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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秘聞 蕭望舒怎麽也沒想到,會得到念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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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秘聞 蕭望舒怎麽也沒想到,會得到念月……

又是半月過去, 念月入宮的事 在太子的操辦下,進行的異常順利。

只是蕭望舒怎麽也沒想到,會得到念月被封美人的消息。

“奉天承運皇帝, 詔曰:

‘黎城太守之女顧氏,柔嘉成性。靜容婉娩, 深得朕心, 特封為從六品美人, 賜字“婉”,居靈犀閣。欽此!’

婉美人還不領旨謝恩。”

扯著尖細的嗓子, 太監總管語氣都帶著調子, 他臉上帶著虛假的笑容, 一雙渾濁的眼眸裏滿是心眼。

“念月叩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接過聖旨,念月臉上仍舊帶著平和的笑容,左手拿著聖旨自然垂下, 右手從隨身荷包中拿出塊銀錠子塞進了太監手裏, 語氣自然: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還望公公不要嫌棄。”

“美人可折煞老奴了,未曾侍寢便封美人,陛下對美人恩寵正盛,您肯賞東西給老奴, 是對老奴的恩典。”

話是這樣說, 這位公公收銀子的速度可不慢,只是這位公公沒發現,這位新晉婉美人眼中在他提起陛下時,一閃而過的恨意。

“回美人的話,按中山律法, 娘娘可配一位貼身丫鬟,娘娘可有人選,沒有也不打緊,午後內務府便會給美人送來。

還有一事要給美人交代,美人既然要搬到靈溪閣那莫要忘了去見過靈犀閣的主位娘娘柳貴妃,這位娘娘最是和善不過的,美人放心就是。至於其它,美人有事吩咐,奴才便先退下了。”

時維六月,盛夏已至,禦花園中繁花似錦,姹紫嫣紅,濃郁的香氣幾乎要凝滯在悶熱的空氣裏。然而這份熾烈的生機,卻絲毫無法溫暖婉美人——念月的心。

用過晚膳天已漸漸黑了,她坐在靈犀閣偏殿的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一盆茉莉的葉片。入宮已數月,她謹小慎微如為得只是為了有朝一日手刃她仇人,卻未曾想到會以這樣的身份。

“婉美人”多麽可笑的稱謂,這道身份就如同華美的金項圈,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沒關系,至少她的機會又大了許多,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誰讓她的仇人,是這禁苑的主人,是賦予她如今“尊榮”的男人。

深夜夢回,父母慘死、家破人亡的景象總與皇帝那張或威嚴或帶笑的臉交織重疊,讓她驚悸而醒,冷汗涔涔。

上天垂憐,她本是為了前往黎城搬救兵,卻沒想到在那裏偶遇了盧家現任家主,也因此得知了自己身世——盧家家主聲稱她的容貌肖似故人。

她的母親出身盧家,乃是先皇後同父異母的庶妹,後嫁於她的父親——經營有道的糧商,雖不是鐘鳴鼎食之家,但父慈母愛,她們一家三口生活富足安樂。

但卻不曾想到天災突降,同濟十五年北方大旱,父親被以莫須有的罪名下了大獄——盧家主事後斟酌才發現,從開始這便是狗皇帝肅清世家的一步棋。

而母親為救父親便帶著她前往黎城尋求當時的盧家家主也就是她的外祖父的幫助。

可陛下本就想以父親為引,順藤摸瓜削弱世家勢力,她的外祖父也因此被免了官職,沒多久牢裏便傳回了父親畏罪自殺的消息——這自然不可能。

而母親更是在得知這個消息後,怒急攻心大病一場。

屋漏偏逢連夜雨,黎城數日大雨,河堤竟被上漲的江水沖垮,逃難時她與母家走散,許是撞了腦袋,渾渾噩噩得同乞兒混在了一起。

而她的母親本就病重,又聞噩耗,沒多少時間便撒手人寰,這麽多年來盧家人從未放棄找尋她的蹤跡,可當時事出突然,後來陛下又以水災之事發難,盧家死得死,散得散,知曉她面容的丫鬟婆子早就不剩幾個,連盧家人都覺得她是死在那場洪水中,於是這麽多年,她與盧家竟生生錯過。

或許是盧家主的話勾起了她潛藏的記憶,從那以後,她晚上夜夜能夢見當年父親蓋著白布的屍身,母親蒼白的臉色與黯淡的瞳孔。

這讓她如何不狠,若不是狗皇帝,她怎麽會落個家破人亡的結局,又怎會以乞兒身份流離數載。

可如今,她卻成了仇人的妃嬪……這種扭曲的現實,幾乎要將她撕裂。

“美人,可是暑氣太重,身子不適?”

