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裴珊抱著碗, 下意識問。

顧賀城和寧讚陽看著她，不約而同沈默了。

“不想說就算了。”裴珊抿唇, 指腹因為用力微微泛了白，她把碗擱在飯桌上, 聳了聳肩, 無所謂的很刻意, “反正和我沒什麽關系。”

“我知道他要去哪裏，但我不想告訴……”郁霖眉梢勾著挑釁的弧度，無聲作口型，“怪——阿——姨。”

“吃飯了，”裴珊斜她一眼, 懶洋洋笑了聲, “小郁霖啊，剛剛姐姐教你的, 都忘了嗎？”

晚飯吃的是大雜燴火鍋, 番茄煲, 寧讚陽捏舉著湯勺邊攪拌湯底, 邊吐槽，“你們兩個廚房破壞機，就不能放過這些可憐的食材嗎？”

郁霖之前沒按捺住好奇心瞄了眼裴珊所做的菜, 此時她深表讚同：“做出來也是被倒掉的命。”

“哪有, ”裴珊辯解, “我做的水煮青菜還是能吃的。”

寧讚陽白眼, “得了, 剛剛是誰忘了放鹽啊？”

原本不打算做火鍋的，寧讚陽剛擇好菜，裴珊興致沖沖地跑過來說要展示她的廚藝，他便瞅著裴珊嘩啦把菜倒進鍋裏，嘩啦倒了水，合上蓋子燜了三五分鐘。

然後就做好了！？

寧讚陽黑線，問：“鹽呢。”

裴珊楞了下，不好意思撓撓頭：“這次忘了。”

寧讚陽：“……”

忽然心累。

忽然覺得今天白眼翻得太多了，眼睛有點痛。

“……不久是忘了放鹽嗎，又不是不能吃。”裴珊訕訕笑了聲，理直氣壯道，“中午我真的做成功了，不信你問阿賀。”

剛出口，裴珊楞了下。

習慣性的，這個親昵稱呼脫口而出。

顧賀城捏著竹筷，聞言微微點頭，“嗯，是的。”

“哇兄弟，你又在□□你的胃了？”寧讚陽不信，微微瞇眼。

“二狗，人與人之間能不能多點信任啊餵。”裴珊沒好氣道。

“不能，怪阿姨不可信。”郁霖彎眼淺笑，一副要將和裴珊相愛相殺進行到底的樣子。

“小妹妹別說話。”

“年紀小的也有人權啊，我也成年了好吧！”

“成年了那你賴二狗那？”

“怪！阿！姨！”

“…………”

飯桌上吵吵鬧鬧的，一頓飯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大多時候是裴珊和那兩人互懟，顧賀城安安靜靜的，偶爾附和兩句。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從男人眸底看到了一絲煩躁。

飯後不久，二狗和郁霖離開。

合上門，空氣歸於安靜。

刷完碗，兩人出去丟垃圾。

月明星稀，路燈光線很暗。

裴珊亦步亦趨跟在顧賀城身後，踩在男人被拉得很長的影子上，沈默了半晌，才問，“你要去哪啊？”

顧賀城腳步一頓，側眸睨她：“想知道？”

“廢話，不想知道為什麽要問。”裴珊撇撇嘴，聲線僵硬。

“我要回南城了。”顧賀城低垂著眼，面上表情淡淡的，像是解釋，“一周後。”

裴珊第一反應是恭喜。

後來又覺得哪兒不對勁，這人只是回家而已，她恭喜個啥勁啊。

裴珊雙手背在身後，手指微微屈起，緩聲重覆，“一周後啊。”

“嗯。”

“伯母終於放你回去了啊。”也對，糯糯姐和伯母也牽上線了。

“嗯。”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的意思？”

“嗯。”

“……”

原本裴珊還有很多話想問的，不知道怎麽的，聽到男人接連三個低低淡淡的單音節後，所有的疑問梗在喉間。

問不出口。

顧賀城垂眸，語調平和，“書櫃第二排，左邊數第三個格子。”

裴珊一怔：“什麽？”

“房產證在那。”

“……我才不要幫你看房子。”裴珊眉心微微抽搐，撇撇嘴，“你走吧，和我沒什麽關系。”

她頓了頓，擡頭對上顧賀城幽深的黑眼，“反正，我也會走的。”

本來就是兩條平行線。

不小心交錯了，是時候回歸原來路線了。

裴珊和程糯約好的地點，恰恰是和顧賀城相親的咖啡店。

明明事情好像也沒過太久，再到咖啡廳，莫名有點物是人非的感覺。

裴珊窩在角落裏呆呆看著外面人影匆匆，天氣漸暖，路上行人多了不少，手機忽然震了下，是程糯發來的，大概說是塞車，要晚點到。

行吧。

塞車也只能等了。

那另外一個人呢。

裴珊指尖一滑，視線落在某個空白頭像框上，戳進去。

——“你到哪裏了？”

五分鐘後，顧賀城才回覆。

——“走到點單那裏，左拐走十米。”

