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與連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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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連敘
１１５月老與連敘
這場關於信任的賭局，齊玟烈沒輸，楊伊從此銷聲匿跡，一批批新的海捕文書徹底掩蓋了他最後的存在；卻也沒贏，因為淩淩再沒回來過。或許因為楊伊死了，她怕因照顧不周受責罰所以跑了；又或許他們都死了，就像齊玟烈說的那般“悄無聲息”；當然，茗朏更願意相信他們都還活著，躲在某處，靜候機緣。
九月中旬，齊玟烈啟程入都時本欲攜茗朏同行，可她身體尚未康覆，不宜舟車奔勞，且她本人亦無甚意願，便不強求。且行且停諸多叮嚀。於心，他又怎會不懂她不願離開的原因，可世人皆勸莫執念，緣起情深誰可免？
齊玟烈走後，茗朏親自去了一趟湖陰，雖然此前齊玟烈和羽羽都已經去過很多次了，可她現在還能寄予的也只剩柳熙了。
“她沒死！有人見過她。”茗朏還楞著，她本沒抱什麽期待的，可才剛下車，柳熙就興匆匆地迎了出來。“我今天拿著她的畫像去南江與路山交界處打聽，有人說五六日前她曾買過一輛牛車向東去了。”
買車自然是為了拉載，那是否就證明楊伊也還活著呢？那她為何不捎信回來呢？他們在南江的落腳處是柳熙以冬儲為由租的小倉，那小倉離湖近且地處偏，近兩年收成不好已被閑置，秋收已過，鮮有人至。且倉主鄰裏都已默認淩淩與柳熙有私，不會多心她進出於此。所以只要淩淩有心，絕非不能傳信給柳熙。可不過一晚，翌日未明柳熙去送吃食時他們就消失了。昏迷的楊伊是被藏在大筐中由柳、淩合力搬入倉的，若他們能趁夜離開，是否就說明楊伊已經醒了呢？在南江郡與路山郡交界處向東去，是要入都嗎？牛車緩慢，若是追……
“確定是向東去了？還有沒有購置其他東西？冬衣、買了多少吃食……”茗朏又問了許多，但柳熙得到的消息有限，他也是打聽了許久才終於問到了一個說見過她的人。若審慎地看，這消息本身就足可存疑，但無論是柳熙還是茗朏，都對此深信不疑。
前一天茗朏還固執地不願隨齊玟烈入都，轉天就又說要去追長兄，其父與祖母大為迷惑，但因有繼母游說，茗朏還是帶著羽羽和江原啟程了。路過柳家邀熙同行，但熙乃獨子，父母田地食肆都需他看顧，離不了家，叮囑互通，就此辭別。她一路向東，沿路問詢，皆言未曾見過駕牛車的陌生女子，直到半月後，有一食肆主依稀記得淩淩，只她一人並未駕車，提著新買的厚冬衣，似是要向北去。因此城地處都城北面，若再向北反而背離，又為何會北上？她疑心肆主記錯了，又計算著長兄該已入都，便寫信欲寄予都中表兄連敘，請他轉交，信上只說她於何地預計何時能到，與楊伊有關的一切一概未表。怎知信才剛封口，那收信人就叩門而至了。
“你如何會在這兒？”茗朏驚訝地問。
“還能為何？你怎不與表兄同行？他不想帶你？”連敘越問越顯出一副幸災樂禍模樣，時不時地用餘光打量著站在門口的羽羽和江原。
“父親也為我寫了信？”
“說許會晚幾日到，這也‘許’得太多了！我說往西走迎迎你吧，一直迎了半程！你是羽羽吧？”
羽羽伏禮問安，並道：“這是江原，前些日剛入府來。”
“被你強搶來的？”連敘打著趣，回頭問茗朏：“怎這般愁沮？”
茗朏本不需看，但她還是隨著連敘的話看向江原。自到齊家，或說自楊家出事他便一直如此。他過去常被楊伊責於懶散，而如今變得異常勤快恭謹，卻總總憂心自責，難見片刻松閑。
“舅父舅母一切安好？”
“嗯，都好。”連敘點了點頭，忽然想起剛在街上所見，又問：“你剛在街上打聽誰呢？”
茗朏有些慌，擔心自己洩露了什麽隱秘。“你…看見了？”
“不然我如何知你落腳此處？啊！”說到這他忽然記起：“表兄有封信讓我帶給你。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許偷看。那。我才懶得看，想也知道定是罵你任性妄為的。怎麽樣？猜對了吧？都怎麽罵的？”