貼身丫鬟扶搖擔憂地問道。這是內務府分來的小宮女,瞧著心思純凈,念月卻並未全然信任。

回過神,念月只笑了笑:

“無妨,只是有些悶。我去禦花園水榭那邊走走,透透氣,你不必跟著。”

她只想獨自待一會兒,哪怕只有片刻。

禦花園東南角有一處臨水的假山,位置偏僻,少有人至。念月習慣性地走向那裏,只想尋一刻清靜,她需要好好理清下思路。

然而,還未走近,便隱約聽到假山後方傳來壓得極低的啜泣和絮語聲。這讓她心下警覺,立刻閃身躲入一旁的茂密花叢後,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是兩個年紀頗大的老嬤嬤,正躲在假山陰影裏燒著紙錢,邊燒邊低聲嗚咽。

“……娘娘,奴婢們又來瞧您了……您在地下可安好……”一個聲音哽咽著。

“娘娘這般好的人,想來肯定早就投個好胎了。只不過苦了太子殿下,今兒還是他生辰呢,不過殿下自娘娘去世便再未過過了。”

另一個聲音充滿悲戚,“唉……誰說不是呢,殿下想來也不好好受。”

念月的心猛地一縮!太子生辰?皇後忌日?她瞬間想起了宮中關於先皇後難產而亡的傳聞。

就在這時只聽第一個嬤嬤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恐懼和不忿:“什麽難產……那都是騙人的!娘娘分明是……分明是被逼自盡的!……陛下他……他就聽了那起子小人的讒言!”

“噓!作死啊!小聲點!”另一個嬤嬤慌忙制止,“我聽說那晚……那晚殿下去找娘娘,娘娘那時就掛在房檐上……自那以後殿下性格大變……陛下就因為那些個捕風捉影的謠言,說娘娘和……和那位小將軍……陛下竟就信了……”

“陛下那是早就想……想動皇後的母家了……正好借題發揮……娘娘是為了保住太子,才……才以死明志的……”

“可憐太子殿下,生辰就是親娘的祭日……這心裏得多苦啊……”

“快別說了……快燒完走吧……忘了當年為了封口,死了多少人了?咱們能活到現在已是造化……”

紙錢燃盡的灰燼被風吹散,兩個老嬤嬤如同驚弓之鳥,慌忙收拾好東西,四下張望一番,匆匆離去。

只留下花叢後的念月,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實在是沒想到,狗皇帝竟是如此薄情寡義、猜忌狠毒!為了打壓世家,竟不惜逼死為自己生下嫡子的結發妻子!

狗皇帝果然該死!

她突然想起了太子那雙時常陰郁暴戾的眼睛,原來那深處埋藏著如此沈重的痛苦和恨意。

而這份痛苦與恨意幾乎伴隨了他整個的成長歲月。

顫抖著從花叢中站起身,整理好微亂的衣襟和發簪,念月臉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溫婉柔順的假面。只是那雙眸子裏,原本還殘存的一絲迷茫和掙紮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煉後的、冰冷刺骨的決絕。

她一步步走回那富麗堂皇的牢籠,腳步異常沈穩。

路還很長,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耐心。但目標,從未如此清晰過。

與此同時太子東宮。

夜色如墨,宮燈在廊下投下昏黃的光暈,將周遭的一切都渲染得靜謐而壓抑。

“多謝小魏公公。”

一道壓低的聲音響起,蕭望舒此時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太監服飾,低著頭帽檐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正對著身前的小太監低聲道謝。

小魏公公連忙側身避開,聲音裏帶著十足的恭敬與謹慎:

“蕭大人折煞奴才了,能為殿下和大人您分憂是小魏子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這個時辰殿下應在殿內。若沒別的吩咐,奴才就先行退下了。”

小魏公公知曉今夜是太子生母的忌日,殿下心情極差,下邊的人誰敢去觸黴頭。放眼望去這普天之下能安扶太子殿下情緒的也只有眼前這位了。

待小魏公公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中,朝著那扇熟悉的殿門走去。東宮今夜的氣氛格外的沈,巡邏的侍衛似乎都刻意放輕了腳步,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悲慟。許是小魏公公早有交代。直至殿門前都無人阻他。

