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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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桂城的冬天,沒有雪,只有無盡的寒風,陰冷刺骨。

......

臥室裏。

林久正坐靠在床頭織圍巾。

為了抵禦寒冷,她做了全副武裝。

被子裏面放了個暖水袋,雙腳靠著暖源,溫暖舒適。

房間沒有床頭櫃,她在那個位置放著一個鳥籠形狀的烤爐,時不時伸手暖暖。

編織圍巾筆直地垂吊在床頭的另一側。

林久看了一眼,覺得長度足夠了。

她調整了一下後腰處的枕頭,換了個舒服姿勢。隨後,拿著手機在社交軟件上找了個點讚最多的圍巾收尾教程。

幾分鐘後,毛絨的藍色圍巾正式織好。

林久拿起圍巾仔細看了看,揚起了笑容。

圍巾樣式雖然簡單,摸起來不粗糙,很暖和。

三天時間能做出這效果,她已經滿意了。

林久挪開被子,下床穿著棉拖,將圍巾小心疊好放進禮盒,順帶附贈一坨剩下的圓球毛線。

禮盒被擺放在桌上,很顯眼。

大功告成。

明天是鎮上的趕集日,楊冰會去鎮上一趟,置辦些年貨。

林久計劃跟著一起過去,把圍巾寄給陳邈,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打開臥室門。

林久循著電視裏的音樂聲走向楊冰的房間。

楊冰不在家。

她很肯定。

不久前,屋外傳來小電驢壓地面的響聲,聲音漸遠,歸於平靜。

房間內大約只有孟娟。

可以猜到,楊冰出門前,把電視給孟娟打開了,專門給她解悶。

林久悄聲走到房間門口。

探頭朝裏看去。

孟娟身上正穿著林久寒假回家給她帶的深色羽絨服。

她合著衣服仰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面容平靜,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身上沒披任何取暖物。

室內沒開空調。

冬天的空調吹著熱風,臉上被烤得發幹,卻不見暖和。

床邊的取暖神器正兢兢業業地發出陣陣熱源。

見狀,林久心裏嘆了一口氣。

這樣這麽行。

小太陽輻射範圍有限,肯定會冷的。

林久朝裏走了幾步,半跪在床邊,彎腰越過孟娟的身體,拉過被子給她嚴嚴實實的包裹住了。

隨後,林久探手放在孟娟的臉頰處,冰涼冰涼的。

怕孟娟感冒。

林久握住孟娟的肩頭搖動,輕聲呼喚她:“奶奶,起來烤烤火再睡,你身上太冷了。”

沒有動靜。

估計是睡得太沈。

林久不禁加大了搖晃力度,聲音微微提高,“奶奶,先醒一醒,等會兒再睡。”

床上的人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林久手部動作微頓,靜靜地看著蒼老發皺的面容,腦海中閃過一個可能。

她瞳孔微睜,又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

於是,她用足了勁兒,繼續搖動沒有絲毫反應的人,大聲喊:“奶奶,你醒一醒。奶奶,奶奶,奶奶......”

被搖晃的人像個木偶一樣,一動不動。

林久叫喊時,臉上默默地流下了幾行眼淚。

她反手擦了把臉,顫抖地伸出手指放在孟娟的鼻前,做了最後確認。

呆呆地看了幾秒。

她深呼一口氣,跑回房間拿著手機撥通了楊冰的電話,冷靜而清晰地說:“媽媽,奶奶好像......沒了。”

......

農村,靈堂要擺三天。

那三天。

林久基本披著白布聽村裏長輩的安排。

有時整理孟娟生前的衣物,找個地方燒給她。有時幫忙找酒水杯盞,招待外頭的村裏人。

大部分時候,她都守在黑漆漆的棺材邊,跪在稻草墊上守靈。

遇見來吊唁的村裏人,她時不時和他們一塊燒燒紙錢。

至於楊冰。

她需要確認席上的菜肴,溝通下葬事宜。總之,雜七雜八的事情多。

一系列流程走完,孟娟終於入土。

家門口冷清了不少,地上的紅色紙屑證明著不久這裏有一場假熱鬧。

進了門,入眼的是墻上那一排整齊地黑白遺像。兩副泛黃老舊的遺像旁邊,是一張嶄新的遺像。

林久站在門口背著光,看著那副新遺像。

她的心裏有些悲傷,卻又沒那麽悲傷。

悲傷是因為長輩離去。

但是,她又很清楚地意識到——

這是喜喪。

燒紙錢時,她經常想起小時候孟娟的模樣,和藹可親,沒有脾氣。

親兒子去世,孟娟無法接受,精神上異常痛苦,變了個人。

後來,她每天靠著吃藥維持精神狀態。

即將八十之際,她平靜地走了,很安詳,沒有痛苦。

這或許是另類的解脫。

靜立一分鐘後,林久準備回自己房間。

忽然,楊冰在房間裏喚她:“林久,你過來。”

林久垂下眼眸,改變了原定想法,幾步進了楊冰的房間。

楊冰盤腿坐在床上,正低頭看著床單上的銀行卡和戶口本等物品。

林久走近了,問:“媽媽,怎麽了?”

