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仙與始

關燈
小仙與始

146小仙與始

“好險好險!若再晚一瞬,你此次考察可就要因這兩個字擔上大責了!這死法雖荒唐,然人各有命各不同,既有尋常便有異常,有人壽終正寢,亦會有人離奇而亡。倒也算不得什麽。”這位此前被月老嘲笑嗔癡的仙人得知他今日將歸,特意尋了虛谷硬要與他一同來接,以報百年嘲諷之仇。“不過你回去也休要怪那趁你失仙識為你與那…”他刻意頓了頓,旨在看他先顯窘態。“與那齊氏女牽了紅繩的小仙,你不在位,本就由司命代掌姻緣殿,司命既下了令,小仙怎敢拒絕?雖只是個玩笑,但為人之趣就在愛恨之間,如今經此一世……”仙人仍在侃侃,回頭看,月老與虛谷皆已不見,方在他說“不在位”時,月老便已改路,言“司命”時,虛谷就已跟了上去。

“何以至冥界?”虛谷問,本以為他只是難忍仙人聒噪,卻未想他會拐至此處。

“既歷經了一次生死,總要來冥界看看。”可他嘴上說是看看,眼裏的尋覓卻無半點掩飾。終是在九幽溟寒之地見得其人——她身著素褝赤腳攀冰山而上,縱身一躍,破冰入寒池,隨即上岸,池冰又結,再攀再墜,反覆不絕。

“其雖可憐,盡為定數,非你之錯。”虛谷詫異於他的克制,短短數月的人生,相比於他漫長歲月形成的神識太過微眇,竟也可撼動其心。

“人各有命,非我可控,亦非我堪憐。”他轉身而去,已不見方才神色,仿佛只是因殂落於最痛的那一瞬才一時未能回神,枉走了這一遭。可實則卻只是在騙!騙過九幽諸神,騙過曾經的自己,騙過這天地之道!他在眾視之下離開,卻又在返歸九天路上甩下虛谷折返寒池竊魂而逃,待冥鬼追出,他已歸姻緣殿。

“竊魂乃重罪!”虛谷斥其魯莽。

“殺心是罪!竊魂是罪!前世攬月樓之過乃因我為國命強牽姻緣,她此世孤苦亦在我隨手之舉,她之今日,皆在於我、在註定、在命!何故痛獨在她?是你司命殿寫好了命簿讓她去厲,結局卻又以此怪她罪!卻唯留一句定數可憐!?何以?何以如此?”

“可你即便將她帶出,不可轉世只做孤鬼又有何意?”

“既不可為人,便做個散仙。索性這無趣神仙我也做膩了,就以我神力為她鑄仙身,以元神封其魂,留她在這姻緣殿做個無憂小仙……”

……

“所以,這不只是我的記憶,更是他的記憶。”小水喃喃。“夢中那人影不是別人,是我自己。我並非因被惡鬼取了本體才如此無能,只因…我就是那私逃的惡鬼。是我搶走了他的一切!卻讓他千百倍地贖我該贖的罪!他卻還要將自己的彩羽送予我做鬥篷!”她死前的飛石之痛早已隨七魄消散,卻是他目睹她身亡時的痛刻在記憶中被封兩千年後仍沈重到讓她難以承受!

“此盤中人皆是當年轉世,我將其覆制,又借你之手重牽,盡將孽緣改正,求的就是讓盤中人各自回到原本的位置。”虛谷未明說,現在只剩小水和屠衎溦了。“我已將此段記憶與其元神分離,無論你做何選擇,你二人皆可緣斷於此。而他此世尚有七日可活。”

“七日,”小水苦笑。“又是七日。事已至此,還有何可選?我本魂已現,出了此屋,誰不知我真貌?”