輕輕推開沈重的殿門,吱呀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殿內只點了幾盞昏黃的燭火,光線黯淡,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更深處則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轉過身關上殿門,再回頭卻被不知何時閃身到近前的殿下嚇了一跳。

待到平覆下來,借助昏暗的燭光,蕭望舒看清了殿下的神情,只一眼便讓他的心也跟著揪痛。

伸手將殿下緊緊擁入懷中,觸手的冰涼讓蕭望舒忍不住心驚,他下意識地低頭,發現謝玄暉又“赤著雙足”,直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說了幾次殿下也不聽,”蕭望舒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是氣惱,更是心疼,“如今雖已近七月,卻還帶著涼意,殿下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讓臣……讓臣如何是好?”

他不再多言,彎腰,手臂穿過謝玄暉的膝彎和後背,稍一用力,便將他打橫抱了起來,殿下這回倒是乖順,甚至下意識地用冰涼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頸側,汲取著那一點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溫暖。

將人輕輕放在寬大的床榻邊,蕭望舒正要起身去拿布巾為殿下擦拭雙足,手腕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抓住。

“阿舒,上來。”

察覺到殿下語氣裏的脆弱,蕭望舒從善如流地脫鞋上榻。但他並非簡單地躺在一邊,而是再次伸手,將那個渾身散發著孤寂和冰冷氣息的人整個攬入自己懷中,用體溫去溫暖他。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殿下立刻纏了上來,將自己冰涼的手腳緊貼著蕭望舒溫熱的皮膚,那冰冷的觸感激得蕭望舒微微顫了一下,將人摟得更緊。

體表的溫度漸漸上升,依偎在蕭望舒的懷中不知過了多久,太子殿下的嘶啞的聲音在黑夜中響起。

“我其實……不太記得……她的樣子了,”兩輩子的時光重疊,將那些本就稀薄模糊的關於母親的記憶沖刷得更加黯淡,只剩下一片朦朧的、溫暖卻又什麽都看不清的白霧。“阿舒,你說……如果我們能回到更早以前,她……還會活過來嗎?”

像是夢中呢喃出的話語,謝玄暉的聲音很輕,似乎能被風輕易吹散。

聽到這話的蕭望舒只覺得心針紮似的,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謝玄暉的發頂,一只手溫柔地、有節奏地撫過他如瀑的冰涼發絲,聲音放得極柔極緩,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童:

“殿下,我等不過一介凡夫俗子,命運從未被掌控,我們所能做的只是迎接命運的到來,並為此做好萬全的準備。”

他的聲音堅定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每一字的後面都隱藏著對殿下的承諾。

只是他的尾音還未落下,肩頭突然傳來尖銳的疼痛,疼得他悶哼出聲。

殿下埋在他的肩頭,似乎是被他這聲痛哼驚醒,殿下咬合的力道驟然松了許多,但依舊將齒尖抵在那處柔軟的皮肉上,輕輕地摩挲。

夜依舊很長,但因為身邊人的存在 ,所以並不難熬。

時光飛逝,太子生辰過去不過幾日,端陽公主與姚策大婚之日便到了。

端陽作為中山國最受寵愛的公主,因為和親一事遭受不少非議,倒不能太過大操大辦。

但畢竟是一國公主,出嫁的排場自然也是十裏紅妝,儀仗煊赫,極盡皇室嫁女的尊榮與體面。

然而,在這份浮華的喜慶之下,卻湧動著難以忽視的暗流。最令人矚目的是大婚當日,四皇子生病未曾出席儀式。

要知道姚策作為四皇子派系的首要人物,沒少得罪人,如今他大婚,四皇子卻不出席,這一舉動如同在熱鬧的婚宴上投下了一塊寒冰,瞬間冷卻了許多前來道賀的官員的熱情。

四皇黨的成員們面面相覷,神色驚疑不定,甚至有當場離去的;而其他派系的官員則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無疑釋放了一個清晰而殘酷的信號——這位新科狀元、炙手可熱的駙馬爺,似乎並不得四皇子看重,甚至可能……已被視為棄子。

姚策身穿大紅喜服,接受著眾人的祝賀,但臉上卻無半分真正的新郎官的喜氣。那紅色如同諷刺,映照著他內心的冰冷與難堪。他能感受到四周那些探究、同情、甚至幸災樂禍的目光,每一道都像針一樣紮在他驕傲的自尊心上。四皇子的缺席,不僅是對他姚策的羞辱,還是對他能力的否定和前途的打壓。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他成了端陽公主的駙馬。

婚禮在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中勉強進行完畢。

進行到一半本應該宴請賓客的新郎館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裏。

問了下人蕭望舒這才找到在偏廳已兩頰酡紅的姚策。

“姚兄你何至於此。”

將酒杯攔下,蕭望舒看不得他這般頹廢的樣子。

“蕭兄也是來笑話我的嗎?”

