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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符妖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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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符妖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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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蔓延得很快,溫尋琰幾乎是當即就倒下了,但是青銅華容道還沒有完成,銀針並不會因此而停止,唐千旅迅速評估了一下現場狀況,現在顯然已經沒有任何時間留給他們來上演什麽情深戲碼了,當即放棄叫醒溫尋琰,開始指揮另一邊的白澈:

“小公子,他應該已經拼完了一部分,麻煩您將它完成掉!我身體受限,沒法幫忙,如果不拼完,你們兩個都必死無疑!”

“臥槽啊啊啊啊你以為我不想拼嗎!!”白澈癱軟在一旁,早就嚇得屁滾尿流,臉色鐵青道,“那兒都是銀針!溫尋琰都中招了,我不可能——”

“你不比他差多少,別猶豫了!”唐千旅向來沒有開導別人的愛好,但此時此刻,這人死活不肯動腳,她實在無法,只能繼續激他,“你去做還有一線生機,你光在這裏糾結,那真的就什麽希望都沒有了!”

最極端的狀況下,求生永遠是人的第一準則,當死亡向人施壓的時候,在那樣龐大的壓迫感之下,對於生的強烈欲望會在瞬間吞噬掉其他的思緒,抽幹自身思考的能力,只剩下強大的意念支撐起自己的雙腿,在腥風血雨中立即行動起來!

果然,加上唐千旅的情緒催化,白澈攥著地面的手一緊,最終還是咬緊牙關,一邊鬼哭狼嚎著一邊跑過去擺弄那塊青銅石板,唐千旅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渾身都在發抖,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隨即揚聲道:

“小公子,不必太慌張,這裏不是皇陵,就算是飛針,你也有一定概率躲得過去。”唐千旅看著白澈戰栗的雙手,聲音平靜、沈穩而堅定,像是無形之中緩緩降下一塊巨石,在這樣刀光劍影的情勢裏,依然有一股鎮定人心的力量,“放心,有我在,你完成拼圖的時間不會很長。”

這句話說完,唐千旅便不再開口,將全部的註意力集中在鏡紋上,銅鏡胎薄、面平,上面是圓形紐,沿襲了楚式鏡的六面對稱式,她粗略看了一眼,便判斷出這應該是西漢時期的雕刻手法。

“鳳凰東南西北各四只,流雲紋在它們的外沿,再向外是銘文,公子,將上兩塊石板向下移,然後把旁邊那一塊刻著流雲紋的移過來!”

唐千旅經手過的文物,少說也有千百件了,即便它上面的圖紋被分割成了順序打亂的碎塊,她也依然能在腦海中迅速地將它們覆原。

此鏡采用了西漢末的雕刻手法,其雕刻風格也十分明顯,漢鏡基於楚鏡之上,曾發明出一種雕刻方法,那就是將流雲紋刻在外緣、再將銘文刻在外框。

等她一確定整個鏡紋的大致框架,便在腦內模擬出每一個石塊經過空隙後移動的路線,雖然她並不熟悉這種機關,但是基於對紋理的高度熟悉和她本身的記憶力,在腦內構建出石塊移動的動圖對她而言不是難事,很快,她就在腦海中模擬好了覆原鏡紋的場景,沖前方的青年高聲喝道:“我知道了!你註意四周的銀針,按我告訴你的法子,很快就能覆原!”

“老祖宗,姑奶奶,您快點兒,我不想被射成骰子!”另一邊,白澈欲哭無淚,神經緊緊繃著,他能感受到膝蓋跪得有些發痛,褲腳上似乎還沾上了一些粘稠的液體,但他別無他法,只能強迫自己將所有註意力集中在石板上,耳邊是唐千旅指揮著他都聲音,那一刻他什麽都感受不到了,只能感覺到手指飛快移動,砰砰砰的聲音接連響起——

“——小心!!”

突然,唐千旅的聲音再度響起,白澈被嚇得渾身一個哆嗦,大腦宕機了片刻,等他反應過來看向聲源時,一支快針已經從黑暗中狂飆而出!

