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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北涼 三日後,蕭望舒在陌生的床榻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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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北涼 三日後,蕭望舒在陌生的床榻上醒……

北境的風, 帶著朔雪和沙礫的味道,凜冽地刮過雲朔城的城墻。一輛風塵仆仆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城中最為幽靜的一處宅院。

車內, 樓關山看著身邊依舊昏睡的男子,眼神覆雜, 不再是單純的受托責任, 更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惜與堅定。他輕輕替對方掖了掖滑落的薄毯, 低聲道:

“望舒兄,我們到了。”

這聲“望舒兄”, 在寂靜的車廂內輕不可聞, 卻承載著一段沈甸甸的過往。

多年前, 是蕭望舒在他最困頓之時,指點他經義文章,助他考取了秀才功名,才讓他樓家大半家財不至於落於那外室子之手, 這份恩情他從未敢忘。

國師赤華找到他時, 只言蕭望舒遭逢大難, 需假死脫身,隱於北涼至少五載,以避天道窺伺。樓關山聞之,沒有絲毫猶豫。於公, 他信國師所言關乎天下氣運;於私, 這是他回報昔日恩情、守護摯友的唯一機會。

三日後,蕭望舒在陌生的床榻上醒來,腦中一片空白。

守在一旁的樓關山壓下心中的激動與酸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

“你醒了?感覺如何?”

他遵循國師的囑咐,暫時不能告知其真實身份。

“……這是何處?我……是誰?”蕭望舒的聲音幹澀而迷茫。

樓關山溫和道:

“此處是北涼雲朔城。我姓樓, 名關山,是你的故友。

你在來此的路上遭了意外,重傷昏迷,許是傷及頭部,暫時忘了前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

“無妨,忘了便忘了,有我在,定護你周全。

你既暫忘本名,我便為你取個化名,喚作‘舒望’,可好?取‘舒懷望遠’之意,盼你在此地能安心靜養,展望新生。”

“舒望……”蕭望舒(如今是舒望)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依舊茫然,但樓關山話語中的真摯與關切,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安心。他點了點頭。

在樓關山的精心照料下,舒望的身體迅速康覆。他深知蕭望舒之才,絕非池中之物,即便失憶,那份洞察力與智慧亦不會泯滅。

於是他並不將舒望當作需要嚴密保護的易碎品,而是有意讓對方接觸樓家的生意。

果然,舒望很快便在賬目、談判、律例等方面展現出驚人的天賦。樓關山心中既欣慰又感慨,仿佛看到了當年在汴京那個驚才絕艷的青年。

他不動聲色地為舒望創造機會,搭建舞臺,讓他能施展才華,卻又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影響範圍,避免他過於引人註目,尤其是避免引起北涼官方高層的過度關註。

一切似乎平靜,和諧。只不過樓關山不知道的是舒望偶爾會做些光怪陸離的夢。

夢中梨花、牢獄、朝堂、玉佩……胡亂的拼湊在一起,他覺得自己像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人,和事。

他曾向樓關山提及玉佩,樓關山卻只是嘆息,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言道:

“或許是你舊日珍視之物。既你隨身佩戴,說明它於你意義非凡。

不過,往事如煙,暫且放下,待時機到了,該想起的自然會想起。”

轉眼兩年過去。

這日,雲朔城北涼皇商產業之一、城中最為繁華的“珍寶閣”,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拍賣大會。

閣內珠光寶氣,客流如織,化名舒望的蕭望舒,正奉樓關山之命,前來為樓家買入各種珍品。

他身著北涼常見的青色棉袍,身形挺拔,氣質沈靜,雖衣著樸素,但那份與眾不同的清雅氣度,在人群中依然顯得有些惹眼。他專註於手中的賬目清單,並未留意到閣內悄然加強的守衛,以及那份不同尋常的肅穆氛圍。

突然,異變陡生!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角落竄出,直撲二樓雅間!刀光閃爍,帶著凜冽的殺意。驚呼聲、尖叫聲頓時響成一片。護衛們雖奮力抵擋,但刺客身手矯捷,出手狠辣,瞬間便突破了外層防線。

混亂中,雅間的門簾被勁風掀起,露出裏面一個身著華貴北涼宮裝、面覆輕紗的女子身影,她身邊還跟著一個年紀稍輕、容貌秀美的姑娘。

那宮裝女子雖驚不亂,眼神銳利,正是北涼當今的皇後,昔日中山國長公主謝辛夷,而他身側的女子也不是旁人,正是三年前於北涼和親的蕭嫣然。

一名刺客瞅準空隙,獰笑著揮刀沖向兩位女子!護衛被纏住,救援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青影倏然而至!

