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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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後第十年

伊純微失魂落魄捂著胸口走出酒店,心區痛得厲害,她已經分不清是單純的心臟出了問題還是別的。

午後秋日的陽光同樣刺目,馬路邊上落葉紛紛揚揚,鼻息間盡是冷冽的秋風,她堅持走了幾步,然後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恍惚中,她想起了大二那年寒假和唐宋的初見。

那時她在一家火鍋店兼職做服務員。

淩晨兩點,店裏走進一位與火鍋店格格不入的客人。

那人身高腿長,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筆挺西裝,腳踩昂貴蹭亮的皮鞋,手上戴著低調奢華的腕表。

像他這樣的有錢人,一般前呼後擁只出入高檔場所,很少會單獨出現在這種人均消費99+的火鍋店,可能是夜深了,附近的餐飲店大多數都快打烊,也可能是碰巧路過,心血來潮就走了進來。

那人坐姿端正,仿佛在吃國宴一般正經,伊純微覺得新奇,多看了兩眼,然後發現他只吃幾口就停下了筷子,似乎不合胃口,吃不習慣。

也是,這裏的食材一般就是批發價進貨,成本低,不值什麽錢,口感自然也不能要求太多,也就蔬菜新鮮些,但也算不上幹凈,普通的餐飲店別想有幾家是真的幹凈的,好在有高溫消毒。

不過很快伊純微就顧不及註意這位特別的貴客,因為店裏還有另一桌麻煩的食客。

那桌客人從晚上9點喝到了淩晨兩點,東西沒吃多少,酒沒少喝,點了很多啤酒,合計消費五百出頭,他的另外兩個同伴提前走了,還剩他一個人在喝。

老同事讓伊純微盯緊他,這種醉漢最容易逃單,如果他逃單了,主要區域負責的服務員要自掏腰包填補窟窿。

果不其然,那醉漢最後真的想逃單,他搖搖晃晃就起身想往外走,老同事問他去哪裏,他臭著臉罵罵咧咧:“上個廁所不行啊!”

老同事讓伊純微跟上去看看他要幹什麽,伊純微也怕今天白幹,就跟了上去,那醉漢經過廁所沒進去,反而朝著大門口徑直而出。

因為有伊純微緊跟著,醉漢在街上晃了半天才面色難看回來。

伊純微的行為惹怒了這個想借酒醉想逃單的顧客。

醉漢沒逃單成功,回來後破口大罵,並報覆性扇了伊純微一巴掌。

伊純微捂住被扇得麻痹的左臉,耳朵嗡嗡作響,有短暫性的失聰,她沒有忍住屈辱,選擇回敬對方相同的問候父母的字眼。

“你不是喜歡跟我嗎,我讓你跟!”醉漢怒發沖冠拽著伊純微的胳膊把她拖進男廁所。

伊純微拼死反抗讓醉漢怒火中燒,繼而把她摁到地上毆打,邊打邊罵:“臭biao子,我讓你跟,看你還敢不敢跟我。”

男女的力量懸殊,有著天然的天塹,伊純微一個弱女子怎麽可能敵得過一個身材肥壯的醉酒男人?

最終是店裏剩下的另一位特殊的顧客及時解救了伊純微。

唐宋迅速按住了醉漢,並叫伊純微另外兩個同事報警,一男一女,男的未成年的樣子,女的四五十了,兩個都猶猶豫豫沒動作。

唐宋見狀立刻拿起放置在桌面的手機撥打110。

伊純微想到自己從小到大的悲慘遭遇,一時失去了理智,她沖到後廚拿上菜刀回來就要不管不顧和醉漢同歸於盡。

唐宋及時奪走伊純微手裏的刀,安撫道:“冷靜,我已經報了警,警察很快就會來處理,如果你把他砍死,那麽你就會從受害者變成殺人犯,你聽我的,我幫你請律師,保證讓他幾年出不來。”

“我現在就要他死!”伊純微死死盯住那個爬起來的肥胖身軀:“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我要砍死這個社會敗類!”

