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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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逃命
１４３月老逃命
“涵兒……”審喃喃。
而此時屋外火光更亮，似有相圍之兆。“陛下？”彌煌催促。
“好，”鄒審點頭道，“我與你去。” 卻仍是一副茫然模樣。
見此，彌煌忽生了悔意，擔心他會連累自己。然言已出，諾已許，怎可反覆？他尋了件深色褝衣助其穿上，又在窗口門邊查看著情況——若此刻出去，無論哪個方位都不可能不被發現，可若再耗下去，恐下一間要搜的便是此屋。他回頭看了看鄒審，想他這身份是否還有可用之處，卻忽聞有人近門，邊走邊道：“賊乃南國二王子，將軍下令生擒。”“是尹繪？還是父兄為保他命放出的風聲？”彌煌有一瞬的徘徊，尚未及細想，便聞有高聲道：“這邊！賊子著侍衛服越東墻逃了！”一時間，火光紛紛向東游走，彌煌拉上鄒審借機而出。然尹繪雖將大半兵力調走，院中亦非無人把守。且鄒審羸弱之軀必翻不過墻去，只得一路往西側門逃。
彌煌二人出了西廂，剛過耳門，迎頭就見四守衛方從側門歸，其鬼祟與他二人難分伯仲。彌煌欲暫避回主院，可看守鄒審的兩守衛也自東院歸，無奈，他只能帶著鄒審以草木為掩，往西耳門去，欲趁四人不備行偷襲之舉。此四人一身酒氣，想是擅離職守外出縱飲，聽到動靜才急急而返。彌煌先推鄒審出去，四人警覺，見是鄒審後遂又松懈下來，彌煌抽刀過頸，也算利落，心中正慶幸未驚動主院，就聽身後有人大喝一聲；“在西門！”彌煌開了門，拉起鄒審倉皇奔逃，不及回頭，卻也知身後紅光愈熾。近門處，箭雨密落，若非為生擒，他二人早已成靶，說不準就連鄒審都是得了他這敵國王子的庇蔭——畢竟當初光祿勳將其救出，所圖的也不過是正統之名，如今，這些不願擁鄒默為王的狂夢之徒已然有了立場，審死便死了，隨便從何處再抱一嬰孩，只說是其子嗣，與當初攝國立儲又有何異？換而言之，若彌煌今日未將審帶出，他尚有幾日可活，可現下若將他扔下，他必死無疑。這般一想，哪裏是鄒審連累了他，倒是他連累了鄒審。
“你逃不出去！”追將喊話道，剛欲勸降“我無意取你……”就聞人施令：“開門！”將軍不悅地回頭一看，竟是光祿勳落在了尹繪手上。
將軍眼中黠光一閃了，若光祿勳死了，他何嘗不能代之？但他也知，這般做想的何止他一人，眼下陽湖勢力非他可控，屆時互為掣肘反而壞事。“沒聽到大人說話嗎？開門！”
有光祿勳為質，彌煌三人一路暢行，出了內城門，又過屯田走進山門——尹繪原也想過走外城正門渡河，畢竟河對岸有南軍駐守，正東軍不會再如這般緊追，只要渡過弓弩射程，便可安全。可無奈鄒審全不通水性，而光祿勳又水性極好，萬一於水上有所動作，他很可能反被光祿勳牽制，屆時弩箭一發，鄒審不懂閉氣，必死無疑。
他四人很快進了山，漸與追兵拉開距離，彌煌剛想一刀了結了光祿勳，竟被尹繪攔下，將人自一處陡坡踢了下去。
“何不殺他？引餘黨相爭，自取滅亡，於東於南，皆是好事。”
“陽湖勢力紛雜，兵匪一家，此人一死，眾人爭權，雖終會滅亡，卻也斷了陽湖百姓的活路。再留他……”然審雖願留其一命，其人卻只想取他性命。只見光祿勳兀騎人馬之上，弓已松，箭已出，天色晦明，寒光銀簇忽已至。尹繪極力躲閃以避開要害，原也是死不了的，卻驚見落後他兩步的傻子全不知境況，一個踉蹌，偏就是命，竟正正當當於尹繪面前被射穿了脖子！