信中確以責罵開頭，亦有擔憂、亦有關心，而最重要的是一句：“我近聞其父有舊友守上原。”上原郡，那從此地北上便說得通了！“羽羽，備好厚冬衣。”
“都中溫煦，不急於備衣。”連敘道，不解她為何要在這小城備衣，布工式樣皆遠遜都中，彼時穿出去豈不讓人笑話？他如此想著再細看茗朏穿戴，驚覺似還不如這小城女子！“你如今……”
“表兄且歸，我暫不入都了。”
仍沈浸在對表妹、對齊家處境的唏噓中的連敘被她這話鋒轉得一楞。“不…不入都？那你要去何處？”再聯想她喚羽羽備厚冬衣。“難不成…是要去尋梁家表姐？”
是呀，茗朏如何忘了俐表姐封於冰北！中途改道，她本並無借口，上原郡位於冰北以西，以表姐為由再好不過。連敘真是幫了個好忙！“多年未見，俐表姐飄零迥闊，已兩載有餘。今又入冬，想其寒苦，比我閑侐，深愧且慕，念昔日……”
“行了，”連敘不耐煩地打斷她：“留著你這套說辭跟別人交代去吧。反正是你要去，我可是無可奈何送你的。”
“送……你也要去？”
“我為兄長，怎能任幼妹獨自往那…你剛說的…迥闊之地！且我本就是來接你的，一個人回去算怎麽回事？石澹，”他轉頭吩咐：“你追上羽羽，挑好材質的多買幾件，順便打聽打聽當地有何好吃好玩的，珠釵首飾胭脂水粉，都買些，總不能空手去見表姐。啊——裝不下就買輛車。”叫石澹的走了沒一會兒，他又叫石欣追去：“路上用的也得備齊些，聽說冰北極冷，火盆木碳也要買足，得坐駢車去。”
“駢車太慢了。”茗朏既然已有目的地，自然是想盡早到。
“駢車舒適！你那小車何如放得下火盆？就算把羽羽趕出去，那顛簸起來燒傷都算輕的。哦對，石……”石欣已經出去了。“童娘，你去買些傷藥，凍傷燒傷傷寒金創都買齊了，還有炊具氈靠。”
三人出去，逆旅內外另七人候著。與連敘一道，茗朏也算淺淺感受了一下什麽叫前撲後擁。從前聽長兄提及，茗朏還以為他長進了多少，如今來看是盡長於此了。舅父職大司農丞，膝下又只此一子，本對他寄予厚望，卻終是望成了紈絝。然雖是紈絝，平日在家亦多有約束，如今出門在外，又有茗朏做幌，天高海闊，資足車暖，是定然不會輕易歸家了。可該如何將其甩了去！？愁煞了茗朏！
他們申時相遇，翌日寅時茗朏便早早起身，想趁連敘未醒先行動身。他們的住所不在一處，但門口有連敘留下的守夜人，好在還可跳窗而走，羽羽和江原已在外接應。三人一路進展到套馬出門，都還算順利，可待大門一開……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叫你呢！你和羽羽坐這輛車。”連敘安排道，又轉頭與石澹說：“把那兩包衣服放他們這駕馬車上！”
淩晨幽謐的街上，他的聲音似帶著回聲，身後停著三駕牛車，兩駕馬車，形式各不相同，應已是好不容易在這小城中湊出來的。那拉車的牛馬都還半醒著，卻見連敘抖擻得像要去娶妻。
“怎麽起得這樣早？”心碎的茗朏邊被扶上車邊問。
“既要出門怎能讓城門等咱們？定要趁早才行。就算路上有個什麽耽誤，也不至留宿郊野。”他跟在羽羽身後與她們上了同一輛車。
“何故同車？”茗朏驚詫地問，莫名有種被監視著的錯覺。
“若不是其他車都滿著，我怎會想與你同車！等物資消耗空出地方再分車吧。你我之間無需避嫌。行了，出發！”隨著他一聲令下，車未覺有動，倒是石欣身邊的食盒率先露出了真容，好像那“出發”的指令不是下給車隊，倒是說給果餔聽的一般。直到連敘開始抱怨那果子太粗、柰脯不甜時，車子才隨著“哞”的一聲有了抖動，遂移動起來。
“我們延何路線走？可會路過上原郡？”
“本該路過，但石澹說上原今年春旱秋澇，正鬧饑荒呢。我們從永道繞一下，也耽誤不了多久。”
饑荒之事，茗朏從未聽聞，“楊伊知道嗎？”她想：“他該已經到了吧？雖然他身上不缺財資，可到了吃不上飯的地方，銀錢還有用嗎？”她越想越擔心：“世事難料，若那舊友因饑荒已自顧不暇，可還能護顧楊伊？亦或他實為忘恩負義之徒又當如何？”此時她心中所念唯有一人，全未見受苦之人幾千，然待她全然出於私心誘引連敘往上原時，卻又鄙偽地將真正陷於水深火熱中的人們當做借口，義正言辭儼然天授般道：“既知有災，怎能無視？今你我尚有餘資又有便利，自當盡力援助，盡吾輩道義！”
