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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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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與春雨

110月老與春雨

“拳頭大的金子”?一時間肆內餘人面面相覷,只片刻便置之一笑。肆主道:“咱們可要不起金子!客還是將這幾錢酒資現就付了吧。雨夜生意寡,也讓我們早些關了門得兩刻空閑。”

那酒客不悅地看著肆主,未再鬧,伸手在身上摸索一通,總也沒湊出半數酒資。肆主氣惱,正欲喊人。那酒客瞬間就醒了大半,全然不見了先前神氣,一副卑微模樣乞肆主寬饒,賭咒著三日定還,言:“我將大富,到時三倍償還亦可!”

肆主自是不會信他妄語,擺了陣仗定是要伺候些拳腳給他個教訓。彌煌見狀只得勸道:“不過幾錢小事,何必至此?我替他付了便是。”肆主為財怎會不允。那酒客已然受驚,一邊千恩萬謝地說著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彌煌尾隨其後至其家中,探尋之下,那方丟失的鎮屋法器果在其家。他仗酒資之恩扣門而入,道:“此前在肆中聞爾有黃金,一時好奇不知可否一見?”

酒客此時已醒,哪裏還會露財?便言說此話乃是為誆騙肆主的妄語,家中貧寒至此如何能有金?

“但我看確是有的啊。”說著,就有一條紅繩自他指尖飛出,蛇行至梁上,縛一粗布袋而下,收於他手心,隨即繩消袋破,那陸吾金鎮便從袋中顯露出來。

酒客大懼,疑他為妖,仆地哀求:“我本孤子,勤懇事農也才勉可飽腹,幸有湖陰柳家人雇我為山上人送食糧,小有進項。年初一日,我上山送糧時路遇一富家婦人,穿得單薄,給了我幾個錢請我帶他們找戶人家暖和。其實我早聽聞那居山屋中的女子不祥,平時都是正午過去,放下東西就走的,本不想帶他們去,可看他們當中有一個道士模樣的老者,想或無礙。哪裏直到,他們竟就是來尋那女子的!那婦人一進屋就苦苦哀求,讓女子將其護身鎖轉贈予她,說其幼子體弱多病,活不過十歲,幸聞有高人曾制一護身鎖可守其壽至弱冠,只是這鎖早年已贈出。婦人多方打聽才尋得此鎖下落,自知求鎖等於求命,是一命換一命的事,可為了幼子,說就是有朝一日讓她償命也認了。就在這婦人相求時,我與那老者一直在院中等著,隱約間聽他與一小仆似在說這院中四角有套金法器頗淩厲。後來那婦人如意求得護身鎖,我便又與他們一行下山了。可到家後我越想越覺得他說的就是‘金法器’,漸漸就起了貪念,平時沒有的膽子突然就壯了,一連半月夜夜上山挖金,幾日前終於挖到,竟真是金的!當時只覺一世無愁了,可回家後越看越覺這金形狀妖異,我害怕切損會遭報應,就想整塊出手,可我本無門路,探過口的人要麽斥我為偷,要麽就非要我集齊整套才收。我白白守著這金獸,除了每日擔驚受怕啥也沒得著!是真知錯了!雖不知冒犯的是哪路神仙,還請看在我誠心上,饒了我吧!”

彌煌一聽,合著山上斷糧是因為送糧人在忙著賣金獸啊。只是這給齊家女送糧的不是齊家人,卻倒受雇於柳家,也是怪事。彌煌出門時那人仍伏地未起,卻難料他是否真會因此長了教訓,世間貪欲最難戒,往往始於微末,終致喪命。

至於這金獸該如何處置?送回山上他嫌麻煩,放在身上又嫌拖累。夜已深,雨未停,還是先回到住處別日再想罷。

“客此時歸,算是躲過一場麻煩。”入門時雜役與他說。

“何事?”

“官府搜人,專挑南國人盤問呢。說是有不要命的南國賊盜偷到了郡守家,僥幸逃了。”

“竟有這事。那你就不擔心我就是那偷兒,剛是躲出去了?”

“有畫像呢。說是盜了金錠,可看這架勢怕是不簡單。客無事就少些出門吧!多雨的季節總沒好事。”

雜役在酒肆逆旅中討生活,自是不喜雨。彌煌不想討人嫌,只在心中感嘆:“事與雨又有何幹?雨亂的是人心,好與壞亦決於人心,彼時心喜便是喜雨,此時心愁又變愁雨,爾心之壞旁心之好。雨,徑自落水而已。”他燃燈支窗,看屋外綿綿。未曾想若這番感嘆來得更早一些,所聽之人該有幾多惆悵?

兩年前,積城也曾有過一段這般春雨不歇的日子,逢齊玟烈休沐,因家中花貍生了六子而邀幾位好友選看,楊伊亦在其列。可怎知貓還沒看到就先陪安愐候說了半天話,留下用過午飯才終於如願看到擠做一堆的小貓們。逗看了一會兒,楊伊見羽羽站在廊下,便趁大家不註意隨羽羽進了側門外的小菜園。園內茗朏坐在廬內,兩只鋪著毛毯的單席間置有一只小爐,正烹著茶。

“父親可是又說起了祖上榮光?”

