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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斷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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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斷定

車上小水戴著眼鏡、擺弄著剪刀,回想楊辰秋說話時的模樣——那可真不像開玩笑啊!她看著手腕上的紅繩,產生了猶豫。可不剪又能如何呢?除了會給自己惹麻煩外什麽用都沒有。“枯”字層自有“枯”字層的仙人管,她操什麽心?如此一想,便心一橫,哢嚓一剪子斷了這麻煩。一時間悵然若失。但好在還有兩根紅繩可以分散她的註意力,同時她又想到了屠衎溦,他是她盤上的單兒,按常規手段定是要綁孤生結的。可憐他其實是個好人,卻要落得個孤獨終老的下場。

不知不覺間車已駛入金六條。一想到馬上就會有人追問她去了哪,小水頓時覺得有必要撒個謊!自己去找楊辰秋的事決不能被發現,尤其是屠衎溦。她轉動腦筋仔細思考了一下,既然他從不相信自己能成事,那相比於無能,是不是被認定為缺乏行動力更能保留一些面子?畢竟不行動就可以狡辯只要動就能成。動與不動是主觀可以控制的事,所以一切仍在掌控之中,可無能卻涉及更本質的局限,很難裝出盡在掌控游刃有餘的姿態。嗯!就是這樣!

可她想多了,彩宮太忙了,沒人好奇她去了哪,大家都只在乎她能幫上什麽忙。“你去哪了”只是一句比“你好”還缺乏語言意義的開場,隨後的“有時間嗎”只是客套,再之後的“幫我……”才是主旨。小水狀態轉不過來,暈頭轉向,又沒時間清醒,忙忙叨叨一擡頭,天都黑了。

這種緊張狀態又持續了兩日,材料基本成型了,大家也實在累了,後面理順精修的階段就多少放松了些,該吃飯吃飯,該下班下班。周三上午屠衎溦與楊辰秋的團隊非正式地見了一面,小水得到消息之後立刻聯系助理,請他們對她去找過楊辰秋的事保密,屠衎溦回來也確實沒說什麽。周五下午正式見面時小水也在其中,整個會議歷時3個小時,開到一半她就煩了,趁著上廁所的機會就沒再回去。會議室外是她周二來時吃飯的小餐臺,邊上就是工作區,因為員工被分散在會議室裏一部分、外勤一部分,在座的只有寥寥數人。小水坐在餐臺邊給譚肖玟下最後通牒,結果這貨又裝死,就在她氣得她牙根癢癢恨不得現在就沖過去咬他時,突然聽到有人叫她,起初還以為是會議室裏的人見她遲遲不回出來“抓”她了,可轉頭一看沒人出來,四周看了一圈也沒對上一雙眼睛。卻分明是有人在叫她,到這會兒已經叫了好幾聲了。“什麽情況?難道是從姻緣閣傳下來的?”小水這樣想著一擡頭,正看到二樓圍欄上一張笑瞇瞇的臉。

“上來。”楊辰秋做著手勢壓低聲音說。

小水剛在會議室還以為他是不在才沒辦法參會,可這不是在嘛。通往二樓的樓梯隱在一塊彩繪玻璃後方,這塊玻璃與被它擋住的真正嵌進墻體的玻璃上的圖案一模一樣,正面看過去制造出一種錯覺,將樓梯空間徹底藏了起來。若不是小水周二見他從那走出來,此時還真不知道該從哪上樓。而當她到了二樓,上次來時覺得這座建築像教堂的感覺就更強烈了,相比於一樓方正的大開間、充滿現代風格的家具、明快溫馨的畫風,二樓的類錐形結構、以及由玻璃墻、插片似的玻璃隔斷延伸至穹頂的怪誕畫風彩繪,都更凸顯了它的壓抑束縛,讓小水覺得格外不自在。

“你怎麽不去開會?”小水剛上到二樓樓梯口就不想往裏走了,從她的角度看,插片隔斷就像一座迷宮,而未知總是讓人不安。

“那你怎麽不去?”他調侃小水,身影一閃,就隱進了繪著一群孩子排隊跳進大怪獸嘴裏的圖畫的迷宮入口,一小會兒後又突然探出頭來好奇地向小水招手,不明白她為什麽還站在原地。

小水無奈只能跟過去,好在大多因帶有神秘色彩而讓人心跳不已的東西,等真呈現在眼前了,也不過稀疏平常。這是一個半包圍結構的小客廳,兩只相對放置的單座沙發之間是一張蘑菇造型的小茶幾。與她進來的入口形成對角的是另一個入口,只是小水現在還不知它通向哪個終也會變得平常的未知領域。

“在這種地方能睡著?”小水大為不解,好好的人日子不活,這是追求的哪種藝術?

