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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號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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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號死者

距離乃樸溺亡僅僅幾天,第二起死亡事件便以一種更直接、更令人心悸的方式,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這次的事發地是連接三樓與四樓的消防樓梯間。死者是另一名夜班護工,名叫阿讚,是個沈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已在醫院工作了七八年。清晨前來換班的清潔工最先發現了他——阿讚俯臥在樓梯轉角的水泥地上,身下是一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液,脖頸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模樣觸目驚心。初步判斷,他是在夜間巡查時不慎失足,從上一段樓梯滾落,頭部撞擊到堅硬的墻角,從而造成了致命傷。

“意外!這又是一場不幸的意外!”巴頌聞訊匆匆趕來,一到樓梯口便對著幾個同樣聞訊趕來的醫生和保安主管坤泰低吼起來。他那肥胖的臉上布滿了油汗,眼神裏交織著難以掩飾的驚懼與惱怒,“必須加強安全教育!所有夜班人員必須兩人一組行動!坤泰,立刻去檢查所有樓梯的照明和防滑條!”

他急於給這起事件定下“意外”的調子,試圖用一道道行政命令,將這新的死亡再次包裹成一樁獨立、偶然的事件,以此平息可能引發的恐慌。現場很快被保安拉起的警戒帶隔離起來,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氣息,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葉馨蒙彼時正在醫院後方的水黃皮果樹林裏摘黃皮果,無意間瞥見醫院那邊湧動著不尋常的騷動,還有迅速聚集的保安,心中立刻察覺到了異樣。一種冰冷而銳利的直覺,如同無形的網,瞬間攫住了她。

她沒有選擇從醫院大門進入,而是繞到側面,借著一棵緊挨著墻壁的老榕樹的掩護,身手敏捷地攀上二樓一個開著窗戶的雜物間,悄無聲息地混入了醫院內部。她依舊穿著醫學院的制服,只是刻意將外套敞開,裏面是便於活動的深色T恤,腳下蹬著一雙軟底鞋,行走時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

抵達三樓樓梯口時,那裏已經聚集了幾個被巴頌訓話後尚未散去的醫護人員,還有正在維持秩序的保安主管坤泰。葉馨蒙不動聲色地混在幾個好奇張望的病人和家屬身後,目光如同精準的掃描儀,迅速掠過警戒帶內的現場。

阿讚的屍體已經被移走,地面上只留下用粉筆勾勒出的人形輪廓,以及那片依舊刺目的血跡。現場依舊沒有報警的跡象,只有幾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在拍照、測量,動作看似專業,卻透著一股例行公事的敷衍,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

葉馨蒙的視線沒有在血跡上過多停留,而是擡眼向上,沿著死者“失足”滾落的樓梯軌跡,一級一級地仔細審視。樓梯是常見的混凝土結構,邊緣鑲嵌著磨損嚴重的金屬防滑條。其中一盞照明燈似乎接觸不良,在頭頂明明滅滅,讓本就昏暗的樓梯間更添了幾分陰森。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四樓樓梯轉角平臺靠近扶手根部的位置。那裏,在積著一層薄灰的水泥地面上,粉筆圈出了一塊不太起眼的區域。乍一看去,那片區域似乎只有些雜亂的刮擦痕跡,與樓梯間日常搬運物品留下的磨損並無二致,很容易被人忽略。

但在葉馨蒙眼中,一切卻截然不同。

她微微瞇起眼睛,瞳孔在明滅不定的光線下悄然調整著焦距。在那片被圈出的區域內,她捕捉到了幾道極其細微的摩擦痕,其方向與樓梯臺階的走向並不平行。這些痕跡很新,邊緣銳利,顯然不是重物拖拽或日常行走所能造成的。更關鍵的是,在痕跡的盡頭,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凹陷,像是某種堅硬支點用力壓入地面後留下的,幾乎難以察覺,若非她以特工特有的懷疑眼光細致勘察,根本不可能發現。

這不自然。

這絕非簡單的失足滑倒所能解釋。

這更像是……有外力介入的痕跡。比如,有人曾在此處固定過某種東西,或許是一根極細卻堅韌的線,又或許是一個微小的絆索裝置,在某個特定的時機被觸發……

想到這裏,葉馨蒙的心臟微微收緊。兇手再次出手了,而且這一次更加大膽,選擇在並非完全封閉的樓梯間作案,手法也更為隱蔽,將現場偽裝成意外,幾乎達到了天衣無縫的地步。如果不是她帶著特工的敏銳與警惕進行勘察,恐怕任何人都會被這“完美”的假象所迷惑,忽略那微不足道的異常。