“鄒審！”
“我…很…好。”他直直看著尹繪，想讓他懂，他說給鄒涵兒的話。
頓時，東兵圍追而來，顯然已非生擒之勢。顧不得鄒審，彌煌與尹繪分頭入山，可即便如此，亦難甩追兵。彌煌循著舊路又藏進了那山陘小臺，卻不料很快便被發現，好在發現他的只有一人，他將人解決好又回到小臺包紮被對方砍傷的手臂。明明自以為未留下任何痕跡，卻突遭四人圍攻，小臺雖隱蔽，卻不利攻守，單是攀上崖邊就已被劃傷十數道，以一敵四更是盡了全力。仗著對此山熟悉，他又另尋了利於脫逃處藏身，可他雖未傷要害傷口卻太多，雖已包紮，也難免有血滲出，很快又被發現。這次他才發覺，東兵五人一隊，以一人為中心，分別向東南西北四處分散，每兩人間相距百步，每行百步互通暗號以確定彼此安全，既隱秘又有效。彌煌解決此人後，仿照了他們的暗號，可暗號自有一套規則，他不知內理，因此又遭圍殺，腹部又深中一刀，能活下來實屬僥幸。他自昨夜起便滴水未進，又受此重傷，早已不支，已然不知跑了多久，腳下絆了一下，就此昏死過去。
彌煌再醒時已是黃昏，恍惚間竟忘了自己緣何身處此地，是該去給媅送飯才是。可一動，牽得一身傷痛，才想起是在逃命。那些東兵呢？早該發現他的，為何他什麽都聽不見？是收兵了嗎？放棄了嗎？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半人高的草中，所見的一切皆染著緋紅。他告訴自己警覺起來，可只是醒著、動著就已讓他咬緊了牙。他像一只不知自己已死的孤鬼游蕩在山間，漸漸忘了自己是誰，所尋何物……直到那熟悉的院子，那清脆的陶鈴聲襯出的寧靜，那渾然異世般帶著藥香的晚霞，如名、如鏡、如故影，提醒著他是誰、他已歸。可生，亦可死。
院門一開，整日惴惴在內室抄方的齊媅聞聲而出。她知道定是他來了，心中頓時安定，可剛至戶前，卻見他似如那夜夜索債的惡鬼般緩緩而來！霎時間，她的腳步停住了，熟悉且劇烈的恐懼鎖住了他，將她死死鎖在這屋中。可她仍盯著他難以移視，她的手在莫名的顫抖，是因為眼淚已先她一步掙脫，恐懼在退縮。可他還是看破了她的恐懼，他停下了，搖晃著，欲跽坐下來。
“如何傷成這樣？”她奔過去，輕輕地、試探地扶住他的臂膀，生怕自己會碰到他衣服下不可見的傷口。
可他卻笑了，伸手為她拭著淚，卻因此讓血染臟了她的臉。他看著自己的手，想尋一處幹凈地方，以為是因眼中有血才會分辨不出，眨了又眨，擡手去揉，被齊媅攔下。那被他一直追尋著的、因心痛擔心和無措而在他身上不斷跳閃的眼神，終於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她的臉上卻因他從未見過的難過而略顯陌生，但他再也不會因這陌生而焦躁。他靠近她，想舔去她臉上的血汙，可他神志已然模糊，五感忽消，重重倒了下去。
齊媅極力抑制著眼淚，想將彌煌扶回屋中，可她本就因悲恐而脫了力，又畏拉扯傷口，沈重的無力讓她只想放聲而哭，可她不能，她得救他，只有她能救他！她茫然無措，卻又很快取來長席，正吃力於拖移，未想忽有人相幫！擡頭看，乃東人，侍衛裝扮，身上亦帶著傷。她道了謝，已顧不及他是敵是友，只覺此人懂些藥理，甚為得力。她剪衣清創塗藥包紮，同時口述了藥方讓這個自稱尹繪的人抓藥，最後檢視無礙再為煎熬。直至藥已煎好，包紮亦已結束，齊媅才頓生猶疑，即便她親自嘗了藥，即便知此人若想加害殺她便是，若想尋醫脅迫便是，即便她已眼看著他飲下同一壺中的藥，卻仍不敢餵給彌煌。