扯開蕭望舒拉著他的衣袖,姚策恨命運不公,可他沒蕭望舒的勇氣,便只能淪為任人擺布的廢子。

“姚兄莫要說這傷人的話,”將酒杯再次拿開,蕭望舒目光銳利,他索性開門見山,“四皇子今日之舉,其意已昭然若揭。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當下之計,唯有你轉投明君方可破此困境!若你願意,我可將你引薦至我主。”

此處並未點燈,月光照在蕭望舒的臉上明暗變換,姚策當時酒便醒了大半,隨即而來的是被看輕的屈辱與憤怒。

“蕭兄!蕭大人!蕭大學士,是,我不如你,對聯一事便輸了你,狀元之名也是你的!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投入四皇子門下,留京,進而升了吏部侍郎,官運一片亨通! ”

他狀若瘋癲,穿著大紅的喜袍,臉上是全然掩飾不住的憤怒,手舞足蹈的咆哮著他的不甘心。

“可你!……可你!”他指著蕭望舒的臉 ,“可你接連立下功績,陛下親詔你回京官拜大學士!而我被皇帝一旨聖旨成了六皇子親姐姐的駙馬,他們說我早有背叛之意……連四殿下都不信我! 你看!我又不如你了!可我沒有背叛!同為四皇子派系,如今你卻讓我另擇明君,不就是想羞辱我!”

說到後來他淚流滿面,甩袖將桌子上的酒杯酒壺掃落在地,發出清脆而又刺耳的聲響。

從姚策開始控訴,蕭望舒緊皺的眉頭就沒有松下來過,他從未想到姚策竟如此想他,姚策掃過來的酒水他未來得及避開,更是灑了他半身。深吸幾口氣蕭望舒沈著臉起身道:

“你喝醉了酒我不同你計較,只一事要同你說清,我從未看輕過你,甚至對你頗為欣賞,今日之話也不過是惜才,不想你這璀璨明珠蒙了塵,待你酒醒,想清楚了便來找我。”

說罷他便要離開,卻未曾想姚策竟然對著他離開的聲音斥道:

“蕭大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姚策既已擇主而事,便絕非朝秦暮楚之徒!還煩請你轉告四殿下,下臣明了殿下今日未至必有不得已之苦衷,不勞蕭大人在此費心挑撥!”

這話無半分轉圜餘地,蕭望舒輕嘆一聲腳步未停徑直離去。

是夜,賓客散盡,姚策獨坐書房,連喜服都未曾換下,他從未想過要同這位“公主”圓房。

案上紅燭高燒,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他的心中充滿郁憤、迷茫、還有一種被徹底背叛拋棄的冰冷。

四皇子的缺席像一記重錘,粉碎了他對權力之路的許多幻想,而蕭望舒話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入他心底,讓他不得不直面殘酷的未來。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小廝悄然來報,聲音帶著驚疑與惶恐:

“駙馬爺,六…六皇子殿下深夜來訪,此刻正在偏廳等候。”

聽到此話姚策猛地站起身來!六皇子?他此刻來做什麽?他忍不住來回踱步,思考六皇子的來意。

雖疑慮重重但他不敢怠慢,連忙整理了下衣袍,快步前往偏廳。

此時六皇子謝永衡正負手而立,手裏還攥著他那把標志性的扇子,背對著偏廳正門的方向,聽到腳步聲方才轉身,又快步扶起向他行禮的姚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與憤慨:

“姚駙馬,今日之事,本王都聽說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沈重,“四哥此舉,實在是……太令人寒心了!端陽是他親妹,你是他親妹夫,更是他麾下不可或缺的棟梁之才!他竟如此輕慢薄待,豈不讓天下賢士心冷?”