剎那間,驚慌劈裏啪啦地在胸膛中炸開,白澈感覺大腦、眼前,滿是熒亮的白色,一切思考的能力被生生切斷,僅僅是那一秒鐘的時間,他就覺得自己身體中的運動神經全部被麻痹了,只剩下肌肉記憶帶來的動作慣性,拼上了最後一塊石板!

“——啊!!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白澈看著飛過來的箭,整個人來不及反應,只是大叫著抱頭蹲下,嘴裏胡言亂語,“我要光榮殉職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記得把我手辦燒過來啊啊啊——”

“……”唐千旅覺得方才那幫女鬼叫得都沒他嚇人,無奈道,“公子,沒事了。”

而白澈像是被嚇傻了,只差在人家的墓穴裏上躥下跳、360度無死角發射了:“啊啊啊啊啊我死掉了要死掉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誒?”

白澈在原地尖叫十秒之後,突然發現無事發生,顫顫巍巍地從臂彎中擡起頭,正巧看見溫尋琰躺在地上,一臉麻木地扔掉了截下來的針。

白澈懸著的心剛放下來,轉頭撞上溫尋琰慘白慘白的臉,又開始挑戰在場所有人人鬼鬼的耳膜:“我靠!!詐屍了!!起屍了!!我要被殺掉了,啊啊啊啊啊!!”

“……小說看多了吧,屍體都要被你吵醒了。”溫尋琰面無表情地捂住耳朵,微微喘氣,但語氣還算平靜,“上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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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禮拜後,落河市文物研究院。

所幸救助及時,加上銀針沒有傷到要害,溫尋琰沒什麽大礙,沒躺幾天就重新回到了研究院中,回去時,一水兒的人都誇他愛崗敬業,就連一向和他面上不對付的唐千旅,都勉為其難地施舍給他一句誇獎。

“身殘志堅。”她已經重新回到研究院的文物中,上下打量著溫尋琰,淡淡道,“精神可嘉。”

“謝謝您啊,在遇見您之前,我可沒考慮過自己的人身安全。”溫尋琰彎身,隨手撈了把椅子坐下,“我當初報考文物修覆的時候,可沒有做好隨時隨地下戶口本的覺悟。”

“是嗎?”唐千旅眉梢一揚,隨性地笑笑,半是玩笑道,“那再多誇一句倒也無妨,就讚嘆一下公子的舍死忘生吧。”

聽到她的話,溫尋琰頓了片刻,須臾一笑,看向唐千旅,聲音突然鄭重了幾分:“唐老師。”

唐千旅聽出了他話語中細微的感情變化,但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啊?”

“您可要知道一件事。”溫尋琰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您要知道,以前,除了與那位匠師相關的事情,是沒有什麽人或事,能讓我做到這個地步的。”

“……”唐千旅想起這件事兒就氣堵,哪有口口聲聲說著崇拜把本人認錯的?她心下一冷,就連笑意都涼嗖嗖的,“我倒是真的好奇,那位匠師到底用了什麽樣的法子,讓你這種難管教的小孩崇拜成這個樣子?”

“理由不是很顯而易見麽。”溫尋琰慫了慫肩,輕飄飄道,“因為他強得一騎絕塵啊。”

“那人想來也是與我同代的人,說不定就在我們師門之中。”唐千旅故意套他的話,輕聲笑道,“溫公子,強得過我?”

“……”在她的話落下之後,溫尋琰突然沈默下來,大約過了十幾秒鐘的時間,他在唐千旅的註視下緩緩轉頭,又冷不防地轉移了話題——

“唐老師,先不說這些——”他拖長語調,忽地笑起來,“既然我為你赴湯蹈火,那作為交換,解答我一個問題可好?”

唐千旅看見他這個反應,心下了然,不由得心情覆雜地笑了一聲,這般避而不談的態度,就是還是不認她的水平能匹敵那位“匠師”咯?