是舒望!

他甚至未及思考,身體已本能地做出反應。側身、格擋、擒拿,動作如行雲流水,精準地扣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擰!“哢嚓”一聲脆響,刺客慘叫著松開了刀。

舒望順勢一帶,將其狠狠摜倒在地。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待其他護衛反應過來將剩餘刺客制住,所有人都註視著這個伸出援助之手的青年人 。

而在包廂的謝辛夷,則是驚愕地看向舒望的背影,方才那瞬間的交手,那熟悉的身形動作,以及他轉頭時露出的側臉……讓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支走了還待在身側的蕭嫣然,派人將這位青年請到了隔壁的包廂之中。

“多謝望舒先生出手相救。”

穩住心神,謝辛夷聲音依舊保持著皇室威儀,但細微的顫抖洩露了她的激動。她緩緩揭開了面紗,露出一張雍容華貴、卻不失英氣的臉龐。

舒望看著這張臉,腦中猛地一陣刺痛,一些模糊的碎片閃過——似乎是宮闕,是儀仗,是某種遙遠的、隔著距離的註視……他確定自己從未近距離見過這位貴人,但那莫名的熟悉感揮之不去,因此他沒註意到對方的稱呼是望舒。

“舉手之勞,姑娘不必掛齒。”

舒望壓下心中的異樣,姿態不卑不亢。

這份姿態卻讓謝辛夷心生疑惑,她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住他,語氣帶著些許試探:

“望舒先生怎會來我北涼?我的弟弟肯放你出宮?”

這次,舒望聽的一清二楚。

“望舒?”

他默默重覆著這個名字,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攥緊,一陣劇烈的抽痛襲來,伴隨著更多混亂的畫面——紫袍玉帶、金殿爭辯、冰冷的牢獄、還有那枚清晰的雙魚玉佩……他臉色瞬間蒼白,扶住額角,聲音帶著痛苦的迷茫:

“望舒……是誰?娘娘,您認識我?您知道我是誰?”

他看向皇後,眼中充滿了困惑。

而謝辛夷看著他這副全然陌生、不似作偽的茫然表情,楞住了。

這張臉她如何能認錯,何況對方腰間那枚雙魚玉佩,可是盧皇後的遺物,有這物件在,面前這人又怎麽可能不是蕭望舒。

就在此時,樓關山聞訊急匆匆趕來。

作為中山皇商,他自然認得眼前的女子是誰。

見兩人對峙心中頓時一沈,他連忙上前,擋在舒望身前,對皇後深深一揖:

“草民樓關山,參見皇後娘娘!驚擾鳳駕,罪該萬死!舒望他……他此前遭遇意外,頭部受損,忘卻前事,若有沖撞之處,萬望娘娘海涵!”

謝辛夷是何等聰慧之人,她看了看一臉痛苦的舒望,又看了看神色緊張、明顯知情且極力維護的樓關山,瞬間明白了大半。

她揮退了左右侍從,又將人帶出包廂壓低聲音道:

“樓先生,”謝辛夷目光銳利,“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蕭大人他……”

樓關山知道瞞不過,只得簡略低聲道:

“回娘娘,望舒兄……確系遭遇大難,九死一生。為避禍端,不得已假死脫身,隱姓埋名於此。國師有言,需沈寂五載,方可避過天機探查。他失憶之事,亦非偽裝,乃是……乃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代價。還請娘娘體諒,暫勿聲張。”

聽聞此言謝辛夷陵眼中閃過震驚、了然,最終化為一絲覆雜的憐憫。

原來如此……那個驚才絕艷的蕭望舒,竟落得如此境地。她自然知道中山國內巨變,太子登基,蕭家……想到此處,她不僅想到那個先前還在他身側乖巧站立的小姑娘蕭嫣然,心中暗嘆,對方尚且不知家中劇變。

“本宮明白了。”謝辛夷深吸一口氣,恢覆了冷靜,“樓先生放心,此事關乎蕭……舒先生性命,本宮知曉輕重。”