唐宋和其他人聽了具是一驚,被她決絕的眼神震懾住。

最後伊純微當然沒能如願。

附近警局出警,警察五分鐘趕到,把醉酒打人的醉漢拷走。

在唐宋的有意促成之下,醉漢最終判了兩年九個月有期徒刑,罰款一萬元,由於連輕傷都不算,法官只判他賠償受害者5000精神損失費。

在那之後不久,伊純微一次半夜想跳樓被室友毛果蕓救下,唐宋得知後,帶伊純微去看心理醫生,並資助她讀書,讓她安心呆在校園,不必再去做那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兼職。

並且在她畢業後考慮到她的身體健康和心理狀態暫時不適合工作,主動給她提供住處,安排好一切生活事宜。

人心都是貪的,面對這樣成熟穩重英俊多金不圖回報的單身男士,哪個涉世不深的女生能不淪陷呢?

伊純微也不能免俗,她愛上了唐宋。

每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損他淡淡春山【1】。

可惜這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是啊,她這樣糟糕的人怎麽配得上他呢?

剛開始伊純微並不清楚唐宋家裏到底多有錢,只以為他是普通的富二代,後來才逐漸知道他家到底有多富。

唐宋身為世界500強名列前茅企業創始人唯一的繼承人,凈資產超過千億,普通人能得他餘額尾數就夠瀟灑一輩子了。

上流社會無數千金小姐前仆後繼只為得他一個笑臉,他又怎麽看得上一無所有隨手救下的灰姑娘呢。

她空有一身漂亮皮囊,除此之外再無拿得出手的東西。

只有像姜小姐那樣出身高貴才貌雙全的名門千金才配得上他,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他們確實很般配。

伊純微終於放下執念,此刻真心祝福他們白頭偕老。

她倒下的那一刻只希望自己就此永遠解脫。

這個糟糕透頂的世界,她已經毫無留戀。

好累,好想睡一覺,做一場永不醒來的夢。

那些情情愛愛都無所謂了。

人生就像一場長途旅行,她迫切地想結束這段毫無意義的人生旅途。

張泊橋剛把車停穩,擡頭遠遠就看見熟悉的身影倒在路邊,他立刻解下安全帶下車,車門都來不及關就沖上去。

他首先查看她的的生命體征,心率極快,呼吸微弱,他不懂醫,於是立馬把人抱起來放到車上,隨後啟動車子油門踩到底去最近的醫院。

搶救室外,張泊橋撥通唐宋電話,簡單說明情況和報完醫院地址後就掛了電話。

他不關心唐宋會不會來,他現在全身心系在躺在搶救室內的伊純微身上。

過了一個鐘,搶救室的自動感應門徐徐打開,醫生對張泊橋宣告最終結果:“病人急性心肌梗塞,多器官衰竭,搶救無效死亡。”

張泊橋聞言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了地上,碎裂的屏幕形同他此刻的心,他面色霎那間褪去血色變得蒼白,險些站不穩,醫生扶住他:“請節哀。”

張泊橋雙手顫抖著簽下名字,深藏多年的隱秘心思還沒見光就再也沒機會表露。

唐宋接到電話匆匆趕到醫院,見到的是蓋上白布被護士推出來的屍體,他痛苦地合上雙眼,名為痛苦的情緒此刻填滿胸腔。

張泊橋雙目猩紅看向唐宋,眼裏的憎恨快要凝為實質。

沒有人知道,他當年原本打算離職回家繼承家業,卻因為喜歡上伊純微而改變主意甘願一直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助理。

張泊橋迎面就朝唐宋臉上打一拳,旋即揪起唐宋的衣領質問:“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麽?”

唐宋狼狽失神望著那一片白,張了張口,說不出一個字。

他到底對她說了什麽呢?