裴珊瞅著男人發來的話楞了楞，心念都這會兒了還鬧什麽神秘啊，抿抿唇，依著男人的話尋了去。

結果卻是咖啡店的後廚門口，穿著白大褂的人在裏面忙碌著，裴珊走也不是，進去也不是。

有廚子註意到裴珊，投以詫異的目光，過來問是不是走錯了。

“我……”裴珊無措，下意識往旁邊看卻沒有看見顧賀城的身影，頓了頓，囁嚅道：“我在找人……”

她的聲音很輕，廚子沒有聽清，大聲又嚷了句，“小姑娘你說什麽？”

“你該不會是隔壁家來盜取商業機密的吧？”廚子皺眉，忽然想到什麽，神色一凜，趕緊伸手去揪裴珊衣領，“跟我去見經理。”

“我真的是來找人的。”裴珊避開廚子的手，急忙解釋。

“少來！你這種人我見得太多了！我才不信！趕緊和我去見經理！”

廚子的嗓門很大，引起了外面顧客的註意力，皆投以好奇的目光。

“我真的不是……”裴珊還想著怎麽解釋，忽然眼角餘光瞥見門外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是約好了的程糯。

另一個是她哥裴皓。

惹。

完蛋了。

裴珊雙瞳驟縮，腦海裏蹦出好幾個顧賀城和裴皓會面的場景——

有打架的有吵架的有她被拉走的。

總之沒有一個是好的。

裴皓向來不待見顧賀城，一直說顧賀城是有目的的，讓裴珊少和這個人往來。

那會兒裴珊還不知道顧賀城和程糯之間的關系，想也不想就答應了，深深讚同裴皓的話，這就是個不懷好意的大□□子。

裴皓甚至還盯了裴珊幾天，盯她有沒有和顧賀城聯系。

正好那幾天顧賀城不在Y市，裴珊忙於項目，陰差陽錯下，裴皓放心了，覺得自己妹妹還是那個乖巧的妹妹，沒有被顧賀城帶壞。

“完蛋了。”

裴珊看著程糯和裴皓一前一後推門走進咖啡廳，恨不得一把推開廚子趕緊溜，要是被裴皓發現她和顧賀城一起套路程糯，她會被裴皓leng死的。

可面前廚子人高馬大的，一個有她兩個壯。

“小姑娘！”嗓門還大，非常適合當黑社會。

廚子的大嗓門把裴珊飄到九霄雲外的思緒尋了回來，只聽他粗聲粗氣道，“你再不和我見經理，那才是真的完蛋！”

廚子邊威脅著邊伸手，想把裴珊拽走。

“不好意思，她是在找我。”下一瞬，裴珊的手腕被握住，整個人被拽進一個沈穩寬厚的懷抱裏，語調沈沈，”她傻，走錯地了。”

“我讓她去昨邊等我，跑右邊去了。”

男人一邊解釋一邊拉著裴珊推開一側商城的門，溫熱的掌心緊緊握著裴珊的手腕，力度不容拒絕。

程糯和裴皓進來時，只見咖啡廳和商場連接的門輕輕合上了，門口站著一皺著眉的壯廚子，似在發呆。

“誒？”程糯往咖啡廳四周瞄了圈，都沒有看見裴珊的身影，又看了眼手機，嘟噥，“沒錯啊，就是這個地方。”

裴皓扣住心愛人兒的手，十指相扣，目光若有所思在那道側門停留了一瞬，“我看是她發現我來了，就溜了。”

程糯懵圈：“看見你有什麽好溜的，你是珊珊親哥又不會吃了她。”

裴皓語氣輕飄飄的：“誰知道呢，可能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吧。”

“……”

另一側，裴珊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邊揉著鼻子邊甩開男人的手，甕聲道，“你要帶我去哪裏啊？”

“伯母呢？”

“對了！我哥來了！”

裴珊一股腦兒把問題都拋了出來。

“我猜到你哥會過來，所以沒讓我媽過來。”顧賀城低睨著面前小女人，擡手輕輕敲了她額頭一下，“你是不是傻，我剛剛讓你去左邊找我，你怎麽跑右邊後廚去了。”

還被抓了。

眼瞅著裴皓到了門口，這女人還傻乎乎的不知道甩開廚子。

“我哪有走錯！”裴珊理直氣壯道，細細回憶了下之前的情景，唇角微微抽搐，頓了頓，理直氣壯道，“你也沒有說是我的方向還是背對著方向朝左啊。”

“……”

嗯，強行解釋，一點毛病都沒有。

“不許敲我腦袋。”裴珊擡眼瞪他，耍賴般，“我可不管，這次我也算成功把糯糯姐約出來了，下次想約可沒那麽容易。”

顧賀城垂了垂眼，低淡道：“噢。”

“你……”看著忽然沈默的男人，裴珊舌尖抵在上下牙間輕輕咬了下，自覺失言，伸手拉了拉顧賀城的衣角，緩下聲安撫，“我說笑的，我說過會幫你，就一定會幫你的。”

怕是男人不信，裴珊拿出手機，戳開程糯頭像，“我現在就和糯糯姐約下周見面，下周我哥要去拍戲，人不在Y市……”

手間一空，手機被抽走了。

“信我最後一次……”

