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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符妖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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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符妖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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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唐千旅,也在看到屍體的那一瞬間楞了神,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但所幸,樓下很快響起極富規律的鳴笛聲,緊接著一陣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下一秒,門口就傳來急促用力的敲門聲,還有幾個男人警告的聲音。

唐千旅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向那名姑娘,果然,她在坐了一會兒之後,便搖搖晃晃地起身,扶著墻根,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口,哢噠一聲打開了門。

門口的幾個男人穿著一身藍黑色的制服,向她出示了什麽,隨後姑娘面色憔悴地點了點頭,微微側身,替他們讓開一條道。

警察身後還跟著白澈和溫尋琰,白澈一手搭著外套,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框,溫尋琰偏過頭,沖屋內掃了幾眼,等他再收回視線時,才發現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彼時,姑娘擡起頭,恰巧與他們對視,三人共同沈默了半晌,隨即溫尋琰和白澈異口同聲地開口——

白澈滿臉關切:“談安?你傷好點沒?還嚴重不?”

溫尋琰面無表情:“你知道你哥涉嫌犯罪了嗎?他人呢?”

白澈安靜了三秒,然後在案發現場發出尖銳的爆鳴聲:“……她是我從本科到現在連著八年的直系學妹,你不要這麽對她!!”

他一臉譴責地轉向溫尋琰,悄悄地把手繞到他背後,狠狠地擰了他一把。

他剛要繼續開口教育,面對一個死裏逃生、驚魂未定、即將要失去最後一個家人的小姑娘,溫尋琰實在是冷酷無情毫無人道主義,不料後者絲毫沒有接受到他的暗示,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非常淡定地將白澈的手打開,平靜道:“你要是有這力氣,可以留著等進去再說,萬一談燭暴力拒捕,你說不定可以對他用上。”

白澈“嘶”了一聲,剛要出聲反駁,就聽屋裏的警察接上了他倆的話:“他沒法暴力拒捕了。”

白澈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啊?”

溫尋琰思索幾秒,隨即非常鎮定地為他解讀了警察的意思:“他死了。”

白澈:“???”

原本還是道法書裏宣揚保護文物的反面教材,怎麽這會兒就變今日說法裏的現實素材了啊??

溫尋琰沒有觀摩命案現場的愛好,他站在門口,看著將現場牢牢包圍起來的警察,又掃了一眼站在身旁、一言不發的談安,想了想,還是伸手將她拉了出來,順手抽掉了白澈臂彎裏的那件外套,遞給了她:“拿著吧,外面有點冷。”

白澈:“……???”

溫尋琰給白澈使了個眼色,讓他在門外照看下談安,自己則一只腳跨過去,目光下移,停留在了地面的文物碎片上。

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隨即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看了看屋內的警察:“同志,請問是謀殺嗎?還是自殺?”

“鎖沒有被撬開的痕跡,室內沒有打鬥痕跡,死者將玉器碎片紮入頸動脈後死亡,他在客廳內好像還燒了什麽東西,不知道是不是你們要找的東西,初步判定是自殺,後續還要繼續進行調查。”一名警察緩緩起身,側目瞥了眼門外的姑娘,沈聲道,“門外那個,是不是案發現場的目擊者?”

在得到同事的回應之後,他走向門口,低頭看向談安:“案發當時到底是什麽情況,能不能給我們講講?”

談安看起來還沒有從方才的沖擊中緩過神來,她臉上的淚痕縱橫交錯,躲在白澈的身後,縮了縮肩膀,抿緊嘴唇,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我……我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情緒很激動,摔了很多東西,還把自己原來的修覆記錄燒掉了……然後,突然……突然就……”

溫尋琰抱著雙臂,微微回頭,盯著正在說話的談安,剛想問什麽,突然聽到了腳下的玉簫碎片傳來了一些輕微的動靜。

這麽一來一回下來,二人已經逐漸培養出了最基本的默契,溫尋琰聽到動靜後,趕忙蹲下身去,裝作正在觀察玉器碎片的樣子,壓低聲音道:“……姐姐,您還真是厲害啊,不過收斂點兒,又是命案又是警察在場的,要是他們覺得我有啥不對勁的地方,說不定到時一起就把我拷走了。”

“不會的。”唐千旅同樣也放輕了聲音,道,“我只是覺得有些地方有些奇怪,兄妹倆平時有什麽深仇大恨嗎?為何她親哥哥自殺的時候,她不出手制止?事發時二人可能不在一個房間裏,但是在聽到了動靜馬上沖出來後,即使未必能改變她哥哥死亡的結果,屋內也必定會留下某些爭執時的痕跡吧?”