連敘雖嬌慣，然本性不惡，只是他自幼受家中庇佑，無勞無難，無曉當擔。此刻忽察：其身之無管無束，其志即無承無替。事要自己做，路要自己選。而這世上最可優越的是能力，最有趣的乃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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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１５月老與連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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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齊玟烈啟程入都時本欲攜茗朏同行，可她身體尚未康覆，不宜舟車奔勞，且她本人亦無甚意願，便不強求。且行且停諸多叮嚀。於心，他又怎會不懂她不願離開的原因，可世人皆勸莫執念，緣起情深誰可免？
齊玟烈走後，茗朏親自去了一趟湖陰，雖然此前齊玟烈和羽羽都已經去過很多次了，可她現在還能寄予的也只剩柳熙了。
“她沒死！有人見過她。”茗朏還楞著，她本沒抱什麽期待的，可才剛下車，柳熙就興匆匆地迎了出來。“我今天拿著她的畫像去南江與路山交界處打聽，有人說五六日前她曾買過一輛牛車向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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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是向東去了？還有沒有購置其他東西？冬衣、買了多少吃食……”茗朏又問了許多，但柳熙得到的消息有限，他也是打聽了許久才終於問到了一個說見過她的人。若審慎地看，這消息本身就足可存疑，但無論是柳熙還是茗朏，都對此深信不疑。
前一天茗朏還固執地不願隨齊玟烈入都，轉天就又說要去追長兄，其父與祖母大為迷惑，但因有繼母游說，茗朏還是帶著羽羽和江原啟程了。路過柳家邀熙同行，但熙乃獨子，父母田地食肆都需他看顧，離不了家，叮囑互通，就此辭別。她一路向東，沿路問詢，皆言未曾見過駕牛車的陌生女子，直到半月後，有一食肆主依稀記得淩淩，只她一人並未駕車，提著新買的厚冬衣，似是要向北去。因此城地處都城北面，若再向北反而背離，又為何會北上？她疑心肆主記錯了，又計算著長兄該已入都，便寫信欲寄予都中表兄連敘，請他轉交，信上只說她於何地預計何時能到，與楊伊有關的一切一概未表。怎知信才剛封口，那收信人就叩門而至了。
“你如何會在這兒？”茗朏驚訝地問。
“還能為何？你怎不與表兄同行？他不想帶你？”連敘越問越顯出一副幸災樂禍模樣，時不時地用餘光打量著站在門口的羽羽和江原。
“父親也為我寫了信？”
“說許會晚幾日到，這也‘許’得太多了！我說往西走迎迎你吧，一直迎了半程！你是羽羽吧？”
羽羽伏禮問安，並道：“這是江原，前些日剛入府來。”
“被你強搶來的？”連敘打著趣，回頭問茗朏：“怎這般愁沮？”
茗朏本不需看，但她還是隨著連敘的話看向江原。自到齊家，或說自楊家出事他便一直如此。他過去常被楊伊責於懶散，而如今變得異常勤快恭謹，卻總總憂心自責，難見片刻松閑。
“舅父舅母一切安好？”
“嗯，都好。”連敘點了點頭，忽然想起剛在街上所見，又問：“你剛在街上打聽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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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中溫煦，不急於備衣。”連敘道，不解她為何要在這小城備衣，布工式樣皆遠遜都中，彼時穿出去豈不讓人笑話？他如此想著再細看茗朏穿戴，驚覺似還不如這小城女子！“你如今……”
“表兄且歸，我暫不入都了。”
仍沈浸在對表妹、對齊家處境的唏噓中的連敘被她這話鋒轉得一楞。“不…不入都？那你要去何處？”再聯想她喚羽羽備厚冬衣。“難不成…是要去尋梁家表姐？”