“睡不著不是更好?就可以一直工作了。”震驚!這世上還有這種稀缺物種呢!?“你看這裏面有沒有你喜歡吃的?”楊辰秋從蘑菇側面拉出一個零食箱,為了方便小水挑選,把上層的零食鋪滿了茶幾。

小水想想,其實這不過是他們第三次見面,前一回她仗著紅繩才有底氣肯定不會遇冷,如今紅繩已斷,這人怎麽倒更顯親近了?她脫口而出:“你這人……”剛要做定義,突然想到書上說這會導致對方的不滿,遂轉而問:“這是你待客用的?”

楊辰秋看不到小水的內心活動,還以為她是對這些零食有什麽不滿,有些不知所措地問:“沒有一個喜歡的?”

“這確實挺神奇的。”小水答非所問,卻誠實地拆起了包裝。“其實說起來咱倆並不熟,可你現在的行為態度就好像我們很熟一樣。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這就叫沒有邊界感?”事實上這完全是她的錯覺,而且在“邊界感”這個問題上,她究竟有什麽資格說別人?“但神奇的是,我並不會因此而產生反感。為什麽?主要原因竟然只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本來你體質就特殊,又疊加了職業特質和長相優勢,很容易讓人忽視你沒有邊界感這個事實,反過來,這種忽視又會促使你意識不到問題而保留問題。希望你以後多註意一下。”

“我……?”楊辰秋愕然,“沒有邊界感?”顯然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評價自己,既受傷更有一絲新鮮。

“嗯。看!我就知道,肯定沒人說過。你想啊,只要脫離了這個場景和主人公,一個成年男性偷偷摸摸叫一個孤身女孩去自己家,誘促她吃自己提供的食物……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是你用詞的問題!”

“我哪個詞沒基於事實了?你,成年男性,錯了嗎?剛剛叫我的時候是不是偷偷摸摸?我,是不是孤身女孩?這,是不是你家?你這,”她指著面前和箱子裏還沒拿出來的零食就像指著犯罪證明。“是不是你提供的食物?這麽多!看著這麽好吃!算不算誘惑?你還擺出來,不就是督促我吃?我哪個詞有問題了?”

如此一聽,怎麽不是?楊辰秋自己都覺得有理有據,“那……”甚至開始仿徨要不要為自己沒有任何惡意、未損害任何人利益的行為致歉。

“終於意識到問題了吧?以後註意點。上次你說這輩子都不會有姻緣,我現在也能理解了。人呢,常誤以為可供選擇的選項越多,選出的結果才越好,所以拼了命的讓自己的人生擁有更多選擇。他們中有一部分人確實成功了,但很難說他們的成功只歸功於豐富的選項。還有一部分人,他們不停搜集著選項,對比、挑剔,最後只能在選項中迷失,徹底失去了選擇的能力。他們發現這世上沒有最好的,只有更新鮮的,沒有了這個,還有那個。自以為看透了人生,從此逍遙無拘束。其實人生哪有看透一說,世界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看透的不過是過去,而非不變的人生。不變的,只有始終徘徊在眾多選項中無法進入下個階段的自己。所以不要輕易判定,很多事你不知道因果,我卻明白是為什麽,你以為只要你想,你能讓任何人喜歡你,姻緣招手即來。那是因為你體質如此,而不是說你的姻緣無定數,與人交往還是要用心,這樣仙人才會幫你定下好姻緣。”

楊辰秋認真聽著她的長篇大論,笑著幫她剝核桃。周三那天,他與屠衎溦在門口碰到聊了幾句,他問小水怎麽沒一起來,屠衎溦無意間提起她是援助職員的事,他因此找人打聽了一下,對小水的情況也算有些了解。“所以你真的相信這世上有神仙?”

“我肯定信啊。但你不信就不信吧,也無所謂,仙人又不會拋下你不管,畢竟都是自己的活兒。我是為你好才說這些,本來不想多管閑事的,還不是看你是個好人。”

“那如果我不是個好人呢?”

“那……”小水心想“也不在我職權範圍內呀”,便反問:“你不是個好人嗎?”

“是啊,我不是。”

“嗯,會這麽說的人本質都壞不到哪去。”但這並不是小說摸索出的規律,而是她搪塞用的話術。“不用剝了,我吃飽了。”

楊辰秋擦了擦手,直起腰來,臉上仍帶著笑,既不爽朗也不溫柔。天色已暗,更襯出他眼睛的明亮,泛著被藍紫色玻璃染過色的光,讓他像變了個人似的顯得深沈冷峻,籠罩著一層似有似無的危險。“可若壞的,正是本質呢?”

小水盯著他,此前讓她費解的,偶爾會突如其來的恐懼並沒有出現。很快她就看破了這危險,就像依靠黑暗虛張聲勢的怪物被曝於光線之下就會原形畢露一樣,人們驚訝地發現那不過是一群弱小的東西彼此相連造成的幻像,它們名為可憐、恐懼、渴求、愧疚、孤獨、無奈……

“你不是壞人。你可以不信我,不信你自己,但……就當是你不相信存在卻的確存在的某位仙人的判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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