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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學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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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學生(2)

尹柏蕭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欣賞,像鷹隼掠過湖面不留痕跡:“今年幾歲了。”陳舒然回答十九歲。尹柏蕭又問:“參加GCE'A'Level考試以後,有什麽理想。”

“目前沒想好……”

“打算就在店裏幫一輩子忙?”尹柏蕭的話題轉得突兀。陳舒然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了些,眼神裏掠過一絲迷茫。“……幫我阿爸的忙,挺好的。”他答得有些含糊。

“以後呢?自己的人生,有什麽打算?”尹柏蕭追問,目光如炬,仿佛要看進他心裏去。

陳舒然沈默了。以後?這個詞對他而言,有些沈重,也有些模糊。他熟悉的是飯店裏油煙的氣息、鈔票的觸感、阿爸操勞的背影,至於更遠的未來,像店外被熱浪扭曲的街景,看不真切。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兩個字:“……真不知。”

尹柏蕭似乎就等著這個答案。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卻帶著一種更強的壓迫感:“這雙手,只用來數鈔票,可惜了。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方式,為國家效力?”

“國家?”陳舒然眨眨眼,沒太明白。

“入伍。”尹柏蕭吐出兩個字,清晰而有力,“來軍隊。我們需要你這樣的天賦,你的手速、你的專註力,在特殊部門會極有價值。那裏有比數鈔票更重要的東西讓你‘數’,也能給你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尹柏蕭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卻帶著一種更強的壓迫感:“這雙手,只用來數鈔票,可惜了。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方式,為國家效力?”

“國家?”陳舒然眨眨眼,沒太明白。

“入伍。”尹柏蕭吐出兩個字,清晰而有力,“來軍隊。我們需要你這樣的天賦,你的手速、你的專註力,在特殊部門會極有價值。那裏有比數鈔票更重要的東西讓你‘數’,也能給你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入伍?當兵?”陳舒然嚇了一跳,眼睛瞬間睜大,臉上寫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仿佛聽到天方夜譚。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輕輕撞在身後的貨架上,發出輕微的響聲。他從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和“軍隊”這兩個字產生任何關聯。那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世界,充滿了紀律、鋼鐵和未知的風險,與他熟悉的、彌漫著食物香氣的家傳飯店,截然不同。

櫃臺後的動靜雖然不大,卻足以驚動廚房裏的人。

簾子猛地被掀開,陳平快步走了出來。他約莫五十歲,身材不高,略顯瘦削,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臉上帶著常年被油煙熏染的痕跡和操勞的疲憊。他一眼就看到兒子臉上那抹驚慌失措,以及櫃臺前兩位氣勢不凡的軍人。心下一沈,他立刻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略帶謙卑的笑容,快步上前。

“兩位,有什麽吩咐?是小店的東西不合口味,還是小兒有什麽得罪的地方?”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將陳舒然往自己身後拉了拉,這是一個父親最本能的保護姿態。

尹柏蕭的目光從陳舒然身上移到陳平臉上審視了片刻。他沒有回答關於食物的問題,而是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動作沈穩而刻意。“啪”的一聲,信封被不輕不重地拍在了還有些油膩的櫃臺上,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店裏顯得格外突兀。

“老板,你有個很出色的兒子。”尹柏蕭開口,語氣平淡,卻自帶分量,“這一手數鈔票的絕活,是我平生僅見的快和準。是人才,就不該被埋沒在這方寸之間的油膩櫃臺後。”

他用指尖點了點那個信封。“這裏面的錢買他一個前程,也買你飯店一個清靜。讓他跟我走,這筆錢,夠你請十個夥計,安安穩穩過完後半輩子。”

陳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看了一眼櫃臺上的信封,那厚度刺眼。他又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兒子,天明臉上那份未褪的驚惶和茫然,像一把刀紮進他心裏。

血性,瞬間沖走了那層刻意維持的謙卑。

他的臉漲紅了,不是熱,是憤怒。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看也不看那信封,目光直直地射向尹柏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響亮:

“什麽意思?餵餵餵,我兒子不是貨!他的人生,無價!怎麽買?怎麽賣?這世上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用錢來稱斤論兩!請收回你的錢!他哪裏也不去,就在我這裏!”話語擲地有聲,在狹小的飯店裏回蕩。幾個零星的食客停下了筷子,緊張地望過來。風扇依舊嗡嗡地轉,卻吹不散這突然緊繃的空氣。

陳舒然站在父親身後,看著父親並不寬闊、甚至有些佝僂的背影此刻卻挺得筆直,像一棵迎風的老樹,死死擋在他身前。他心頭一熱,鼻尖發酸,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尹柏蕭對陳平的激烈反應似乎毫不意外。他臉上甚至沒有出現一絲波瀾,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他沈默地看著陳平,那沈默本身,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力。片刻,他緩緩地、幾乎是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折疊起來的、帶著官方戳印的文件。紙張挺括,展開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將文件展開,推到陳平面前,指尖點在一個蓋著紅色大印、寫有陳舒然名字的位置。那紅色印章,像一滴凝固的血,觸目驚心。

“陳老板,愛國之心,人皆有之。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拒絕,就能拒絕的。”尹柏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抗拒的意味,“這不是我個人的意思。你看清楚,這是政府的征召令。令郎的天賦,已經被軍部留意很久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舒然年輕的臉龐,又回到陳平瞬間變得蒼白的臉上,拋出了一個更具沖擊力、也更殘酷的選項。

“或者,我換個說法。”尹柏蕭的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是貓在戲弄爪下的老鼠,“你希望他一輩子守在這間油膩膩的飯店裏,重覆你的老路,最後像你一樣,被生活壓彎了腰,成為一個……‘沒出息’的人?”

“不……”陳平脫口而出,聲音幹澀。這個詞,像一根毒刺,精準地紮進了他內心深處最脆弱、最恐懼的地方。他自己吃苦受累一輩子,不怕,但他怕兒子重覆他的命運,怕別人說他兒子“沒出息”。這幾乎是所有底層父親最深的軟肋。

尹柏蕭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動搖,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蠱惑:“或者,他可以有另一條路。看見這個了嗎?”他的手指移到文件下方另一行字。

“聖保羅醫學院。政府特批的預備人才計劃。他以特殊技能人才身份,已被列入特招生名單。四年後畢業通過基礎考核,即可直接入伍……未來便是受人敬仰的醫生,是上流人!陳老板,你辛苦一輩子,求的是什麽?不就是兒子能出息,能擺脫這操勞的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嗎?”

“聖保羅……醫學院?醫生?”陳平喃喃地重覆著,像被一道閃電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臉上的憤怒、堅決,如同被重錘擊打的玻璃,瞬間碎裂,只剩下巨大的震驚和茫然。他識字不多,但那文件上鮮紅的官方大印,那拗口卻如雷貫耳的醫學院名字,具有一種摧毀性的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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