緊,手心不斷沁出汗水,指甲一同掐進了掌心,掐出不少淺淺的紅痕。

其實,方才白澈在門外說的,不對,但也不全是不對的。

雖然跟唐千旅的表面功夫做得很足,但倘若真的要他全部剖開內心,去在一個沒有遮擋、完全展露的狀況下拷問他自己的真實情感,說實話,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樣的感覺,究竟要用什麽來衡量和形容。

究其本源,感情這件事本就是人心底最原始、最濃烈、最顛覆理性也最直接的沖擊,非要說什麽時候開始變化的,溫尋琰細想了下,大概著估摸出是在唐千旅古墓中的時候,當時他性命攸關,萬千機弩從上方直射而來,在眼前眼花繚亂、峰回路轉的花紋中,她的聲音像一道清透明凈的光道,有力地穿透面前紛繁覆雜的幹擾,漂亮又幹脆地擊中他一瞬。

可能是在當時極度緊繃、極度危機的情況下,吊橋效應在暗暗作崇,也可能因為仰望強者是人類的本能,那一刻,確實是溫尋琰第一次,完完全全、直觀明了地感受到唐千旅強大的剎那。

等一切危險解除,他終於有機會去喘一口氣時,溫尋琰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在當時他踩下石板、機關解除的時候,自己對於唐千旅的看法,好像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溫尋琰這個人,性子向來很隨性,屬於是就算明天就死,他也頂多淡定地哦一聲,然後把自己這一生想懟的人全部懟完的那種類型,他很耿直、很利落,雖然不至於到無禮的地步,但是在對方冒犯到他時,他也絕不給對方留任何一點情面。

他不喜歡做任何表面功夫,也懶得去討好誰,他是一個厭惡被束縛在任何刻板的軌道裏的人,但是他能力有限,那些自由不羈的想象不過是年少輕狂的理想主義,就算他再對此嗤之以鼻,在冰冷現實中不可抗力的裹挾下,他終究要規規矩矩地走上自己被框定好的人生,他沖不出去。

但是,到了此時此刻,他不得不承認,最開始幫助唐千旅,是因為打破平淡的刺激事件,對於年輕人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力,但是自從古墓之後,他的想法就變了,他是真的佩服她。

因為,唐千旅沖出去了,她做到了。

溫尋琰是學歷史的人,正因為對歷史了解得過於透徹和清楚,所以他根本難以想象,在北宋那樣嚴絲合縫的囹圄下,一個看似柔弱又孤立無援的小姑娘,竟然可以單憑自己的一雙手,就強硬又蠻橫地掰碎時代試圖強加在她身上的鐵鏈,那是怎樣一種深根在心底、經過多年的孕育與沈澱、最終迸射出撼人心魄的爆發力,又是一種怎樣孜然一身、一往無前的勇氣與毅力。

她隱忍之後吞咽進肚子裏的,是最難聽的流言蜚語;她披荊斬棘後直接面對的,是最兇險的刀光劍影;她逆流而上不斷反抗的,是最牢固的封建王朝;但她依舊無畏一身風塵、跋涉過山河苦旅,之後,淬煉出了一身鋒芒畢露的強悍、與烈火燒不盡的野性。

曾經她與那麽多恐怖千百萬倍的困難交鋒過,但是她還是殺出來了,帶著殘破不堪的軀體,和完整堅韌的靈魂。

溫尋琰看不到她究竟長什麽樣子,但那已經不重要了,自從認識了唐千旅之後,溫尋琰才發現,有一種人,就算你對她剩下的事情一無所知,你依然能從她的談吐、她的行為、她的每一聲輕笑中發現,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你一度想成為的樣子。

她吸引他,令他感到敬佩、信任、慨嘆、仰慕。

——可這樣的想法,是喜歡嗎?

溫尋琰自己也不知道,他沒喜歡過人,不知道喜歡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

可是,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他對於唐千旅那種模糊又搖擺不定的情感,很早之前,就超出了他所說的、各取所需的合作關系。

溫尋琰覺得自己絕對稱不上什麽傲嬌,但在這件事上,確實是他口是心非了。

即便如此,他知道她想要什麽,他不想用這些事情去打擾她。

一瞬間,溫尋琰的腦海中忽然如同走馬燈一般,過渡出了那麽多情緒的起伏,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不由自主地將手摸進衣服的側袋,摸上了一個黑色的盒子。

對於是否是喜歡,他不清楚,溫尋琰暗自想到。

但說不定,自己手中的這個東西,可以告訴他答案。

另一邊的唐千旅不會讀心,沒想過溫尋琰在幾秒鐘的時間裏想了那麽多事情,她只是整了整心緒,將一切拉回正題:“所以,你把他們引開,是想要跟我說什麽?”