此刻一點都想不起來。

明知道她身體不好,但他還是一意孤行無視她的苦苦哀求而狠心一刀兩斷。

……

伊純微死後,張泊橋立馬辭職遠走他鄉。

唐宋取消和姜令與的婚約,隨後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

他後來搬進了伊純微生前住的江邊別墅。在那裏可以睹物思人,也容易觸景生情,唐宋整夜整夜睡不著,對伊純微的愛意與日俱增,他每天都在思念與悔恨中度過,但他愛的人已經死了。

人都是失去了才知道後悔,可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他痛恨為什麽就沒有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愛而不自知。

追悔莫及,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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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後的第十年,忌日那天,午後傾盤大雨。

下雨天,唐宋帶上鮮花撐傘來到墓地。

張泊橋和往年一樣還是比唐宋早到,他正撐傘立在墓碑前,碑文前的大理石上已經擺放著一束被淋濕的花束。

唐宋走過去,把自己手上的白茉莉放在那束被雨水打濕的白菊旁邊。

他們皆是身穿純黑西裝,肩並肩各撐著一把黑傘,誰也沒有和對方說話。

唐宋無言望著墓碑上的黑白照,墓碑主人永遠停留在了最美的年紀。

她死在他愛上她的那一年,而他獨自承受失去她的這十年漫長時光。

“恭喜啊,世界首富。”

雨幕中傳來張泊橋的聲音,唐宋充耳不聞。

綠洲集團在這十年裏走上國際舞臺,唐宋的個人資產在福布斯排行榜上以強勢姿態出圈,位列世界第一。

張泊橋收起嘲諷的口吻,詢問道:“聽說你還沒結婚?”

唐宋依舊紋絲不動,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雨滴劈啪打在傘面,大滴的雨水濺濕了他的皮鞋,這皮鞋是他初見伊純微時穿的那雙。

張泊橋見唐宋不回答,於是自顧自再次開口,只是語氣算不上友好:

“人在的時候你不珍惜,人死了你反而挺癡情。”

“她絕望而死,你永失所愛。”

“這算什麽?”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張泊橋說完轉身離開。

唐宋在墓碑前站了整整一天,深夜雨停都沒回去,直到父親打電話過來。

唐宋收起雨傘接電話,他聲音嘶啞:“餵。”

唐燁:“你又去看她了?”

“對。”唐宋說。

唐燁:“註意身體,早點回來。”

“好。”唐宋說。

掛了電話,唐宋冰冷的指尖撫上墓碑上的照片,他眼神眷戀:“我很想你……”

三天後,張泊橋聽說唐宋病重,他得知時,唐宋人已經在icu已經躺了兩天,並且求生意志不強,危在旦夕。

張泊橋還挺意外,他去醫院見唐宋最後一面。

不過三天沒見,唐宋大變樣,他形銷骨立白發橫生躺在病床上,瘦得快脫相了,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二十歲。

說唐宋和他守在重癥監護室外的父母同輩也不為過。

其實早有端倪,他這幾年越來越瘦,只是看著精神還行,白發也不多。

看到張泊橋來探望,唐宋伸手顫顫巍巍按響呼叫鈴讓護士放人進來。

護士認真叮囑張泊橋:“只允許探視十分鐘,時間一到,請立馬出來。”

“好。”張泊橋點頭同意。

這家私人醫院的重癥監護室一次只允許進一個人,在張泊橋來之前,他已經和父母說過遺言了。

張泊橋站在病床前表情覆雜看著快不成人形的唐宋。

風光無限的世界首富,如今已經奄奄一息。監護儀顯示他此時的各項生命體征不容樂觀,醫護人員隨時可能要準備搶救。

唐宋解開自己的氧氣罩對張泊橋說:“你…你說對了,我…真的活該,悔恨折……折磨了我整整…整整十年……”

唐宋斷斷續續說完這段話就閉上了眼睛,十年心結,他死都沒能釋懷。

監護儀滴滴滴發出警報聲,血氧值突然降至80以下,並且數值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往下降,心率同時跌出正常範圍,血壓瞬間飆升又急劇下降。

一大批醫生護士奔跑而來圍到唐宋身邊進行搶救。

張泊橋被禮貌請出重癥監護室。

半小時後,病人搶救無效宣告死亡。

患者享年四十歲。

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得知噩耗的第一時間,唐宋的父母還是無可避免情緒崩潰。

宋華面色蒼白,她生平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此刻眼淚直流,差點軟癱在地。

唐燁眼眶通紅攙扶住妻子坐到墻根下的椅子上,他緩了緩情緒,才握住護士遞來的筆,手指顫抖在死亡通知書上簽下有些歪扭的名字。

張泊橋看著透明玻璃窗內被摘除各項儀器的遺體,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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