“不管女子信與不信，我若想殺他，即便是方才女子為他包紮之時，我也可做到全不被察覺。”尹繪自入院就一直在幫忙，此時才得了空，坐在檐下處理傷口。他背對屋內，卻比眼見更明人心。“何況，千種死法，我最懼見人毒發。”
他所言無一句堪使齊媅信服，可她又何嘗不是在等一句承諾。她將藥抽進軟囊，將長皮管探至彌煌舌後，緩緩將藥湯壓進去。她方才已用這軟囊給他餵過水，此時想來，那水也是尹繪送的。
“君一腔善意平遭惡揣，實我之錯。”她接過尹繪手上的藥匙，重新為他清理了傷口。
“何至言惡揣？人心覆詭，善惡一體，與人相交，自該仁警相伴。女子獨居山中，怎可盡人盡信。”
“謝君體諒。但見君著此衣，可是郡守府中人？”
尹繪本無意入院，他只是藏身附近，待東軍收兵，正欲尋彌煌，就見十數丈外他蹣跚而行，因不知他將往何處，亦恐東兵未遠，一路暗隨，這才到了此處。原以為只是尋常山戶，卻驚見二人關系匪淺，這才入院相助。但此時見她有意打探，彌煌又尚在昏迷，他總不好越俎代庖，且見她仍居山中，許是不想卷入是非，甚至根本不知彌煌身份，他又何必多言，使受牽連。
“非，此衣原是為救人而備。”驟然，鄒審死狀躍現眼前。即便未偶遇彌煌，尹繪本也是要行此事的，不單因受鄒涵兒之托，更因同情。只是若無彌煌相助，勝算更低，若無鄒涵兒之托，鄒審應根本不會同他走。審一生都活得像件器具，供人所驅，為人所用，獨一人予他真心一半。
“那木貍，乃君之物？”
“亦非……乃亡人物。”鄒審不願尹繪將其死訊告與涵兒，因不願這唯一予他真心之人感傷。可正東帝的死訊，很快就會舉國皆知，若有好聞者，更可將其死狀打聽得如臨現場一般，又如何騙鄒涵兒他已脫困、隱於市井、餘生常安？但鄒審並不了解鄒涵兒，她是宮中自身尚且艱難卻還抽身護他、真心相待的公主，更是自幼便在食人煉獄中一步步爬出來、看慣生死的公主，她的真心最多只給一半，或是討好，或是跋扈，或與惡人交，或助弱者逃，她可笑親人死，亦可唱仇人高，她親近皇後甚於兄長，她圍護鄒審又敬孝攝國，她苦求指婚，無關愛慕，只為她一次次檢驗後尋得的最佳出口。鄒涵兒活著從不為心、不戀情，她只為活而活，為前路而活！縱然她待鄒審的真心最多，由其死訊牽出的傷感也難足一半。她確實值得鄒審至死惦念，可他們絕非同病相憐，始終緊握自己命運的鄒涵兒任誰提起都要說一句“可憐”，可偏鄒審最為世人稱幸！全不知為人所知之幸，這本可救他水火之幸，這一朝即得擁天下之幸，也不過是下一程殤痛的轉點，催其殞命的咒符。
媅見他神情落寞，也便未追問此亡人是否即其欲救之人，而是借機問：“媅聽聞如今郡守府已做新宮，不知先前居其中的安愐候…現下如何了？”
尹繪未想她會問起此人，但很快就因此猜出了她的身份。遇彌煌前，他本籌計游說安愐候救鄒審，遂做了些打探，聞其有女久居山中，當時因覺無關目的便未留心，此時看，應即是此女。“仍在府中，”他答道，又重視此屋。他原只覺安愐候全因本性怯懦又愚魯貪功才至如此，卻不曉他為人這般冷漠。“卻已近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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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屋外火光更亮，似有相圍之兆。“陛下？”彌煌催促。