這話一字一句,精準無比地戳在姚策最痛之處。他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嘴唇緊抿,強忍著沒有接話,但劇烈起伏的胸膛卻洩露了他激蕩的情緒。

六皇子觀察著他的反應,心中了然,突然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卻充滿了蠱惑力:

“姚駙馬,你滿腹才華,胸懷經天緯地之志!難道就甘願永遠屈居人下,甚至被如此輕賤折辱?他四哥能給你的,本王能給;他不能給你的,比如真正的尊重和倚重,本王也能給!況且如今,你同我親妹妹結成了夫妻,沾親帶故本就是一家人,不是嗎?”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姚策:

“本王知曉今日蕭望舒找過你,實話同你說,這蕭望舒是個兩面三刀之輩,他真正的主子是那個暴虐成性的太子,你看他來招攬你卻連實話都不同你說,如何可信?”

他打開折扇,臉上帶著笑,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可怕的魔力。

“但本王不同!本王求賢若渴,只論才學能力,況本王親自前來足以彰顯本王誠意。此後你若願助本王一臂之力,他日功成,你便是從龍之首功!屆時,內閣首輔之位,非你莫屬!豈不遠勝於在四哥麾下受這無窮無盡的窩囊氣?”

這番話,如同在姚策幹涸絕望的心田裏註入了一股滾燙的激流!權力、地位、尊重、以及向輕視他的人覆仇的快意……無數誘惑在他腦中翻騰。對四皇子的徹底失望、對蕭望舒嫉妒,對前程的極度擔憂、以及內心深處對權力巔峰的渴望,在這一刻被六皇子完美地引爆並利用。

他想起白日蕭望舒那帶著幾分“施舍”意味的招攬,再看眼前六皇子親自深夜到訪、許以重利、極盡“尊重”的姿態;想起許久之前,蕭望舒勸他投入四皇子麾下——那時蕭望舒恐怕早就是太子的人了;又想到騎馬游街那一日,在詩社那一日,代表學子上折子那日。

天平已然傾斜。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劈啪作響,姚策的臉上掙紮、猶豫、野心的光芒交替閃現。

良久,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化為徹底的決絕。他猛地擡起頭,看向六皇子,然後撩起衣袍,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跪了下去,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臣……姚策,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六皇子臉上露出了一個盡在掌握的笑容,親自彎腰,熱情地將他扶起:“好!好!得姚駙馬,真乃天助我也!今日之約,天地共鑒!”

一場深夜的密談,徹底改寫了姚策的政治生命。一顆充滿怨恨與野心的棋子,被六皇子成功地納入了自己的棋局之中。而這一切,蕭望舒與正處於悲痛中的太子,尚且渾然不知。

汴京的天,因此悄然劇變。

自端陽公主同姚策大婚後,姚策便閉門不出,蕭望舒已有數日未曾見過對方,他便知曉對方是回絕了他的提議。

盛夏已至,天公不作美接連幾日的大雨,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日朝會電閃雷鳴忽,有急報傳來,時隔六年大河竟再次決堤!洪水肆虐,死傷無數,災民流離失所,哀鴻遍野。

金鑾殿上,皇帝面色陰沈如水,將河州知府的求救奏折狠狠摔在禦案之上。

“廢物!一群廢物!年年撥付修堤款,竟修出如此豆腐渣工程!工部尚書何在?給朕徹查!嚴懲不貸!”

皇帝雷霆震怒,聲震殿宇。

眾位大臣跪了一地,頭都壓的極低,生怕被陛下註意到。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救災,數萬災民流離失所,嗷嗷待哺,若一個處理不當,便會引發民變。

“眾卿,誰願為朕分憂,總領此次賑災事宜?”皇帝目光掃過群臣,如今國庫空虛,顯而易見這是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眾皇子自然個個都回避了這位帝王的視線。

便這裏面有位皇子,不按套路出牌,正是四皇子謝靖嶸。

因和親和駙馬一事四皇子接連“失去”兩員了“大將”,近來政事上自然不算舒心。他不是沒找過蕭望舒,被蕭望舒以他需要鍛煉為由推脫了數次,也指點了幾次,他有心再問但有陛下盯著四皇子也不敢同蕭望舒有太過親密的接觸,因此自然頻頻出錯。

不少被迫給他收拾爛攤子的大臣對此頗有微詞。

他認為這是一個重塑形象、奪取功績的天賜良機,立即出列跪奏:

“父皇!兒臣願往!兒臣必當竭盡全力,安撫災民,調度物資,絕不辜負父皇信任!”