“你已不在冥界緝捕之內,我可助你以仙身入人世,做個長生閑人。”

長生閑人…若是昨日,若是未知此真相之前刻,得此諾,她該會多雀躍?可現在……“我要回去了,他還在等我。”

是啊,他在等她,因前次她在電梯裏消失,電梯未停,她便回來了,於是這次他就一直留在車上等她,人偶一般呆滯不動,可時間一分一秒,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地流逝,她始終未回。她似乎是徹底消失了,可他不敢問,不敢向做飯阿姨、同事問起她,他生怕他們會說“不認識”。他為什麽不信呢?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他從一開始就信她,她是不是就不會消失?就……

“天都亮了啊。” 她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側傳來,就像她從未消失,就像她一直都在,就像她只是睡著了,剛剛醒來。可當他轉頭看她,濕了眼眶的與湧出她眼中的卻是同一人的淚。“你還記得我昨……”已不必再問,他抱住她,就像抱住正在流逝的沙,就像他在將她抱出亂石,殺意聚湧之前那般抱住她。原來那時,她就是被這樣…抱著。“你竟就這樣枯坐了一夜?”她回抱住他,無需戴眼鏡便可見自己手腕上的紅繩如蔓生長,伸手可觸,她扯斷了紅繩,輕輕拍著他的背。“回家吧。”

他們下車開門,明明眼見的盡是熟知的一切,卻便覺已入了異界,世間唯餘他二人,可這感覺很快就被沙發上半躺著的一個小水似曾相識的女人打破。那人50歲上下,正睡眼惺忪地坐起來。

“姐?你怎麽…?”

“啊,活過來了?”

“什麽?”

小水看向他,顯然他已忘了昨夜小水消失之事。原來機制不是小水歸,而是遇人。

“說你石化了似的坐在車上不動,我還以為你終於長大了,這會兒看著,倒像又被什麽禪修訓練班騙了。”她起身活動著身體。

“什麽叫又?”

屠奕寰卻沒聽見似的,邊往出走邊與小水打著招呼:“這份工作還適應?”

“哦!”小水想起來了!“環衛阿姨!?”因有段日子沒見,裝扮又相差太大,她這才沒認出。

屠奕寰笑了笑,出門去了,卻在門口遇到了來做飯的阿姨,門未關,能清楚聽到她說:“還沒被甩。”

“什麽叫……”屠衎溦轉頭抱怨,視線經過小水,話又吞了回去,略有尷尬地問:“我昨晚…坐著睡著了?”

小水點點頭。“我躺在你邊上,她們可能沒看見。”

“啊。啊!環衛機器人的軟件是岱鯤設計的,岱鯤當時剛剛在這個領域立足,為了確保效果,她是親自帶隊做的試驗,後來莫名就成了喜好,偶爾就會……”

“這樣啊。”小水扯笑應,想起自己還欠她50塊錢,但或許她已經忘了吧。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屠衎溦只能將之歸結到昨天與文喻的那場約會。“昨天……”

可小水卻眼見著那紅繩又在生長。“我今天就會搬出去。”

“……”他看著她,楞了近半分鐘。“嗯?你知道…你都知道的!我,我和她……”

“我知道什麽,”她明知這紅繩甩不脫,卻還是用力甩著手,向後退去。“我什麽都不知道!”

“但,但你就在那兒,你還用剪刀……”

“那都是假的,是我幻想的,我編的!你說的沒錯,我只是因為和男朋友分手受了刺激,才會這樣瘋瘋癲癲!什麽姻緣殿,什麽神仙,你當真見過我有什麽法術?這些我天天帶在身上的眼鏡剪刀,你不是也看過?它們就是隨便在商店買的。但我現在清醒了,我不能再這樣了。”他們不能再這樣糾纏下去了,不能再讓緣分更深,不能在他此生的記憶裏再刻下她的存在。就將一切結束在這兒。

“清醒了…是好事啊!”

“是的!所以我得回去,回到我原本的位置上去。”

“是家人,或者工作…?”

“我還愛他!”

“……他?”

“我原本已經忘了,以為他不存在了,但他是世上最愛我的人,將我看的比任何人都重要,視我做唯一,在我人生最痛苦最孤獨的時候,救我愛我,他灑脫得像個世外仙人,眼中有著與我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們的魂魄那麽不同,明明註定活著不同的人生。可他卻將自己的底氣給了我,將他的眼他的魂給了我!給了我一整個全新的世界!他就要回來了。我得去找他。”

她哭了,不同於噩夢初醒時那與己無關的淚痕,遠超畫展上那不自知的落寞,更非崴腳後因疼痛難忍的發洩,她哭了,仿佛是他的挽留讓她受盡了委屈,她要走,一刻都不能留。

“對不起。”是自責、愧疚,是嫉妒、無助,“對不起。”是有什麽突然橫塞胸中壓得喘不上氣,是一切景物如常卻又皆在虛化,心中有什麽在啃噬,撕掉了他的意志,扯碎了自尊,流著酸液,將血水腐蝕得透明,自眼中傾出。“對不起。”他想抱住她,可身體卻識趣地退了後。