“好，”鄒審點頭道，“我與你去。” 卻仍是一副茫然模樣。
見此，彌煌忽生了悔意，擔心他會連累自己。然言已出，諾已許，怎可反覆？他尋了件深色褝衣助其穿上，又在窗口門邊查看著情況——若此刻出去，無論哪個方位都不可能不被發現，可若再耗下去，恐下一間要搜的便是此屋。他回頭看了看鄒審，想他這身份是否還有可用之處，卻忽聞有人近門，邊走邊道：“賊乃南國二王子，將軍下令生擒。”“是尹繪？還是父兄為保他命放出的風聲？”彌煌有一瞬的徘徊，尚未及細想，便聞有高聲道：“這邊！賊子著侍衛服越東墻逃了！”一時間，火光紛紛向東游走，彌煌拉上鄒審借機而出。然尹繪雖將大半兵力調走，院中亦非無人把守。且鄒審羸弱之軀必翻不過墻去，只得一路往西側門逃。
彌煌二人出了西廂，剛過耳門，迎頭就見四守衛方從側門歸，其鬼祟與他二人難分伯仲。彌煌欲暫避回主院，可看守鄒審的兩守衛也自東院歸，無奈，他只能帶著鄒審以草木為掩，往西耳門去，欲趁四人不備行偷襲之舉。此四人一身酒氣，想是擅離職守外出縱飲，聽到動靜才急急而返。彌煌先推鄒審出去，四人警覺，見是鄒審後遂又松懈下來，彌煌抽刀過頸，也算利落，心中正慶幸未驚動主院，就聽身後有人大喝一聲；“在西門！”彌煌開了門，拉起鄒審倉皇奔逃，不及回頭，卻也知身後紅光愈熾。近門處，箭雨密落，若非為生擒，他二人早已成靶，說不準就連鄒審都是得了他這敵國王子的庇蔭——畢竟當初光祿勳將其救出，所圖的也不過是正統之名，如今，這些不願擁鄒默為王的狂夢之徒已然有了立場，審死便死了，隨便從何處再抱一嬰孩，只說是其子嗣，與當初攝國立儲又有何異？換而言之，若彌煌今日未將審帶出，他尚有幾日可活，可現下若將他扔下，他必死無疑。這般一想，哪裏是鄒審連累了他，倒是他連累了鄒審。
“你逃不出去！”追將喊話道，剛欲勸降“我無意取你……”就聞人施令：“開門！”將軍不悅地回頭一看，竟是光祿勳落在了尹繪手上。
將軍眼中黠光一閃了，若光祿勳死了，他何嘗不能代之？但他也知，這般做想的何止他一人，眼下陽湖勢力非他可控，屆時互為掣肘反而壞事。“沒聽到大人說話嗎？開門！”
有光祿勳為質，彌煌三人一路暢行，出了內城門，又過屯田走進山門——尹繪原也想過走外城正門渡河，畢竟河對岸有南軍駐守，正東軍不會再如這般緊追，只要渡過弓弩射程，便可安全。可無奈鄒審全不通水性，而光祿勳又水性極好，萬一於水上有所動作，他很可能反被光祿勳牽制，屆時弩箭一發，鄒審不懂閉氣，必死無疑。
他四人很快進了山，漸與追兵拉開距離，彌煌剛想一刀了結了光祿勳，竟被尹繪攔下，將人自一處陡坡踢了下去。
“何不殺他？引餘黨相爭，自取滅亡，於東於南，皆是好事。”
“陽湖勢力紛雜，兵匪一家，此人一死，眾人爭權，雖終會滅亡，卻也斷了陽湖百姓的活路。再留他……”然審雖願留其一命，其人卻只想取他性命。只見光祿勳兀騎人馬之上，弓已松，箭已出，天色晦明，寒光銀簇忽已至。尹繪極力躲閃以避開要害，原也是死不了的，卻驚見落後他兩步的傻子全不知境況，一個踉蹌，偏就是命，竟正正當當於尹繪面前被射穿了脖子！