“我頭次聽倒覺有趣得很。”

“他少時隨祖父征戰,因急功犯錯被懲,蹉跎至今,最放不下的就是這些早已不覆的榮光。軍功已經成了他的執念,人生再沒什麽比這更最重要了。”是了,父親最看重的是軍功是榮耀,祖母最看重的是家中平和,長兄心中的第一位裝的是都城那位姐姐,外祖舅父最寶貴的是連敘,元娘和羽羽是血親是彼此的命門……廬屋四透,忽一陣春雷隆隆,雨急風驟,地裏剛長出的芽苗,那毫無招架之力的點點新綠在風中搖搖顫顫。茗朏不禁喃喃:“它們這樣嬌弱,又被栽種得如此稀疏,成長得太辛苦了。”

楊伊倒了熱茶遞給她,淺笑道:“嬌弱是因為它們還小,種得稀疏也是為了讓它們長得更好,不經歷這番辛苦如何能開花結果?”

她接過茶碗捧在手上,卻仍未從感傷之中走出來,直到楊伊以“月兒”喚她,才終於找到了路,像一只被施了定身咒的迷路動物終於能活動自如地踏上歸途。她轉過臉看向他,眼中略含羞詫,他此前從未以乳名喚她。

“下月我就行冠禮了。”他小心試探,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去爭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反應。他一雙清澈的眼睛透著不安,因純粹的期望而閃爍著不為己知的蠱惑。霎時間,此前仿佛被充耳塞住而混沌不清的茗朏只覺雨聲嘈嘈,如洗的這方世間風也清冽苗也青綠,地上的石塊被沖刷得潔凈光亮,自草棚上落下的珠簾每一顆都晶瑩剔透。她懂他的意思,卻因為慌了神而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呆呆地看著那落珠驚瀾一汪汪小池,聽他又說:“齊釉兄已上呈改戍,只要調令下來,入冬前必要趕至都城。月兒…可要隨他同去?”

茗朏未及相答先起身,撐傘道:“若仍未許嫁自是要同去。”說罷喚羽羽,江原也探著頭跟了進來。

此後又三日,卯剛過,雨稍歇,間有放晴時,雲行如催,如亂了陣腳的隊列,一會兒露了太陽,一會兒又洩了藍天,好不容有排布整齊的時候便趕緊做出一副壓城之勢,可沒一會兒就像厭了般騷動起來,稀稀拉拉地應付幾滴雨又聚堆“閑聊”去了。就是這“閑聊”的功夫,茗朏握著抄書的筆正望著那如井口般的一小片晴朗出神,羽羽坐在門口做著繡活,聽見腳步聲側目望去,正瞧見一臉喜慶的淩淩冒著細雨自前院跑來,還未進屋就報喜道:“楊家請媒人來納彩了!楊郎君親自執雁,正站在陳上候著呢。”

淩淩的話隨著自那擴大了的“井口”洩來的一道金光同至,照亮了茗朏染著紅暈的笑臉。她放了筆,看著簡上所書“父醴女而俟迎者。母南而於房……”,轉瞬,雲遷光滅,積雲密布,然天光尤亮,她卻忽生患得患失感,行至門邊,正迎著一股寒風撒急雨,心中莫名不安。羽羽打了個寒顫忙取了件留幕為她披上,見她臉色不好不知何故?便問:“可要我去前院瞧瞧?”

茗朏楞了一下,轉頭道:“我與你同去。”

三月天公善變臉,轉眼便是,陣陣雨斜風驟。她們雖沿著廊下走,卻也不得不撐傘抵抗這專向北面刮的春寒,走至側廊有前院圍墻相護才得歇避,然西耳門一開,那原被阻擋在外的風雨便積倍而來,差一點就掀飛了折傘。羽羽雙手握著傘柄勉強支撐,那傘面活似一只面臨猛禽的小獸般瑟縮著,更深知逃跑的結果只會更慘。茗朏在羽羽身後用盡全力關了門,頓時,就好像關掉了一個世界,瞬間就換得一派和風細雨。茗朏借著傘面遮擋整理了儀容,又為羽羽捋順了鬢鬟袖帶。待正傘遠望時,雲隙間漏下一縷金陽正打在府門前陳途上的楊伊身上,他一手撐傘一手執雁,仿佛獨自晴朗於這方天地,他看著她,笑中是意滿,眼中有未來。

媒人下堂,齊父隨出,於楹間授雁。媒人至楊伊處又取雁以備問名,瞥見茗朏,略扶一禮,茗朏回禮後便退回後院,只因親眼見了他,見了像隨從一樣替媒人執雁的他,見了暖陽一樣的他,便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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