看他一邊無聲委婉地否定了自己的問話,又一邊毫不知情地把自己誇了一遍,唐千旅一時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她沒有跟著他的話語導向走,徑自略過了前面的問話,只是繼續道:“其實你跟著我這麽折騰,有一部分,也是希望從月關能找到證明他身份的東西,對吧。”

溫尋琰一噎,突然被人戳中了私心,令他一時竟生出些心虛的感覺,模棱兩可地開口:“……要是能找到他究竟是誰,那我必定不會放棄的,知道他在歷史上真實的身份,也是我從事考古行業的一部分契機。”

“哦。”聽完他的話,唐千旅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冷笑一聲。

找吧,最好好好找找,她倒是還挺期待,要是他能知道真相,那張八風不動愛誰誰的臉上,究竟會出現什麽樣的表情。

“那我倒是很期待了,溫公子會怎樣表現。”反正最後的鐵證會證明溫尋琰剛才的沈默是大錯特錯的,唐千旅便不再極力證明什麽,轉而問起了正事,“不說這個了,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你們在這個遺址出土的文物中,是否有一件,是記載著文物修覆方式的手稿?”

“......手稿?”溫尋琰思索了片刻,隨即皺眉搖頭,“貌似沒有,因為擔心裏面文物會氧化,有些文物我們會將它封存起來了,不帶來研究院,說不定,裏面會有你想找的東西。”

唐千旅一聽,心中有了數,隨即道:“那便要麻煩溫公子,幫我多加留意一下了。”

溫尋琰聽到這話,眉捎一挑,輕笑出聲:“但凡是你拜托的事情,我什麽時候不是有求必應了?不過......在我幫你去留意手稿之前,唐老師,你可不可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呢?”

語畢,唐千旅心中莫名覺得不對:“什麽問題?”

“問題就是......”溫尋琰冷不防地從椅背上直起身,身體微微前傾,意味深長的目光,緩緩逼向唐千旅所在的文物,“我倒下之前,聽到唐老師叫了我一聲‘望玉’,這究竟是為什麽,想必,您這位無所不知的修覆師,必定能為我解答吧?”

唐千旅一怔。

當時形勢危急,她脫口而出的話不過是自己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最熟悉、也最本能的稱呼,一時沒想那麽多,不料,在那樣的時刻了,溫尋琰居然還能留意到這個名字。

但唐千旅顯然沒有什麽跨越前世今生與他久別重逢的興趣,現在二人這樣互惠互利的合作關系,對她而言,就是最舒服、最自然、最不用考慮人情得失的相處姿態,但倘若溫尋琰前世的記憶被喚醒,這樣的平衡被打破,便不是唐千旅最初希望的了。

而溫尋琰顯然不知道唐千旅心中的那麽多心思,他只想知道真相,青年一手扶住凳子,緩緩向前探身,垂眸,眼中的笑並未淡去半分:“唐老師?”

唐千旅見他不肯罷休,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隨便找了理由搪塞過去,門突然被刷的一聲推開,唐千旅瞬間松了口氣,向站在門口的白澈投向感激的目光。

很好,有眼力見,小夥子沒白救。

“......”溫尋琰冷不防地被打斷了,心中有些不悅,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向白澈,聲音有些冷,“白澈同學,下次能不能麻煩你......進來前敲個門?”

“......我記得針沒射進你的腦子啊?”白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溫尋琰,“收納室又不是私人辦公室,我倆要是去工作室,這裏還是必經之路呢,倒是你,天天有事沒事往這裏跑幹嘛?說起來,我真的覺得你最近有點不對勁,真的。”

“我全身上下好得很。”溫尋琰口氣冷淡道,“怎麽了?”

“......說起來,你還真的有點不對勁。”白澈微微仰起頭,瞇起眼睛,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溫尋琰,道,“之前......在墓地裏,我一開始嚇傻了,沒反應過來,後來想想才發現,當時有個女聲和你對話,但是並沒有女隊員和我們下來,她是誰?”

溫尋琰:“......”

他媽的這對話怎麽就這麽耳熟呢,回旋鏢要不要飛這麽快?

唐千旅聽到白澈的話,趕忙憋住笑,一副看戲的樣子,靜靜地在一旁旁觀。

風水輪流轉,蒼天繞過誰。

“……你自己都說了,你被嚇傻了。”溫尋琰沈默片刻,然後將目光移到一旁,面不改色地撒謊,“畢竟人在極度驚恐的情況下,會出現幻覺也是正常的。”

白澈一哽,不可置信地看向溫尋琰:“......你真把我當傻子騙是吧?”