然而唐千旅能想到的問題,警察很顯然也考慮到了,還沒有等溫尋琰回答她,二人已經聽到那名警官在門口問了一遍一模一樣的問題,緊接著,就是談安抽抽噎噎的聲音:

“我……我當時……就在客廳裏沒錯,可惜心臟病……心臟病發作了,我、我們家有遺傳心臟病史,你們應該可以查到……我當時根本沒有力氣去制止他,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等我把藥片吃下去的時候,哥哥……哥哥他已經……”

談安在敘述這段經歷的時間裏,內心醞釀許久、無聲湧動的悲哀像是再也壓抑不住了,在一瞬間沖破了所有表面的平靜,洶湧澎湃、氣勢如虹,呼嘯著席卷上了她的心頭,她的哭泣聲由小漸大,緊接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發不出來了,只能徒勞地蹦出幾個音節,更多的,是有些尖銳、有些淒厲的哭泣聲。

白澈見狀,手在空中懸了片刻,隨即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警察也嘆了口氣,隨口說了幾句安撫的話,下一秒,屋內警員的聲音再次傳來:“林隊!在客廳內發現了一瓶灑掉的速效救心丸!”

這下,談安提供的口供和所找到的線索就基本吻合了,加上沒有其他入室打鬥的痕跡,或者是什麽暗藏的機關,和其他更加可疑的線索,警方暫時將這起案件判定為畏罪自殺,那個被稱作“林隊”的警官望向溫尋琰,微微沖他點頭示意:“如果後續有進展,我們會告知你們的。”

溫尋琰同樣也點頭示意,後續警察帶著談安回局子裏做進一步的調查,而溫尋琰和白澈則返回研究所進行進一步的情況報告,不久後,案發現場被封鎖起來,除了幾個零星的警察外,其他的人都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但唐千旅仍然沒有離開,她留在現場,看著警察做剩下的處理工作。

原本不管溫尋琰怎麽說,她都已經幾乎認定了談燭就是被雲鶴然附體了,但就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他偏偏又死去了,還是自殺,為什麽?

唐千旅越想越覺得不符合常理,一個什麽都還沒有做的人,就這麽莫名其妙的自盡了,排除掉老天有眼把他收了之外,剩下的可能就是他以為她只會待在那根玉簫中,因此才將玉簫摔碎了。

但是唐千旅很快就否認掉了自己的想法,就憑前不久在收納室裏的對峙,他那樣子明顯就是知道房間裏還有第三個人存在,甚至還可能知道那個人就是唐千旅,再加上後面那一段極為突兀的民間傳說,唐千旅自認他肯定不會有給小師弟講睡前故事的愛好,這種事情只有陶蟬這種年少好當爹的人會幹。

因此,還剩下一種可能——

——他的那些話,都是說給唐千旅聽的。

雖然唐千旅完全想不明白雲鶴然為什麽殺自己,但是事已至此,去尋找出更多的證據,把那糟心玩意兒的名字釘在恥辱柱上才是正事。

唐千旅擡起眼,目光轉移到了沙發椅旁的書架上,書架上的書她大多都不認識,而書架的最中央,橫七豎八地擺放了幾本古籍,最中間的兩本,是《天工開物》和《古玉辨》。

光憑書名來看,她大概多多少少能猜到,這些古籍估計多和文物修覆扯得上關系,北宋以前的修覆古籍,唐千旅基本都讀過,又基於她在文物修覆方面異於常人的記憶力,她幾乎能記得翻閱過的所有書目,並對其中的重要內容爛熟於心。

但是唐千旅卻對這兩部書沒有什麽大的印象,不過既然現在距離北宋已經過去了一千多年之久,中間出現了其他相關著作自然也不奇怪,唐千旅沒太放在心上,重新回到現場,去觀察了一下現場的碎片,突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她呼吸微微一滯。

唐千旅沈吟片刻,然後她似乎懂了什麽,目光一點、一點變得犀利。

過了半晌,她從思考中抽身,在確認這裏沒有更多有用的信息之後,她便打算重新回到之前的月關遺址。

溫尋琰之前告訴過她,他們的考古遺址不會一次性全部挖完,會在一部分文物出土後暫時封存,並在不久之後返回遺址,繼續進行考古作業。

她現在也只能賭上一賭,不久之後,溫尋琰還會再次返回月關中的陵墓。

——再說,說不定,月關那裏就有她要找的東西,只不過她還沒有發現呢?