“鄒審！”
“我…很…好。”他直直看著尹繪，想讓他懂，他說給鄒涵兒的話。
頓時，東兵圍追而來，顯然已非生擒之勢。顧不得鄒審，彌煌與尹繪分頭入山，可即便如此，亦難甩追兵。彌煌循著舊路又藏進了那山陘小臺，卻不料很快便被發現，好在發現他的只有一人，他將人解決好又回到小臺包紮被對方砍傷的手臂。明明自以為未留下任何痕跡，卻突遭四人圍攻，小臺雖隱蔽，卻不利攻守，單是攀上崖邊就已被劃傷十數道，以一敵四更是盡了全力。仗著對此山熟悉，他又另尋了利於脫逃處藏身，可他雖未傷要害傷口卻太多，雖已包紮，也難免有血滲出，很快又被發現。這次他才發覺，東兵五人一隊，以一人為中心，分別向東南西北四處分散，每兩人間相距百步，每行百步互通暗號以確定彼此安全，既隱秘又有效。彌煌解決此人後，仿照了他們的暗號，可暗號自有一套規則，他不知內理，因此又遭圍殺，腹部又深中一刀，能活下來實屬僥幸。他自昨夜起便滴水未進，又受此重傷，早已不支，已然不知跑了多久，腳下絆了一下，就此昏死過去。
彌煌再醒時已是黃昏，恍惚間竟忘了自己緣何身處此地，是該去給媅送飯才是。可一動，牽得一身傷痛，才想起是在逃命。那些東兵呢？早該發現他的，為何他什麽都聽不見？是收兵了嗎？放棄了嗎？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半人高的草中，所見的一切皆染著緋紅。他告訴自己警覺起來，可只是醒著、動著就已讓他咬緊了牙。他像一只不知自己已死的孤鬼游蕩在山間，漸漸忘了自己是誰，所尋何物……直到那熟悉的院子，那清脆的陶鈴聲襯出的寧靜，那渾然異世般帶著藥香的晚霞，如名、如鏡、如故影，提醒著他是誰、他已歸。可生，亦可死。
院門一開，整日惴惴在內室抄方的齊媅聞聲而出。她知道定是他來了，心中頓時安定，可剛至戶前，卻見他似如那夜夜索債的惡鬼般緩緩而來！霎時間，她的腳步停住了，熟悉且劇烈的恐懼鎖住了他，將她死死鎖在這屋中。可她仍盯著他難以移視，她的手在莫名的顫抖，是因為眼淚已先她一步掙脫，恐懼在退縮。可他還是看破了她的恐懼，他停下了，搖晃著，欲跽坐下來。
“如何傷成這樣？”她奔過去，輕輕地、試探地扶住他的臂膀，生怕自己會碰到他衣服下不可見的傷口。
可他卻笑了，伸手為她拭著淚，卻因此讓血染臟了她的臉。他看著自己的手，想尋一處幹凈地方，以為是因眼中有血才會分辨不出，眨了又眨，擡手去揉，被齊媅攔下。那被他一直追尋著的、因心痛擔心和無措而在他身上不斷跳閃的眼神，終於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她的臉上卻因他從未見過的難過而略顯陌生，但他再也不會因這陌生而焦躁。他靠近她，想舔去她臉上的血汙，可他神志已然模糊，五感忽消，重重倒了下去。
齊媅極力抑制著眼淚，想將彌煌扶回屋中，可她本就因悲恐而脫了力，又畏拉扯傷口，沈重的無力讓她只想放聲而哭，可她不能，她得救他，只有她能救他！她茫然無措，卻又很快取來長席，正吃力於拖移，未想忽有人相幫！擡頭看，乃東人，侍衛裝扮，身上亦帶著傷。她道了謝，已顧不及他是敵是友，只覺此人懂些藥理，甚為得力。她剪衣清創塗藥包紮，同時口述了藥方讓這個自稱尹繪的人抓藥，最後檢視無礙再為煎熬。直至藥已煎好，包紮亦已結束，齊媅才頓生猶疑，即便她親自嘗了藥，即便知此人若想加害殺她便是，若想尋醫脅迫便是，即便她已眼看著他飲下同一壺中的藥，卻仍不敢餵給彌煌。
