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毯子

關燈
毯子

和林邵行告別後,樂棠回到家裏時腳底還是飄著的。

心臟像是失控了一樣,手腕如灼燒般滾燙。

他不得不就著水龍頭的冷水撲在臉上,這才堪堪讓滾燙的臉頰降溫些許。

擦著臉出來,客廳的燈突然打開。

一個眼袋極深、眼白布滿血絲的中年男子坐在桌邊。

這是樂棠回家後第一次見他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繼父。

他嘴邊叼著煙,面色不虞:“你奶奶呢?”

啊,原來他能發現家裏少了個人啊。

“奶奶去姑姑家了。”

他知道自己這位繼父早就與他姑姑老死不相往來了,就算懷疑也不會真打電話去詢問,所以能面不改色地撒謊。

“身體不舒服還去?”

果然見他皺了下眉,顯然不大相信樂棠的話,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打火機。嗆人的香煙飄向樂棠,他捂著口鼻咳了幾聲,往自己房間走。

“等等。”

繼父叫住了他,向他伸出了手:“錢呢?”

樂棠裝傻:“什麽錢?”

“你媽說你這幾天一直出去打工?”他不懷好意地笑了一聲,“這很不錯,像你這樣做兒子的早該出去替父母分擔分擔了。既然賺了錢,就應該孝敬父母啊。”

樂棠沒想到他能這般厚顏無恥地開口要錢,簡直無限刷新了無恥的下限。

樂棠本打算糊弄過去,卻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改口道:“你要多少?”

“什麽要多少……”繼父吐掉煙屁股,在地上碾了碾,“你賺多少就給多少,小孩子家身上留錢有什麽用?”

樂棠面無表情給他轉了兩千。

“怎麽才這麽點?”

“我打的暑假工,老板給的不多,等下個月給我漲工資了會多點。”

繼父那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他,像是在思忖他話裏有多少可信度。思來想去,量他也不敢欺騙自己,畢竟樂棠從來都是對他言聽計從的。

“這點錢,都不夠老子一天的花銷。”

他轉身離去,暫時放了樂棠一馬。

第二天一早,果然他一早就出了門,估計又去賭博了。

樂棠看著默默洗碗的母親,上前去搶過她手裏的盤子:“媽,我來吧,您平日裏那麽辛苦,休息休息。”

她楞了一下,最終還是讓樂棠接過了手中的碗筷。

樂棠狀似無意地提起:“媽,最近家裏是不是很缺錢啊?”

“為什麽這麽說?”

“父親昨天跟我說,奶奶動手術花了很多錢,還問我要了點。我本來打算拿了工資就給你買個禮物的,這下恐怕是不能了……”

他真假參半地說著,一臉為女人叫屈的模樣,仿佛真只是因為不能給她買禮物而覺得惋惜。

“什麽?奶奶做手術了?”

“是啊……爸沒跟您說嘛?”樂棠仿佛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他好像是讓我別跟您說,我以為是不想讓您擔心錢的事情……”

樂棠話音剛落,她就奪門而出,去了自己臥室,樂棠不動聲色跟上,就見她撥通了一個號碼,但響了一下就自己掛斷了。

隨即,她捧著手機,點入了一個銀行賬戶內。

在她看清了賬戶餘額之後,手機猝然從手中滑落,砸在床上。

小說裏,樂棠繼父在外賭博,輸光了家財,連他們買房子存下的前都輸了個精光。

樂棠知道,他這個母親不是真的蠢笨,而是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自願被那賭鬼丈夫蒙騙在鼓裏。

她或許是怕知道真相後的痛,才甘願被蒙蔽。可一直這樣渾渾噩噩下去,又對她有什麽好處?

別人不論怎麽樣,起碼,他要帶著他的奶奶,遠離那個倀鬼繼父,過正常的人生。

且隨他們鬧去吧。

他幹脆借口去同學家玩幾天,搬進了醫院,住在了護工房。

奶奶見狀沒有多問,只是八成猜到了些許,終究是嘆了口氣。

晚上入睡前,奶奶似乎是怕他無聊,躺在床上同樂棠講她兒時在鄉下的時光。

樂棠聽得一陣向往:“奶奶想回去嗎?”