即便現在兇手的事基本已經板上釘釘,但唐千旅心中也總還是覺得不踏實,那種感覺就如同明明大勢已定,但沙泥中仍然根深著某塊石子,它看起來無法改變流向的終局,但是卻也不會被浪潮所沖刷。

相反,它可能會分岔一部分流水,將它們引向了另一個未知的、迷霧重重的方向。

唐千旅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微微加快,她深逐漸將註意力集中在那方滿是風塵、牢牢封閉的遺址中。

或許那裏會挖掘出讓她感到心寒的事實,但無論揭露的那一刻帶給她的感受有多麽令她感到洶湧和難以置信,唐千旅都不會因為心中電光石火的情緒而退縮。

此時,她心中對於徹查一切的強烈意願夷平了剩下的一切因素,她需要知道原委、需要知道前因後果、需要將一切荒謬的錯誤都重新修正,她要親手接住真相和與真相伴隨的一切,哪怕它鋒利、猙獰,把她紮得鮮血淋漓,她都可以面無表情地扛下那些痛楚,然後去觸摸最真實、最無法撼動、最不能忽略的核心。

心中的決心愈發堅定,唐千旅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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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回到了黑暗潮濕的泥土中,卻並不是自己的陵墓,只不過當唐千旅向下望去,試圖自己推斷出這究竟是哪件文物時,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點熟悉的朱砂點上,然後驚奇的發現,這一面鏡子,竟然和自己收於梳妝臺中的鏡子一模一樣!

這面鏡子曾經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被她收藏於自己的櫃子中,那面鏡子的邊沿處曾經染上過一點朱砂紅,如今千百年過去,雖然紅的艷麗柔美已經褪了大半,但在相同的位置上,仍然留下了淺淺淡淡的痕跡。

這世上相似的鏡面有很多種,但絕不會有一面,連朱砂紅都點在了一模一樣的位置上。

當唐千旅的目光與鏡面邊沿相撞時,那一點已經風華盡散的紅,卻依然如同一根與疾風並驅的利劍,呼嘯著正中在了她的心口。

她本以為,除掉那些庸人自擾的流言,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徹徹底底地銷聲匿跡了,但待她再次與這面鏡子相遇時,那一面鏡面,仿佛再一次映出了一千年前,她坐著,低眉、垂目,認認真真地雕刻著瓷器花紋的模樣。

這面鏡子曾經照映出遼闊的四合院,照映她桌上的雕刻刀、噴漆筆、修覆過的各類文物,照映出她坐於桌前的身影,照映出太陽東升西落的無數日夜,它曾經靜默地見證了她一路走向功成名就的風風雨雨,而如今一切場景如同浮光掠影般在鏡中重現,飛越了一千多年的歲月,等唐千旅再度攏回視線之時,它只剩一幅沾滿黃土沙塵的表面,照出面前的春秋更疊。

最後這面鏡子在母親過世時被唐千旅收了起來,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都沒能再看它一眼。

她呼吸輕輕一滯,隨即,起身進入古鏡的記憶。

原本周圍安靜的場景迅速退去,轉瞬間唐千旅的耳邊已是嘩然雨聲,頭頂烏雲密布、悶雷滾滾,雨水如同無數針尖倒垂而下,她轉身,正要確認這究竟是哪兒,周圍突然傳來一陣沙沙聲,她擡頭,發現自己正仰望著一名青年,他此刻踩過雜草,正冒雨前行。

他的頭發全部被雨水打濕,整張臉上全是水珠,唐千旅定睛一看,發現此人正是北宋時期的溫尋琰。

彼時的溫尋琰臉上無喜無怒,只是緩步走到一座墓碑前,慢慢跪下,然後從懷中拿出一面鏡子,極為珍視地靠在了一塊石碑上。

等唐千旅隨著鏡子的視角看清了這究竟是何石碑,才發現,溫尋琰方才跪的,居然是她本人的墓碑。

仗著對方聽不到,唐千旅在心裏笑了聲,心道這小孩兒平時哪哪兒看不順眼,在一些正事上,居然還挺有良心的。

但可惜,唐千旅對於溫尋琰的好印象,並沒有停留太久。

她見到少年沖著墓碑一拜,然後再度直起身。

冰冷的雨水在他的臉上肆意流淌,他卻全然感覺不到似的,睫毛輕顫、眼神渙散,只是低下頭,看著墓碑上的碑文,雨珠掛在他微卷的睫毛尾部,順勢而落,無聲地打進了泥土裏。

“師姐,有一句話,我一直很想親口告訴你,但也一直......都不曾提起過勇氣。”

他艱難幹澀地開口,聲線聽起來有些虛弱沙啞,音量很小,像是生怕驚擾了沈睡的亡魂。

唐千旅的魂魄抱著雙臂,在旁邊一臉“孺子可教也”地點了點頭,首肯道:“知道你一直認為師姐是一位曠世奇才,只不過太過羞澀不好意思說罷了,沒關系師弟,雖然你那張嘴實在不討喜,但師姐寬宏大量,這次就……”

溫尋琰輕輕道:“我心悅你。”

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唐千旅心中那口剛剛通順的氣差點又反上去把她嗆死了:……?

他剛剛......說的什麽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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