“不管女子信與不信，我若想殺他，即便是方才女子為他包紮之時，我也可做到全不被察覺。”尹繪自入院就一直在幫忙，此時才得了空，坐在檐下處理傷口。他背對屋內，卻比眼見更明人心。“何況，千種死法，我最懼見人毒發。”
他所言無一句堪使齊媅信服，可她又何嘗不是在等一句承諾。她將藥抽進軟囊，將長皮管探至彌煌舌後，緩緩將藥湯壓進去。她方才已用這軟囊給他餵過水，此時想來，那水也是尹繪送的。
“君一腔善意平遭惡揣，實我之錯。”她接過尹繪手上的藥匙，重新為他清理了傷口。
“何至言惡揣？人心覆詭，善惡一體，與人相交，自該仁警相伴。女子獨居山中，怎可盡人盡信。”
“謝君體諒。但見君著此衣，可是郡守府中人？”
尹繪本無意入院，他只是藏身附近，待東軍收兵，正欲尋彌煌，就見十數丈外他蹣跚而行，因不知他將往何處，亦恐東兵未遠，一路暗隨，這才到了此處。原以為只是尋常山戶，卻驚見二人關系匪淺，這才入院相助。但此時見她有意打探，彌煌又尚在昏迷，他總不好越俎代庖，且見她仍居山中，許是不想卷入是非，甚至根本不知彌煌身份，他又何必多言，使受牽連。
“非，此衣原是為救人而備。”驟然，鄒審死狀躍現眼前。即便未偶遇彌煌，尹繪本也是要行此事的，不單因受鄒涵兒之托，更因同情。只是若無彌煌相助，勝算更低，若無鄒涵兒之托，鄒審應根本不會同他走。審一生都活得像件器具，供人所驅，為人所用，獨一人予他真心一半。
“那木貍，乃君之物？”
“亦非……乃亡人物。”鄒審不願尹繪將其死訊告與涵兒，因不願這唯一予他真心之人感傷。可正東帝的死訊，很快就會舉國皆知，若有好聞者，更可將其死狀打聽得如臨現場一般，又如何騙鄒涵兒他已脫困、隱於市井、餘生常安？但鄒審並不了解鄒涵兒，她是宮中自身尚且艱難卻還抽身護他、真心相待的公主，更是自幼便在食人煉獄中一步步爬出來、看慣生死的公主，她的真心最多只給一半，或是討好，或是跋扈，或與惡人交，或助弱者逃，她可笑親人死，亦可唱仇人高，她親近皇後甚於兄長，她圍護鄒審又敬孝攝國，她苦求指婚，無關愛慕，只為她一次次檢驗後尋得的最佳出口。鄒涵兒活著從不為心、不戀情，她只為活而活，為前路而活！縱然她待鄒審的真心最多，由其死訊牽出的傷感也難足一半。她確實值得鄒審至死惦念，可他們絕非同病相憐，始終緊握自己命運的鄒涵兒任誰提起都要說一句“可憐”，可偏鄒審最為世人稱幸！全不知為人所知之幸，這本可救他水火之幸，這一朝即得擁天下之幸，也不過是下一程殤痛的轉點，催其殞命的咒符。
媅見他神情落寞，也便未追問此亡人是否即其欲救之人，而是借機問：“媅聽聞如今郡守府已做新宮，不知先前居其中的安愐候…現下如何了？”
尹繪未想她會問起此人，但很快就因此猜出了她的身份。遇彌煌前，他本籌計游說安愐候救鄒審，遂做了些打探，聞其有女久居山中，當時因覺無關目的便未留心，此時看，應即是此女。“仍在府中，”他答道，又重視此屋。他原只覺安愐候全因本性怯懦又愚魯貪功才至如此，卻不曉他為人這般冷漠。“卻已近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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