皇帝看著主動請纓的四子,沈吟片刻。盡管對四皇子此前表現不甚滿意,但此刻急需用人,便點頭應允:

“好!朕便命你為欽差大臣,總領河州等地賑災事宜。戶部、工部需全力配合,撥付糧草銀兩,速速救災!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問!”

“兒臣領旨!定不負父皇所托!”四皇子心中暗喜,仿佛已看到自己圓滿完成任務後,受到嘉獎、重獲聖心的場景。

四皇子帶著皇帝的期望和賑災的旨意,浩浩蕩蕩前往災區。

此時河州洪水所過之處,屋舍倒塌,良田盡毀,人畜溺斃無數。哀嚎遍野,浮屍塞流,昔日富庶的平原頓成一片汪洋,可謂慘不忍睹。

可此時四皇子犯了難,手無銀兩要如何救災。

就在四皇子焦頭爛額之際,他身邊一位名叫賈仁的幕僚進言:

“殿下,救災如救火,刻不容緩。依小人看,河州及周邊州縣,頗有一些為富不仁的商賈大戶,囤積居奇,庫中糧米堆積如山。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殿下何不行使欽差特權,‘借調’他們的存糧以解燃眉之急?待朝廷糧款一到,再‘補償’他們便是。”

這番話表面上是為救災著想,實則包藏禍心,“補償”要如何補償,若是這些富商不願,難道要強搶?要知道這些富商盤龍錯雜,背後的勢力更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得罪人不說,若是被誰參上一本,說他強征爆斂,也得讓他脫層皮。

可憐四皇子還不知,他身邊的幕僚早成了六皇子的眼線,此時這個幕僚還在攛掇四皇子。

“四殿下!那些商賈,國難當頭卻一毛不拔,殿下此舉是為民做主,他們豈敢不從?”

被“建功立業”的渴望沖昏了頭腦的四皇子,只覺得此計甚妙,既解決了眼前難題,又能彰顯自己的“魄力”。

他根本未深思,也不明白此舉後果,便下達了命令:“以欽差名義,“征用”本地富商糧倉!”

命令一下,如虎似狼的官兵立刻沖入各大商行、糧店乃至一些鄉紳家中,不由分說,強行“征調”糧食。過程中,難免有暴力沖突、中飽私囊、甚至趁火打劫之事發生。

對此四皇子不嚴加約束,反而還當做不知情,他自覺這些富商掙的是國難財,如今不過是“報應不爽”。

富商們敢怒不敢言,怨氣頗深。其中一些有門路的,立刻暗中通過各種渠道向汴京傳遞消息,訴苦告狀。而這些消息,很多都精準地匯入了六皇子及其黨羽的手中。

六皇子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一面暗中授意黨羽煽動富商們的憤怒,一面又派人以“同情者”的身份秘密接觸這些富商,暗示他們只要提供四皇子“強征糧草、中飽私囊”的“證據”,日後必有重謝,並可保他們產業無恙。

不久後,朝廷的第一批賑災銀兩和物資終於抵達。

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四皇子和他身邊那幫貪婪之輩的心思更加活絡了。

受六皇子指示賈仁等人再次慫恿:

“殿下,災民數量龐大,難以精確統計,這其中……操作空間大的很!再有發放糧食時,摻入一些陳米糠麩,這些災民餓狠了,根本分辨不出。

到時省下的新米和銀兩,一部分可用於打點上下,彌補此次‘征糧’的‘虧空’,另一部分……亦可充實殿下府庫,以備大業之需啊。”

開始時四皇子很是斥責了對方,可沒幾日便開始後悔,眼見這大箱銀兩日日縮減,四皇子便顧不得其他。

他先是把災民吃的米粥摻入一些陳米糠麩,開始有個別民眾發現,可這些人根本不敢鬧事,他們甚至自己安慰自己說有的吃就不錯,四皇子只覺得好笑,另一方面是為剩下的銀兩開心。

此後他開始虛報受災人數,甚至在在修建臨時安置點、采購藥材防疫等項目中大肆收取回扣,偷工減料。他已在貪欲的路上越走越遠。

卻不知道賈仁等人暗中早就把他貪墨的證據一一收集妥當,通過秘密渠道送到了六皇子手上。

待到時機成熟,六皇子黨羽的彈劾奏章如同早已準備好的利箭,精準地射向禦前。

奏章中不僅詳細列舉了四皇子“強征民糧、激起民憤”、“貪墨賑災款、以次充好”、“虛報人口、欺君罔上”等三大罪狀,更是附上了富商們的聯名控訴狀、真假賬冊對比、黴米樣本以及關鍵經手人的畫押口供!