“喔,你沒聽錯,確實有個女聲在和我對話。”溫尋琰像是覺得很有道理似的,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口氣輕快道,“確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白澈一聽,以為他要說出真相,立馬彎腰,把耳朵湊到溫尋琰嘴邊。

然而就在下一秒,溫尋琰表情冷漠地伸手,徑直把他的臉推開,一本正經地開口:“其實我的副業是cv,在洞窟裏的時候是我在偽女音自言自語,說不定出去就成靈異傳說火爆全網了呢?”

白澈聽罷,嘴角一撇,冷冷道:“滾!”

“你最好給我個正兒八經的解釋。”白澈俯身,半揪住他的領子,氣急道,“因為你現在受傷的緣故,談安被暫時調來我們組幫忙了,要是你真跟我整出什麽都市異聞來,我就和她聯合起來把你送給法師驅邪!!”

因為之前的事情,溫尋琰對這對談家兄妹實在是有點心裏陰影,不免啞然:“談安?談燭的事兒好像還沒解決吧。”

“都說了,她是我本科到研究生的直系學妹,人很好的,都2045年了,不許搞連坐。”白澈擺了下手,“別跟我轉移話題,你先回答我的問題,那天那個墓穴裏——”

“公子不必追問了。”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時,文物收納櫃中,突然傳出一道女聲,聲音平靜,不急不緩,“前些日子,在墓穴裏,說話的人是我。”

溫尋琰挑起眉。

白澈:“......?”

空氣凝固了三秒,緊接著“砰”的一聲,白澈哐當撞上門板,面色當即嚇得慘白,連尾調都破了音:“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靠!!!櫃子說話了??不對,不是櫃子......文物??真有超自然事件?啊啊啊啊我靠你到底是——”

啪。

溫尋琰忍無可忍,一掌拍上白澈的後腦讓他安靜,冰冷道:“你好吵。”

倒是唐千旅顯得十分鎮定,她微微而笑,平和道:“見過白公子。”

白澈見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渾身一凜,又要360度無死角地四處彈射,就被溫尋琰率先摁住了命運的後頸,淡淡道:“你記不記得,我之前有跟你提過,有一個姑娘跟我說她來自北宋,擅長修覆文物?”

不好的回憶沖進腦海,白澈臉上的驚恐逐級遞增:“……???”

空氣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白澈在聽到溫尋琰說出“她來自北宋”這五個字以後,後面什麽都聽不下去了,滿腦子都在盤旋著自己當時的回答,什麽“怎麽可能”、“相夫教子”雲雲話語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心上,他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在下一秒就要停跳了,渾身冷汗層層,要不是被溫尋琰擒著,他下一秒就能給唐千旅噗通一聲跪下去。

溫尋琰似乎沒註意到他一點點冷下去的體溫,慢條斯理地補上一句:“啊,當時她也在場。”

白澈嘴唇青紫,微微戰栗:“......”

白澈同學沈默了三秒鐘,心懷要被大卸八塊的膽顫、被正主當場抓包的心虛、因為刻板印象誤判他人的愧疚、和自己馬上就要英年早逝的悲哀,聲淚俱下、源自肺腑、擲地有聲地待著顫音道:“祖宗,是我失言了,對不起,別帶我回地府,我的房貸還剩十年就還完了!!”

唐千旅的關註點完全錯誤,秉持著學無止境的心態,語氣誠懇地發問:“房貸是什麽?”

溫尋琰突然有種這個世界只剩自己一個正常人的淒涼感:“......咱們能不能用非智障兒童的方式交流。”

眼見頻道完全相悖的三個人就要當場搭起草臺班子,突然,一只突兀的、嗡嗡直叫的蚊子,突然飛進了三人的視野。

溫尋琰擰眉:“……最近升溫,蚊子都出來了?”

“你大驚小怪什麽?”白澈瞪了他一眼,伸出手就要去打蚊子,“把他打死不就好了。”

這下輪到溫尋琰莫名其妙:“我哪有——”

他的話沒有說完。

就在白澈即將打死蚊子的那一瞬間,蚊子“嗖”地一聲飛了出去,下一秒,出乎意料的,它徑直飛到了唐千旅所在的文物面前,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冷不防地發出了人的聲音:

“——好久不見,琬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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