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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慣會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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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慣會耍賴

132月老慣會耍賴

“二王子醒了!”喜訊一路自南王宮中傳至南河東岸。南軍已在此駐守半月,積城至今未出一人。南軍自然不急,積城內大半糧食都由周邊村縣供給,村縣被攻,周郡援助亦有限,只要僵局持續,拖到城內無糧果腹,自可不戰而勝。而東軍亦非不知其中道理,最初不戰,是為等即將上任的郡守主持大局。可未等到郡守,卻先等到了武淵王起兵檄文。東國平匯王亂本就折損慘烈,此時內憂外患,不出兵抗南,則陽湖必失;出兵,則無法震懾武淵——武淵軍自東南北上,只要西南與都中形成夾攻,或尚可一戰,若非,都城難保。遂如今情況,除去東都朝廷,武淵王與南國都不急,各自占田,屯糧養兵。

“算那癲醫命大!竟敢下如此猛藥,足足燒了五日!”大王子自壟中出,將手上雜草扔入筐中,扶南王進亭中坐下。“父王日日憂心,還是回家看看吧?我看這陽湖,是打算多拖一日是一日,不會主動出兵了。”

“不可大意。武淵王的回信這幾日也該到了。”

“父親擔心武淵王不應?”

“此時我南國有用,他怎會不應?怕就怕待他日後坐穩,翻臉不認。也罷,我且回去看看。你主軍中,切要謹慎。”

說到底,南王對長子是極信任的,無論是品性還是能力都可堪大任。但對小兒子,卻是虧欠。想他自小為質,離家萬裏,十數年孤苦伶仃,身染重病,怎不可憐?可此子或因相處時短,或因久病心郁,使他總覺有隙,難能親厚。遂不見則思,見怯長談,甚覺難於國事。

“怎這般臉色?” 南王見王妃候於應門,問:“不是說只要能醒便可盡除舊疾?”

“舊疾…確已除,只是不知該喜或該憂?”

“國主。”常侍王妃左右的婆子尋來,行禮後稟王妃道:“王妃,方才二王子將我等一一支走,這會兒不知去哪了?”

“膳房寶庫可去找了?”

“王妃,此皆是大王子少時喜去之處。”

“是了是了,我一時竟糊塗了。煌兒如今前事盡忘,許是因怵躲去哪了?”

“前事盡忘?”南王反問。可雖是問,卻已在聽到此語的瞬間就明了了王妃所說的“不知該喜或該憂”為何意。“為質二十載皆已忘?”

王妃點了點頭。她昨夜初知時也曾憂,後思之又覺可慶。但此時許是因彌煌忽佚,面上不見一絲喜氣。

“找到了找到了,”有老奴自遠奔來,“國主,王妃,已在膳房找到二王子了!”不及歇氣,又引著王與妃向膳房去了。“簡直與大王子少時一般無二!可這大病初愈實不可不忌口!奴婢們勸不住啊!”

膳房內,三婢二仆手上端著碗豆壺甌散在房中各處,正極力躲著彌煌,卻也沒能攔住他吃肉。眾見上至,紛紛放下手中器物行禮,彌煌又趁機去抓炙羊腿。

“煌兒!”王妃呵斥。

“母親心好狠!有肉不許吃,偏要我喝粥!”

“非是不許你吃!久病傷胃氣,吃不得這些。”

“無礙無礙,養了一夜已然好了。再不吃些肉,反要餓死。”

“休得胡言!快過來與君父行禮。”

他倒也乖巧,雖則不識,指為父便認作父。說癡傻吧,還不至;說聰穎呢,又遠不及。可相比於過去病弱,南王確已滿足許多。“少吃些無妨。病既已愈,騎射武藝不可不習,今日便開始。”

聞聽此言,王妃不禁睥睨,只要彌煌不願,她便可從旁幫勸,可怎奈自己這傻兒子竟一口應下。南王欣悅,又直接擬定了各藝之師,原本只說騎射武藝,此時竟又加了書數。一旁的王妃越聽越覺郁堵,幹脆一言不發徑自出門去了。待南王這邊諸事排妥,正想與王妃感嘆這癲醫能耐,才後知後覺察其不快,料想是與自己操之過急有關,遂慰其言:“何憂何憂?煌兒只是不記前事,又非傻了,若是辛苦自會明說。且就算未表,那為師者還不知分寸嗎?”