“——哦。”溫尋琰也收拾了下心情,看向唐千旅,凝視她片刻,突然挑起嘴角,道,“唐老師,既然前面說,我倆是合作關系,那是不是應該拿出最基本的誠意來,雙方互相交換信息、互相信任,不要有隱瞞,也不要有欺騙?”

溫尋琰這笑太不正經了,唐千旅心中突然升出一絲不好的預感,但她仍然保持著鎮定,冷靜地反問:“我沒必要騙你,你哪裏覺得不對了?”

聽到唐千旅的話,溫尋琰徹底笑開了,她真的很聰明,能從別人的暗示中一眼猜準別人想說什麽,一手仍在口袋裏,俯身湊近她:“真的嗎?唐老師,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沒有瞞我的事情?”

唐千旅的段位不知道比溫尋琰高出多少,他在這邊拐彎抹角,她其實心裏已經猜出七八分了,但還是面不改色,平靜道:“瞞你什麽?”

“如果,你真的沒有瞞我,那可不可以請神通廣大的唐老師,解答我一個問題?”

溫尋琰越逼越近,最後,緩緩從口袋中掏出那個黑色的盒子,慢條斯理地將她打開——

在看到那個盒子的時候,唐千旅楞了一下。

——那個黑色的盒子中,靜靜躺著的,正是他在她的墓裏看到的、每一具屍體上都有的、鎏銀工藝的古風鈴。

在看到風鈴的瞬間,唐千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神色一凜,猛地看向溫尋琰,一股強烈的感覺赫然上湧,堵得她整個人發麻發冷,近乎是下意識地就驟然拔高聲音:“你快把這個東西丟掉,是邪物,它會害你!”

“這可不興丟啊,唐老師。”溫尋琰看起來絲毫不在意,將那個黑盒子收起來放好,道,“前面都說了,我媽媽喜歡收藏古董,這個東西是從家裏拿來的,它價值連城,同時,也滿足文物的條件,可以讓你附身在這上面,可以跟我一起行動,好了,現在可以回答我——”

溫尋琰話到一半,倏地止住話頭,挑起眉,故意拖長語調:“為什麽我的家裏,會有和那些屍體一模一樣的古風鈴?”

唐千旅呼吸一滯,她剛想開口忽悠他什麽,就見溫尋琰幽幽地補充道:“對了,唐老師,不要想著騙我,我知道你一定知道,一定在我身上發生過什麽,我不記得,但你很清楚的事情。”

唐千旅:“……”

真服了,你讓老娘怎麽跟你解釋?是告訴你我倆小時候一起幹過架,還是告訴你你以前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又或是告訴你在我死後你跪在我墳前表白,把我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她看著溫尋琰,如果此刻唐千旅的眼睛能夠具像化,她相信溫尋琰一定能從她的眼神中讀出真真切切的幾個大字?

——小夥子,你確定要聽你上上上上不知道多少個上的上輩子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嗎?

“……咳咳。”有些畫面太不忍直視,連帶著唐千旅自己的黑歷史都一並翻了出來,她並不是很想舊事重提,只是咳嗽了兩聲,把心中那些罵人的話壓下去,恢覆平靜道,“……也不是不可以說,不過,我有一件其他的事情,想告訴你,但是,這兩件事中,只能選擇一件——說到底,公子,你聽過哪家合作對象對彼此掏心掏肺的,要真是這樣,六國當年就不存在從散約敗這種事了。”

見唐千旅在這兒遮遮掩掩的,溫尋琰唇角一斂,但還是沈住性子,打算先聽唐千旅把剩下的話講完,便暫時不作更多的追問,轉口道:“另一件事,是什麽事?”

“其實,這件事情,在你告訴我越窯青瓷之前,我就同你說了。”

唐千旅見他逐漸開始順著自己的思路走,莞爾一笑,出聲讓溫尋琰再湊近點兒,等兩人已經到達了咫尺之距,唐千旅故意放輕聲音,以一種氣若游絲的音量,輕輕開口:

“——我知道,殺我的,究竟是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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