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個學生(1)

關燈
第十六個學生(1)

吳哥大廈。霓虹燈牌在濕熱夜色中暈開,芭蕉葉影掃過鎏金佛龕。東東南亞商廈如一座巨型香料匣子,柚木雕花廊橋連接著霓虹閃爍的奢侈品店,吊扇在香茅氣息中攪動金色光渦。

紗籠布料如瀑布從三樓傾瀉,底層食肆飄出沙爹煙霧,穿性感時裝的姑娘們舉著蝶豆花茶自拍,電梯載著游客升向星空影院,穹頂玻璃映出摩托車河流動的銀河……

入夜的商場像一頭溫順巨獸的腹腔,燈火通明,暖風習習,吞吐著倦怠的人群。休息區的軟椅接納著逛累的顧客,空氣裏浮著咖啡香和低語。帕蒂看著對面的兒子,鄒宸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可樂杯上的水珠……模擬考結束還沒幾天,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還沒完全松弛,眼神裏帶著點虛脫的空茫。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聲音放得緩,試圖撥開凝滯的空氣,“有沒有想過去哪裏散散心?海邊?或者……”話沒說完,被隔壁一陣急促的鍵盤敲擊聲打斷。她微微蹙眉,瞥過去。一個男人,低著頭,劉海垂落,側臉線條繃得很緊,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幾乎飛起來,渾身散發著一種與周遭休閑格格不入的焦灼。他的咖啡一口沒動,早已涼透。

兒子也循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來,沒什麽興趣。“再說吧,媽。”他語氣懶懶的。“你最近還和那些混混來往嗎。”帕蒂問出了最擔心的問題。

“沒有!他們都在備考呢。你都問了多少遍了。”鄒宸繹一臉厭倦。帕蒂心裏輕輕嘆了口氣正想再找點別的話頭。毫無征兆——“噗。”

一聲悶響。像是熟透的西瓜猝然落地,又厚又重,黏膩。

隔壁那瘋狂的鍵盤聲戛然而止。

她下意識地又扭過頭去。

看到的景象讓她的思維瞬間銹死。那個男人的太陽穴上,赫然一個窟窿,鮮血和別的什麽渾濁液體正汩汩湧出,流速快得嚇人,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臉頰,滴落在他蒼白的襯衫領子上,濺在發亮的筆記本電腦鍵盤上。他的眼睛還圓睜著,盯著屏幕,手指還僵停在最後一個按鍵上方。

時間仿佛被拉長,又被壓縮。他坐著的身軀開始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向一側傾斜,帶著一種詭異的莊嚴感,連同椅子一起,重重砸倒在光潔冰涼的地磚上。

“咚!”

一聲實心的悶響,砸得地面似乎都顫了顫。

一切聲響都消失了。世界在她眼裏變成一幕啞劇,色彩褪去,只剩下那灘迅速擴大的、濃稠的、刺目的紅。

“啊——!!!”

不知是誰的尖叫撕破了死寂,像一把刀劃開繃緊的布帛。休息區瞬間炸開,桌椅被撞倒的刺耳摩擦聲、驚恐的哭喊聲、雜沓的奔跑聲轟然爆發。

帕蒂僵在原地,血液轟的一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四肢冰冷得像浸在冰河裏。她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媽……?”鄒宸繹茫然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解的顫音。他顯然也看到了,他的視角或許更直接、更恐怖。她猛地轉頭看他。他的臉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兩個黑點,死死盯著地上那攤還在蔓延的紅色。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淺薄,胸口劇烈起伏。

“別看……兒子……別……”她聲音碎得不成樣子,伸手想去遮他的眼睛。

指尖還沒碰到他,他的身體就像一根被突然抽掉所有力氣的稻草,軟軟地、一聲不吭地朝前栽去。額頭“磕”地一聲輕響,撞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不動了。

“兒子!!”那聲尖叫終於沖破了她的喉嚨,淒厲得變了調。她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扶起他,他的腦袋無力地後仰,面色灰白,眼皮緊閉,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救命!叫救護車!誰來幫幫我!!”她抱著兒子冰涼的身體,朝周圍混亂奔逃的人群哭喊,聲音被更大的喧囂吞沒。

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刺入商場的音樂背景音。藍紅色的光芒在商場玻璃外墻旋轉閃爍。

一片兵荒馬亂。

她被粗暴地推開,穿著制服的醫護人員和警察迅速包圍了那片區域。她眼睜睜看著他們檢查了一下地上的男人,搖了搖頭,蓋上了白布。然後他們小心地將她兒子放上擔床,快速推走。她跌跌撞撞地想跟上,卻被一名警察攔下。

“女士,請配合我們,需要問您幾句話。”

她什麽也聽不清,耳朵裏全是嗡嗡的鳴響,眼睛只死死盯著兒子消失的電梯方向。“我兒子……他暈血……他……”語無倫次。

做筆錄的過程混沌而破碎。她機械地回答著問題,看到的、聽到的、之前的對話……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詢問。她渾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作響。

“……我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就是路過……休息一下……真的……”她反覆喃喃,像是要說服自己,聲音裏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

一名警官接了個電話,低聲交談幾句後,面色凝重地走過來,對做記錄的同事低聲說了句什麽。

“死者身份初步確認了,是一名記者。”那警官轉向她,目光銳利,試圖從她崩潰的表情裏挖出點什麽,“初步判斷是遠距離狙擊……步槍所為。”

狙擊步槍。這四個字像四顆子彈,接連洞穿了她僅存的神智:意味著暗殺。滅口。這不是意外,不是突發疾病,是處決。就發生在離她不到三米遠的地方,發生在他們閑聊著高考志願的時候。

她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冰冷的地磚透過薄薄的褲子滲來寒意,她卻感覺不到。兩個女警試圖把她攙起來,她的手臂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我們什麽也不知道……真的……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她反覆念著這句話,像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燈光白得慘淡。

兒子被送進了附近的醫院急診科觀察室,醫生說只是受了強烈刺激引發的應激性暈厥,身體無大礙,很快會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