小水轉身進了屋,生離之痛疊著死別之傷,她比他更真切。相擁時她也曾想留下最好的七日!可他既已忘了,何不就將這段感情置若短暫相連的姻緣,不知有始,輕輕拂過……但她終是不懂,終是太低估了這份積在心底旦有所察便已不可撼動的感情,太高看了所謂決心,她留戀悲喜,留戀活著,留戀這屋中原還不屑一顧此刻才發現件件與他相關的一切!她要帶走什麽呢?連她自己都不屬於自己,她要帶走什麽呢?她匆匆逃離了這個家,屠衎溦仍在原地,一如屋中的其他。

歲末冬晨,天陰欲雪,她走在蕭瑟的街上,茫然不知所往。她人是空的,心是空的,好像重又攀上九幽那冰山,不知哪一刻便會墜落。她走了很久,走過安靜的沒有早高峰的周日早晨,走過車流穿梭的午前,走過華燈映雪的黃昏……擡頭,還是走到了金六條,走到了彩宮。她在公司住下,第二天像所有抵觸上班的人一樣垮著臉去食堂吃飯,坐在工位上發呆,忍受不適,幻想如果,沒有一絲前兆,沒有半點特別,無非是老板沒上班,更輕松些罷了。

屠衎溦一連5天沒有上班,其間譚肖玟去看過他,回來時什麽都沒說。

小水周六租了一輛車,停在他家門口,一直等到他周日出門,等到他上車,等到車輛因操作不當而撞入廢墟,等到引魂官出現為他解魂。

這七日,她雖已學會掌控神力,可假神終是假,縱是拼盡全力也使不出一成,入不得幽冥偷不出魂,所以她只能待此時,以紅繩織籠隔引魂,將向他借了兩千年的神魂灌入,將他神力歸還。待紅籠消失,虛谷引月老歸位,引魂渡逃魂歸冥。

往事已矣。

“我這牛馬命!怕升仙走得是畜生道吧!?”

“姐姐姐姐,這…?”

“這祖宗怎麽又來了!給!拿著記錄冊去吧。”

“我?我昨天才……”

“他天天來上訪,這事早就上報過了,根本就解決不了,你就哄哄他打發走就是了。”

“可是…解決不了就不解決了嗎?”

“怎麽解決?解決不了怎麽解決?”

“都解決不了了…還怎麽解決。嗯,我明白了。我解…我哄…我處理完這邊就過來和你們一起搬命簿。”

“你能處理他就是幫了大忙了!”

“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上神…好。”

“他們為什麽欺負你?”

“他們沒欺負我。”

“他們都不願意來只讓你來,不是欺負是什麽?”

“他們更累,因為我是新人才分配了接待您的工作。”

“接待我很容易?好!司命殿全權負責下界考察工作,卻導致我神識缺失,失蹤兩千年才得歸位!調查清楚了嗎?”

“哦!跟登記冊上寫的一字不差,我還要再寫一遍嗎?”

“重要的不是登記是解決!”

“解決不了。您有什麽訴求嗎?”

“第一,司命殿與我姻緣殿一直是平級,如今更是過錯方,憑什麽壓我姻緣殿一頭?調回去。”

“這個不在我們司命殿的權力範疇,我們主神總不能自己貶自己呀。您看是不是再往上反應反應?”

“就是沒成功才來這的!第二,憑什麽司命殿的系統就是全新系統,我姻緣殿就不被重視?”

“這條也沒成功?”

“說是在審批。你吃不吃魚餅?這裏面一點魚都沒有。”

“這是我們司命殿的點心,上神自己吃吧。”

“你看著不錯,去我們姻緣殿任職吧?”

“我不能離開司命殿,我是因為生前欠了主神的債才被帶來以工抵債的。雖然我已經忘了欠了多少,但應該很多。所以我不能走。”

“她這是以公謀私!我要舉報。”

“可不行可不行!這其實是謀我的私!不然我要在冥界受苦呢!”

“你以為我舉報她她就會怕?出了我這麽大的事她都安然無恙,怎麽可能怕這個?走吧!回姻緣殿任職。”

“不能去!別拉我呀!不能去——!姻緣殿的制服也太醜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