是呀，茗朏如何忘了俐表姐封於冰北！中途改道，她本並無借口，上原郡位於冰北以西，以表姐為由再好不過。連敘真是幫了個好忙！“多年未見，俐表姐飄零迥闊，已兩載有餘。今又入冬，想其寒苦，比我閑侐，深愧且慕，念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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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也要去？”
“我為兄長，怎能任幼妹獨自往那…你剛說的…迥闊之地！且我本就是來接你的，一個人回去算怎麽回事？石澹，”他轉頭吩咐：“你追上羽羽，挑好材質的多買幾件，順便打聽打聽當地有何好吃好玩的，珠釵首飾胭脂水粉，都買些，總不能空手去見表姐。啊——裝不下就買輛車。”叫石澹的走了沒一會兒，他又叫石欣追去：“路上用的也得備齊些，聽說冰北極冷，火盆木碳也要買足，得坐駢車去。”
“駢車太慢了。”茗朏既然已有目的地，自然是想盡早到。
“駢車舒適！你那小車何如放得下火盆？就算把羽羽趕出去，那顛簸起來燒傷都算輕的。哦對，石……”石欣已經出去了。“童娘，你去買些傷藥，凍傷燒傷傷寒金創都買齊了，還有炊具氈靠。”
三人出去，逆旅內外另七人候著。與連敘一道，茗朏也算淺淺感受了一下什麽叫前撲後擁。從前聽長兄提及，茗朏還以為他長進了多少，如今來看是盡長於此了。舅父職大司農丞，膝下又只此一子，本對他寄予厚望，卻終是望成了紈絝。然雖是紈絝，平日在家亦多有約束，如今出門在外，又有茗朏做幌，天高海闊，資足車暖，是定然不會輕易歸家了。可該如何將其甩了去！？愁煞了茗朏！
他們申時相遇，翌日寅時茗朏便早早起身，想趁連敘未醒先行動身。他們的住所不在一處，但門口有連敘留下的守夜人，好在還可跳窗而走，羽羽和江原已在外接應。三人一路進展到套馬出門，都還算順利，可待大門一開……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叫你呢！你和羽羽坐這輛車。”連敘安排道，又轉頭與石澹說：“把那兩包衣服放他們這駕馬車上！”
淩晨幽謐的街上，他的聲音似帶著回聲，身後停著三駕牛車，兩駕馬車，形式各不相同，應已是好不容易在這小城中湊出來的。那拉車的牛馬都還半醒著，卻見連敘抖擻得像要去娶妻。
“怎麽起得這樣早？”心碎的茗朏邊被扶上車邊問。
“既要出門怎能讓城門等咱們？定要趁早才行。就算路上有個什麽耽誤，也不至留宿郊野。”他跟在羽羽身後與她們上了同一輛車。
“何故同車？”茗朏驚詫地問，莫名有種被監視著的錯覺。
“若不是其他車都滿著，我怎會想與你同車！等物資消耗空出地方再分車吧。你我之間無需避嫌。行了，出發！”隨著他一聲令下，車未覺有動，倒是石欣身邊的食盒率先露出了真容，好像那“出發”的指令不是下給車隊，倒是說給果餔聽的一般。直到連敘開始抱怨那果子太粗、柰脯不甜時，車子才隨著“哞”的一聲有了抖動，遂移動起來。
“我們延何路線走？可會路過上原郡？”
“本該路過，但石澹說上原今年春旱秋澇，正鬧饑荒呢。我們從永道繞一下，也耽誤不了多久。”
饑荒之事，茗朏從未聽聞，“楊伊知道嗎？”她想：“他該已經到了吧？雖然他身上不缺財資，可到了吃不上飯的地方，銀錢還有用嗎？”她越想越擔心：“世事難料，若那舊友因饑荒已自顧不暇，可還能護顧楊伊？亦或他實為忘恩負義之徒又當如何？”此時她心中所念唯有一人，全未見受苦之人幾千，然待她全然出於私心誘引連敘往上原時，卻又鄙偽地將真正陷於水深火熱中的人們當做借口，義正言辭儼然天授般道：“既知有災，怎能無視？今你我尚有餘資又有便利，自當盡力援助，盡吾輩道義！”
連敘雖嬌慣，然本性不惡，只是他自幼受家中庇佑，無勞無難，無曉當擔。此刻忽察：其身之無管無束，其志即無承無替。事要自己做，路要自己選。而這世上最可優越的是能力，最有趣的乃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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