就在葉馨蒙全神貫註地分析那些摩擦痕跡,試圖在腦海中重構案發經過時,一個沈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這裏怎麽回事?院長又在大驚小怪?”一個略帶沙啞,卻透著十足權威感的男聲響起。

葉馨蒙迅速收斂了眼中那過於專業的審視光芒,瞬間切換成一個略帶驚恐和好奇的女學生模樣,轉過身來。

來人是周品孝——一位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他今天穿著一身熨帖得一絲不茍的白大褂,裏面是深色襯衫和領帶,顯得格外嚴謹。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冷靜,透著一股長期身處高位、掌控手術室生殺大權所沈澱出的自信與疏離。

不過,周品孝並沒有立刻關註警戒帶內的現場,他的目光先是掃過聚集的人群,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而後,落在了離現場最近、顯得有些“突兀”的葉馨蒙身上。

“你好。”他微微頷首,對葉馨蒙露出一抹淺淡的微笑,主動搭話道,“剛出了事情,在這裏不害怕嗎?”

“不是的。”葉馨蒙低下頭,故意做出順從的樣子,下意識地將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這是一個常見的、表示緊張或恭敬的姿態,“我……我聽說又出事了,心裏有點害怕,就過來看看……我馬上就走。”

就在她說話的同時,周品孝的目光原本只是隨意地掠過她,卻在觸及她交疊的雙手時,準確地說,是在看到她左手手腕上的東西時,驟然定格!

那一刻,葉馨蒙清晰地捕捉到,周品孝那原本冷靜得如同深潭的眼神,瞬間掀起了劇烈的波瀾。他的瞳孔在鏡片後猛地收縮,臉上的肌肉似乎有了瞬間的僵硬,就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一剎那。他那銳利得仿佛能解剖一切的目光,此刻完全被那只古樸的金鐲子牢牢吸住,其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葉馨蒙一時無法解讀的、極其覆雜的情緒。

那眼神,與幾天前尹柏蕭在操場上看到這只鐲子時的反應何其相似!同樣是震撼,同樣是失態,盡管周品孝的控制力顯然更強,那失態僅僅持續了不到兩秒便被強行壓下,但這稍縱即逝的瞬間,還是被葉馨蒙敏銳地捕捉到了!

周品孝迅速移開了目光,重新投向警戒帶內的現場,仿佛剛才的失神從未發生過。但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條,以及扶了扶眼鏡(一個明顯的掩飾性小動作)的手指,卻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沒事,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見得多了就習慣了。”他的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平穩,隨即對保安主管坤泰吩咐道,“坤泰,盡快處理幹凈,不要影響醫院的正常秩序。”

說完,他不再看葉馨蒙一眼,轉身徑直離開,白大褂的下擺在空氣中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存在。

葉馨蒙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滲出了一絲冷汗。

一次或許是巧合,但兩次……絕不可能是巧合。

尹柏蕭,周品孝。

這兩個身份、地位、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在看到這只金鐲子時,都露出了如同見了鬼一般的表情。

這只她戴了十幾年的鐲子,到底是什麽來頭?它似乎與這家醫院,與這裏的某些關鍵人物,有著某種深刻而隱秘的關聯。這種關聯,甚至可能早於她接受“捕蛇名單”的任務之前,就已經存在。

龐教官只知道這家醫院是個“蛇窩”,那份名單是任務的目標。但這只鐲子引出的線索,似乎指向了一個更為龐大、更為久遠的謎團,可能與十年前的舊事有關(從尹柏蕭的反應中可以隱約推測),也可能與醫院內部這些“蛇”的過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第二起死亡事件,不僅確認了兇手的持續存在,更顯示出其行動正在升級。

而周品孝的反應,則為葉馨蒙的調查打開了另一條充滿迷霧的岔路。

她低下頭,再次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金鐲,那上面蔓草蓮花的紋路,在樓梯間明滅的燈光下仿佛活了過來,纏繞著無盡的秘密和潛藏的危險。

她必須加快行動了。兇手在不斷清除障礙(這些護工到底知道了什麽,才招致殺身之禍?),那份名單依舊杳無蹤跡,而現在,她自己,因為這只鐲子,似乎也成為了某些人目光聚焦的對象。

葉馨蒙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間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但她內心的警報,已經提升到了最高級別。聖保羅醫院這個巨大的漩渦,正以超出預期的速度,將她卷入更深、更暗的未知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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