楊冰拿起其中的一張銀行卡,對林久說:“這張卡裏放的是你爸的賠償金,原本有80萬,這十幾年用了不少,還剩下19萬左右,密碼是我生日。”

林久只是看著眉間不再冰冷的楊冰,沒說話,大概猜到了點她的想法。

或許是孟娟的猝然離世,楊冰怕自己沒了,所以提前跟她交代家裏的財產情況。

孟娟離世那天,她記得很清楚。

楊冰先是震驚,後是捂臉哭泣,哭了很久。後面,她像是卸下了某種擔子,不再像平常那樣冷漠,脆弱了點,也和藹了點。

林久很少見楊冰那個樣子,感覺熟悉又陌生。

終歸是大人,楊冰很快收拾了情緒,去村裏叫人幫忙辦白事。

在他們的幫忙下,這場白事很順利,有條不紊。

楊冰沒聽到林久回應,擡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在認真聽。又拿起另一張卡,“這裏面也有一些錢,不多,就五千多塊,密碼跟上張卡一樣。”

說完,她問林久:“你記住了嗎?”

林久看著兩張銀行卡,回憶了楊冰說的話,點頭說:“我記住了。”

楊冰嗯了一聲,當著林久的面,把床上的零散東西都放進了一個黑色袋子裏。

“家裏重要的東西都在這裏。”

林久:“好,我知道了。”

“叫你過來就這些事,沒有其他事兒了。”

“嗯。”林久看了楊冰一眼,“那我先回房間了。”

轉身即將出門時,林久回頭問:“晚上吃中午剩下的菜嗎?我去挑一些菜放冰箱裏。”

“好。”楊冰說,“你先睡一覺,下午四點跟我去你爸的墳頭,給他上上香。”

“我記住了。”

回房間關上門。

林久脫了鞋子,趴在床上拿著手機給陳邈發了條消息。

久不九:我奶奶已經下葬了,所有事情都已經忙完了,明天把圍巾給你寄過去。

原本準備給陳邈寄圍巾,誰知道奶奶忽然去世。

當晚,她特意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給陳邈打了個電話,說了這件事兒。

陳邈想過來,她直接拒絕了。

快過年了,沒必要來回跑這一趟。

而且......

說實話,他過來,她沒空搭理他。他在手機上跟她聊聊天,就足夠了。

消息發了沒一分鐘,陳邈立刻回覆了。

厘米:好。

厘米:心情怎麽樣?

林久看著這個問題,思索幾秒,回:還行,不用擔心。

下一秒,她打了個哈欠,眼眶發紅。

她翻了個身,結束話題:昨晚守靈沒睡好,我先睡一覺。

厘米:好好休息,有事找我。

......

準點。

林久跟著楊冰去了她爸的墳頭。

其實,那裏不只有他爸的墳,還有她爺爺奶奶的,幾人埋的很近。

放了鞭炮,燒了點紙錢,又撒了酒。

一系列事情做完,楊冰讓林久先回家,自己準備多留一會。

林久猜楊冰是跟她爸說悄悄話。

林久環顧一圈,確認周圍無引燃的火苗後,便單獨回了家。

她煮了飯,又清理了家裏的衛生。

楊冰回家時,飯也熟了。

林久和楊冰坐在桌子上,安靜地吃著飯。

楊冰咽下一口飯,問林久:“畢業後,打算做些什麽?”

林久詫異地看了楊冰一眼,完全沒想到她會關心這個。

楊冰從前沒問過她學校裏的事,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默片刻,林久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打算考公務員。”

“公務員?”

看楊冰半知半解,林久盡量用她能懂的語言說:“就是類似於村支書那種的人,工作穩定。”

聽她這樣一說,楊冰也懂了,點頭說:“這個工作好。”

林久沒說話,從盤子裏夾了一塊雞肉啃咬。

“能考上嗎?”楊冰問。

林久將雞骨頭丟進垃圾桶,淡淡地說:“我覺得自己能考上。”

“那就好。”楊冰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她,“你從小就不讓人操心,以後也能過好。”

林久稀奇地看了楊冰幾眼,總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沒想到從楊冰嘴裏還能聽到誇她的話。

隔天早上。

林久找楊冰拿了車鑰匙,把要寄的禮物綁上後座後,正準備啟動。

楊冰忽然出門叫住她:“林久。”

林久停下動作,扭頭問:“怎麽了?”

楊冰走到車邊,奇怪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少買點菜,家裏沒多少人,吃不完。”

“好,我知道了,買點肉和青菜就回來。”

林久沒在鎮上多呆,寄完快遞、買完菜就回了。

七點出門,八點到家。

停穩車後,她把菜放進了廚房冰箱,然後拿著鑰匙走向楊冰的房間。

一如既往,房間沒有關門。

林久沒敲門,徑直進去走近床邊。

她看著正在睡覺的楊冰,“媽媽,鑰匙放你床頭了。”

楊冰沒有應她。

林久加大聲音,繼續叫她:“媽媽,車鑰匙放你枕頭邊上了。”

還是沒回應。

林久皺著眉,隨即註意到了床頭櫃上的白色藥品。

她拿到眼前看了幾眼,是她奶奶的安眠藥。孟娟的精神時好時壞,夜裏常常睡不著,所以隔幾天就要吃兩粒安眠藥。

空蕩的藥品。

躺在床上毫無回應的人。

林久似乎看了前幾天她奶奶的模樣。

她一把掀開被子,準備把楊冰搖醒。卻發現了藏在她心手裏的紙,準確來說是遺書。

林久咬著牙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身體不自覺地顫抖,緊緊攥住遺書。

她的心裏素質很強,畢竟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強壓下所有負面情緒。

她冷靜地拿著手機叫了救護車,又去找了熟悉的村支書和鄰居們。

等他們把楊冰送到醫院搶救時,已經是九點了。

醫院急救室前。

林久坐在椅子上,從隨身帶著的包裏拿出遺書仔細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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