皇帝震怒,連夜將四皇子壓回汴京,而災區一事則被交給了,婚假歸來的姚策。

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皇帝將奏折和物證狠狠摔在地上,將四皇子罵得狗血淋頭:

“逆子!蠢材!朕讓你去救災,你卻橫征暴斂,貪墨救災銀兩,不顧災民死活!你是嫌中山的江山太穩固了嗎?你是要逼那些災民揭竿而起嗎?!你簡直罪該萬死!”

“愚蠢!無能!貪鄙!短視!你簡直枉顧民生,有負聖恩!朕對你太失望了!”

皇帝的每一句斥責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四皇子心上,讓他面色慘白,渾身顫抖,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盛怒之下,皇帝甚至當即下旨:

“即刻剝奪四皇子一切職務與權力,圈禁宗人府!嚴查其黨羽,一應涉案人員皆從重治罪!”

而四皇子癱倒在地,他口中喃喃,顯然是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經此一事,四皇子一黨的勢力瞬間土崩瓦解,去之大半,謝靖嶸在朝中的聲望更是跌至谷底,幾乎再無爭儲可能。

六皇子府密室。

“四哥還是太蠢了。”六皇子謝永衡把玩著手中的折扇,臉上帶著一切盡在掌握的冷笑。

梁王謝沂蒙悠閑地品著茶,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

“他如今已是困獸,只要再給他一絲火光,他就會以為是出路,拼命撲上去。

陛下年年夏日都會去驪山避暑山莊,今年也不例外。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王叔所言極是。”六皇子湊近,壓低聲音,“只是相較於他,我更擔心太子。”

“呵,太子算得了什麽,世家出身,皇兄只會厭惡他。”

對此梁王倒是不以為意,先皇在時便受世家掣肘,當今被立太子後,就被逼著娶了盧家小姐,那份屈辱這位皇帝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話雖如此,只是父皇近來封了位美人,前些天更是晉了嬪位,無孕便晉嬪位,那可是破天荒的頭一回。”將折扇拋起又接住,六皇子殿下倒在這位梁王面前總顯露出兩分小孩心性。說到關鍵他突然停頓,轉過對上梁王視線:

“母妃說,這位婉嬪與故去的盧皇後竟有五分相似,尤其那眉眼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什麽?!”

這次梁王也不淡定起來,他甚至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怎麽會呢?他想,他這位皇兄還真是奇怪,親手逼死了盧皇後,如今又對長得像盧皇後的女子恩寵不斷,還真是莞莞類卿,渣男本渣啊。

“無妨,不過一介女子,能掀起多大風浪。比起這個,還是想想怎麽逼你這好四哥一把。”

揉了揉眉心,梁王向後一靠,閉目養神起來。

“父皇年年夏日都會去驪山避暑山莊,今年也不例外。這是個絕佳的機會。我的暗線會說服他謀反,倒時便由不得他。

屆時我會安排三波人。

第一波,派人偽裝成四皇子的死士,主攻陛下駕輦,不論成敗,都會留下指向四皇子的‘鐵證’。

第二波,則是我精心培養的高手,要沖著太子去。若是能趁亂殺了便殺,殺不了便在信號發出撤退,最重要的是要留著與‘逆黨’相關的東西……總之,要讓他百口莫辯。如此一來,四哥謀逆,太子嫌疑難清。

至於第三波,並不存在,但要做個樣子,甚至要有傷,等時辰一到,我自然會‘英勇護駕’甚至傷勢加重,暈過去。”

“此計甚好,如今便要看,你這位四哥何時‘上當’了。”

點了點頭,梁王對這計策很是滿意。

自從各皇子定下正妃,府邸便開始建設,前不久他們幾個都搬出了禁苑。

如今的四皇子府內,再無往日喧鬧,一片寂靜蕭條,謝靖嶸終日借酒澆愁,性情愈發奇怪,四皇子府裏的下人也削減了大半,只可憐未來的四皇子妃。

爬在石桌上借酒消愁的四皇子殿下,聽到有走路聲傳來,他擡頭看清了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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