最關鍵的是,她知曉蕭望舒本事,若是能為他所用,日後必定成為他兒的一大助力。

這場意外的相遇,像一塊巨石投入舒望原本平靜的心湖。皇後口中那個“蕭望舒”的名字,以及樓關山明顯知情卻諱莫如深的態度,都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過去絕不簡單。

“樓兄,”回到樓府後,舒望神色堅定,“我知道你和那位皇後娘娘,都認識過去的我。我不想再這樣渾渾噩噩地活著了。我要知道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經歷過什麽。”

看著他眼中久違的、屬於蕭望舒的執著與銳利,樓關山心中百感交集。他既欣慰於好友開始主動追尋自我,又擔憂這可能會引來未知的風險。但他知道,無法再阻攔。

“好,我幫你。但此事需從長計議,切記,在你記憶完全恢覆、時機成熟之前,‘蕭望舒’這個名字,絕不能輕易暴露。”

另一邊,北涼皇後回到宮中,深思熟慮。她深知蕭望舒之才,即便失憶,其能力、見識亦非凡俗。如今北涼新帝年幼,朝局暗流湧動,她雖貴為皇後,卻也需要可靠的臂助,來穩固自身地位,為兒子的未來鋪路。一個失憶卻才能卓絕、且背景幹凈的蕭望舒,簡直是天賜的助力。

於是,她再次召見樓關山和舒望。

“舒先生,”謝辛夷開門見山,“你既決心探尋過往,留在樓先生處經商,雖能安穩,卻未必能接觸到足夠多的信息與人脈。

不若入我宮中,擔任幕僚。宮中藏書甚豐,往來皆是北涼權貴,或許能助你更快找到線索。況且,”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我兒年幼,朝中虎狼環伺,我亦需要如先生這般大才輔佐。先生可願助我?”

舒望沈吟片刻。皇後的提議確實更有助於他了解這個世界,接觸更高層次的信息。而且,他對這位在危難時刻認出他、並似乎心存善意的皇後,也抱有幾分好感與信任。

他看向樓關山,樓關山微微頷首,示意他自己決定。

“承蒙娘娘看重,舒望……願效綿薄之力。”他躬身應下。這不僅是為了尋找記憶,或許,也是一種對新生活的嘗試。

既然入了宮,與蕭嫣然相遇也成了必然。

初見舒望,蕭嫣然幾乎脫口便要喊出兄長,卻被皇後打斷:

“嫣然,你認錯了。那人只是身形樣貌與你兄長有幾分相似罷了,並非同一人。你兄長在大梁好好的,怎會無故出現在北涼,還成了什麽‘舒望’?”

對比蕭嫣然雖然心中存疑,但她自幼被家人保護得很好,性子單純,且遠在北涼,對家中近況並不詳細了解,只偶爾收到些報平安的家書。

見皇後說得篤定,她便也信了七八分,只當是自己思兄心切,看花了眼,如謝辛夷所料並未深究。

時光荏苒,五年之期將滿。

中山國汴京城,皇宮內。

已是皇帝的謝玄暉面色陰鷙,將一份奏報狠狠摔在地上。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五年了!朕要的龍涎草、千年雪蓮為何至今杳無音信?!還有他的……他的屍身!就算是化為灰燼,也該有個地方!為何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他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顫抖。沒有藥材,沒有屍身,國師那個“同命蠱”的謊言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墜下,讓他徹底瘋狂。

國師赤華靜立一旁,面容似乎比五年前更加蒼老憔悴了幾分,他垂眸不語,承受著帝王的怒火,唯有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天道的反噬,似乎在悄然加劇。

就在這時,殿外侍衛高聲稟報:

“啟稟陛下!北涼急報!北涼新帝登基,不日將派遣使團,由攝政皇後親自率領,前來我朝,遞交國書,以示友好!”

謝玄暉擡頭,北涼,似乎是他姐姐和親之地,不過5年他姐姐竟已經讓稚子登基了嗎,倒是手段了得。

不過他也並不在意,煩躁地揮揮手:

“知道了!著禮部好生準備接待!”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支來自北涼的使團中,藏著那個他尋覓了五年、幾乎要絕望的人。命運的齒輪,在沈寂五年後,即將再次緩緩轉動,掀起新的、更大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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