此話自是有理,然…就是太知分寸了!按理說,彌煌重病多年流連病榻,就算一朝病愈,亦定較常人孱弱,習武必先強身,且要慢慢地強,緩緩地強,斷不可貪功冒進。因有此共識,幾位教師很快便養成了相互打探之習,是生怕自己的課業比旁人重一點,以至縱然沒幾日便紛紛察覺彌煌強健異常,也無一人敢多言修正。如此一來,彌煌怎會不煩?煩當如何?逃學出游也。可麻煩的是總有侍從伴其身側,行動多有不便,只能編織各種由頭將侍從支開。但左右出不了城,每次都會被尋得。好在從未出事,侍從也不想因此受責罰,便未曾上報。只是南城就這麽大,要不了幾日也就走遍了。而此時,因與武淵王達成協議,南國已大大小小發起了五次佯攻,積城對戰亦未見絲毫懈怠,此戰前景如何猶未可知。彌煌閑極游膩,漸漸生了協助父兄之心,可他所知有限,教師們又只會感其孝心,勸其等待,他實不知該如何是好。思來想去,既然不知,不如去眼見耳聽,屆時總會找到自己能做之事。所以他去了南軍營地,見到了紀律嚴明嚴陣以待,感受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是為南國為質二十載的王子,是歷經千辛重歸故土的至親,他只要活著,便已圓親心願。他又籌劃私下出城,購置了東服,問清了東門,好不容易尋得機會,可才臨近積城城門就被發現,肩上中箭,只得一路遁入山中,藏身一處山陘小臺上。

此小臺距山道不足一人高,向內有尺餘淺洞,植被茂盛極為隱秘,若非因他偶然被藤蔓絆倒,絕難發現。實可謂天助也!他細聽聲響,只覺反反覆覆搜了數次,到底還是讓他躲過一劫。待腳步聲絕跡許久,他悄聲站直透過野花雜草探看,忽見一雙腳赫然眼前!他猛然彎腰,驚恐之下半折的箭桿劃過石壁,刺耳之聲、傷痛呻吟,那人近在其頭頂不可能未察!必需在其向同伴示警前解決掉!可彌煌卻總覺哪裏有異,遲遲不能動手,是對殺人的畏怯?還是對結果的不安?可奇怪的是,即便他已如此拖延,那人竟無絲毫動作。難道是有意放他一命?彌煌再次擡頭,那雙腳仍在原地,只是這次他看清了異樣——那是一雙女子的腳。

這女子穿著一套白底蝶紋曲裾,背著籮筐。若說是尋死,一雙眼睛卻滿是向生的恐懼;然若非尋死,何故這般一步之差久駐不去?“女子?”他出聲喚她,卻如解了什麽咒術般,只見她驟然向後跌去。彌煌左右張望,見再無他人,牽藤而上。“女子既懼死,又何故尋死?”

“非我尋死,只是……君何故受此箭傷?”

“啊……”此女乃東人,彌煌一時不知該作何解釋。

“好在前日剛做了傷藥。”她起身拍了拍衣上浮土,轉身走了幾步,見彌煌未跟上又回頭問:“君可另有傷處?”

彌煌搖了搖頭。雖覺此女面善,但畢竟正處兩國開戰之際,不得不擔心此為陷阱。可若非陷阱,且此女當真通曉岐黃,與其帶傷回家,暴露了今日所為又惹得母親擔心,由她醫治豈非甚好?於是他又細細觀察了周圍,以求通過蛛絲馬跡得到真相,可除了一株白日開花的夜曇外,再無其他。只能試探道:“女子就住在山中?”

怎知那女子忽然轉身,滿臉詫異!似是他說了什麽於理不合的,問了什麽眾人皆知的。她上下打量著他,讓他雖穿著東人服飾又做了偽裝,卻總覺哪裏洩露了身份,正猶豫著是否要逃,卻見她神色一黯。“君莫怕,我略通岐黃,所住之處距此不遠,斷無害君之心。”

見此景聞此言,彌煌竟頓生羞愧,忙隨行道:“女子仁善,是我心窄了。”

不多久,果見一破屋,滿園荒草,唯正屋一間勉強可住。吱呀推門而入,亦是久居之貌。女子置席請坐,又起火燒水煎藥。“郎君此傷雖待下山醫治亦無妨,但此時正處戰中,為旁人瞧見難免多生事端。雖有違禮教,然醫者醫傷,不可困於男女之防。失禮了。”她仔細脫下彌煌上衣,清理血跡,取下箭頭,止血上藥包紮。手法絕非她自己所說的“略通”。喝下藥,彌煌竟還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驚醒時頓感大悔,以為定是中了圈套!可四顧之下仍是一切如常。不一會兒,那女子帶著他的上衣自院中進屋來,破處已然浣洗補好。“如此,便無人看得出了。”說罷又轉身出去了。

“多謝。”彌煌不禁猶疑,她應已知他為南人,又緣何相助至此?

“君重恩於我,”她的聲音自門口傳來。“此等小事,不足為道。”

“何來重恩?”

“……郎君剛剛…不就救了我性命嗎?彼時我自己也不知為何會走到那陘邊,只覺有人推我一般。若非郎君喚我,今日定是要葬身陘下的。”

“竟是這般,真乃怪事。”他穿好衣服,對補修處甚是滿意。又見這屋中一應用具,問:“女子可是獨居於此?這般危險,怎不下山?”

“山下…已無可去之處。”

“怎會沒有?”他一邊說一邊細看了東北角坍塌處,雖已用蓑笠遮住,但若有大雨,是斷然擋不住的。“天下何其廣闊!遠超你我所見。若非我…若非我家人在此,我早就遠游去了。”他啟門而出,女子正側坐在一只竹馬上,垂首淺笑。夏風陣陣草如浪,寬袖拂拂墨絲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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