“想啊……”老人家的聲音有些遙遠,已經被困意包裹了起來,“當然想了……”

“那我給奶奶買一套鄉下的大別墅好不好?門口有花園,也有田,還有井,後門可以養小雞小鴨,下午我和奶奶一起去河邊趕鴨子。”

奶奶很輕地笑了起來,帶著笑意入睡了。

樂棠翻來覆去睡不著,幹脆起床到樓下綠化帶透透氣。

今晚林邵行有個手術,不知道現在結束了沒有。

樂棠打開手機看了眼,幾分鐘前發給林邵行的消息並沒有得到回覆,估計是還沒有結束。

可他不知為何,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想要見到林邵行的欲望,怎麽也滅不下去,反而想一團火上澆了熱油,越燒越旺。

一邊想著,一邊不知不覺晃到了林邵行的休息室,看見他行軍床上鋪著的毯子,應該是走得匆忙,皺巴巴地團著,沒有來得及疊好,旁邊架子上還掛著他的西裝外套。

樂棠幹脆鉆進了毯子裏,不知是不是錯覺,裏面好像還殘留著一點餘溫,將自己嚴嚴實實裹進去的時候,仿佛被林邵行抱著一樣。

“唔……”

樂棠將臉埋進毯子裏,輕輕嗅著上面林邵行的味道,尚覺得不夠,又將他的外套拿了下來,感覺周身都浸泡在了那股獨特的消毒水味裏,安心的同時立刻有了困意,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夢半醒間有人開門走了進來。

樂棠迷迷糊糊地從外套下擡起頭來:“回來了?”

林邵行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在這,盡管難言疲憊,還是快步走了過來,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臉。

樂棠睡得渾身熱乎乎的,眼睛都沒睜開,就主動貼上了他的手,找了個舒適的地方蹭了蹭。

“辛苦了……”

也不知他說的這些話還帶著多少清醒,估計也只是睡夢中的囈語,天亮醒來後記不得多少。

林邵行卻珍之又珍地記住了他糊裏糊塗說夢話的模樣,長手一攬將他抱近了懷裏,讓他枕在自己胳膊上入睡,薄薄的毯子正好將兩具身體嚴絲合縫地裹住,再也不留一絲空隙。

樂棠閉著眼睛,摸了摸他的臉,摸到了口罩壓在臉上的印子和他額間細密的汗水,嘀咕了一句什麽。

等林邵行側頭再聽的時候,只餘他綿長的呼吸聲了。

他輕輕在樂棠額前落下一吻,疲憊的嗓音略帶沙啞:

“晚安,寶寶。”

早上梁實照例過來喊他家主任起床,一開門先是只看到了林邵行的背影。

他還在疑惑行軍床旁邊怎麽多了一雙鞋子,走進一看,才驚訝地發現林邵行懷裏有個人。

不是他眼神不好使,實在是兩人體格差太多了,樂棠整個人都被嚴嚴實實地裹在了林邵行懷裏,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頂擱在林邵行的下巴上。

一瞬間,梁實仿佛看到了一只強大的猛虎護著小兔子的既視感。

當即也不敢叫人了,躡手躡腳地要往外撤。

誰知剛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了自家主任的聲音:

“幾點了?”

梁實嚇得幾乎跳了起來,張著嘴無聲喊了一段“啊啊啊啊”,不知道的還以為做小偷的被主人家發現了。

“才、才八點不到,您要不再、再睡會兒?”

“聲音小點。”

梁實連忙捂嘴。

林邵行知道他不會平白無故這麽早來喊他,直接坐了起來,快步走到門口,輕輕關上了門,確定門內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才問:“什麽事?”

“啊,你弟弟來了,說有事找你,我讓他在辦公室等著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覷著自家主任的臉色。按理說,林邵行昨天的手術應該做到很晚才結束,估計到淩晨四點多才下,算下來也就睡了不到四小時,但看上去似乎精神不錯,如今才剛起床,眼裏卻是一片清明。

“嗯,知道了。”

他正要去簡單洗漱一下,走了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頭對梁實道:“裏面……別打擾他睡覺,等他醒了讓他轉告我早飯想吃什麽,要是我在忙就辛苦你買一下。”

“哦、哦好!主任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等林邵行走遠了,梁實才後知後覺剛才一系列畫面究竟擁有多大的沖擊力。

心裏暗暗稱奇:原來他們主任也會疼人啊……

默默抖了抖身上的毛。

好恐怖。

林邵行走進辦公室,就被一個少年撲了滿懷:“大哥!”

林邵行皺了下眉頭,鼻尖傳來甜膩的香水味令他有些不舒服,不動聲色地將人推開,拉開了點距離。

“找我有什麽事嗎?”

林邵行一邊說著,一邊坐回了自己位置上,一副還有事要忙的姿態。

少年卻像是看不出來似的,立刻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身邊,委委屈屈地哭訴:“沒事就不能來找大哥了嗎?我好久都沒見大哥了,想你所以才來的。”

林邵行沒說話。

少年知道他這個大哥素來不喜歡繞彎子,盡管受了冷眼讓他心裏不大舒服,卻還是收斂了一些,繼續道:

“大哥,有人欺負我,你幫我去討回公道嘛,好不好?”

見林邵行不答話,他又再接再厲:“大伯說我小時候受欺負總是哭著找大哥,大哥也總是會幫我擺平的,可惜那時候的記憶我恐怕這輩子都回想不起來了,一想到這個我就難受得很……”

林邵行終於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看向少年。

“許多事情,你都可以自己解決的,你如今已經成年了不是嗎?”

“林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