話還沒說完，掌心被握住，顧賀城擡眼，眸底隱有笑意，“你真的很傻。”

裴珊：“？”

“這種事強求不來，順其自然吧，能見面就見面，不能見面，我媽也不會說什麽。”

裴珊怔了怔：“可是你之前可不是……”

“我只是不想你想太多而已。”顧賀城手間力度不動聲色收緊，拉著小女人往前走，“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是誰醋壇子翻了。”

裴珊：？？？

顧賀城點到為止，叉開話，微微頷首示意裴珊看向面前的大超市，“買菜，去嗎？”

話題轉的太快裴珊有點楞，搖搖頭，“算了吧，還是不要浪費食材了。”

“有錢，任性。”

裴珊：“……”

她頓了頓，依舊搖頭，“還是別了。”

一起買菜這個動作，太像老夫老妻了。

說完後裴珊後知後覺發現顧賀城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悄悄的，一抹嫣紅爬上耳垂。

沒掙開。

事後裴珊尋了個理由敷衍程糯，程糯雖狐疑，倒也沒追問，只讓裴珊好好照顧自己，別讓爸媽擔心。

五天後，裴家父母提前回來了。

此時距離顧賀城回南城的日子還有兩天。

裴珊本想好好照顧完這周就拉倒，沒想到突然回來的父母打亂了她的計劃，父母在家可不能在顧賀城那兒繼續住了，當天搬回了家。

裴家父母剛回來就數落了裴珊一頓，說是在家這麽閑都不願意去機場接他們兩老人家，明明是親閨女，還不如林殊關心他們。

裴母還埋怨裴珊為什麽不告訴她林殊回來了，害的她在機場沒認出來林殊，還以為裴珊背著她交了男朋友。

裴珊瞅著裴母暗示的小眼神，幽幽道，“媽，您之前不是還撮合我和對門那位嗎？”

“這……你不是不喜歡小顧嗎，”裴母語結，停了幾秒才說，“人家出國的時候，你不是哭著扯著人家褲管不讓人家走嗎，我以為你喜歡人家啊。”

裴珊額間黑線：“媽，那時候我才高二。”

“哎呀，原來那時候我閨女才高二啊，純純的愛戀啊！”

“…………”

裴珊感覺和自家母上聊不下去了，今兒走得匆忙，都沒來得及告訴對門那人自己走了。

怕是某人生氣，裴珊打開文檔，開始寫小作文。

大致上寫的是讓男人今晚自身自滅，裴家家庭聚會，她走不了，會替他叫外賣的，一定要吃飯雲雲。

洋洋灑灑一大篇，裴珊寫完後全文通讀，才發現自個兒也是一個能嘮叨的。

在面對某人的時候。

剛編輯了小作文發過去，門鈴響了。

她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林殊。

“晚上好。”林殊微微頷首，面色一如既往的溫柔。

裴珊楞了下，打開門，“進來吧。”

“小林來啦，快來坐！”裴母熱情沖著林殊招招手，示意裴珊把人帶過來，“茶已經泡好了，就等你這個主角了。”

“主角？”聞言裴珊一頓，重覆道。

“對啊，今兒的聚會是為了慶祝你小林哥哥回國開的啊。”裴母理所當然道，“你不該是最高興那個嗎？你小林哥哥打算國內發展啦。”

裴珊更楞了：“啊，你不出去了？”

林殊點頭，唇角笑容清淺，“暫時不出去了，珊珊看著好像很驚訝？”

“有點。”裴珊斂眸，再擡頭笑意粲然，“就有點意外。”

還有點心虛。

幸好某人不知道今兒的聚會。

剛想到這兒，門鈴又響了。

裴母跑過去開門，笑瞇瞇介紹，“對了，我回來的時候碰到隔壁小顧，他說今晚沒飯吃完，我就把他請來了。”

“……”

裴珊呼吸滯了滯，笑容僵住了。

莫名生出一種被人抓奸的感覺。

裴母還沒察覺到裴珊的異常，繼續介紹著，“林殊，這是我們的對門，小顧顧賀城。”

“小顧，這是林殊。”

林殊微微一笑，主動伸手，“你好，林殊。”

顧賀城不動聲色，也伸手，“你好，顧賀城。”

四目對視，掀起某種異動。

裴珊忽然很想找個地洞開溜，或者假裝自己是一道空氣，存在感越弱越好。

偏偏裴母絲毫沒有感覺到她的內心吶喊，見她想回房還把她喊回來了，還被蓋上了個不禮貌的標簽。

裴珊心裏苦，卻只能定定坐在沙發上，面上還得帶著乖巧的笑。

聚會進行了一半，裴皓回來了，見到林殊時淺笑，“阿殊，好久不見。”

可當視線落在顧賀城時，笑容斂著，連招呼也沒打直接略過。

顧賀城：“……”

“他可能……”裴珊黑線，絞盡腦汁解釋，“心情不好！”

顧賀城：“……嗯。”

接下來的事情證明，裴皓心情很好，只是單純的看顧賀城心情不爽。

到底是個經常面對媒體的，裴皓很健談，坐下來後開始說自家妹妹和林殊小時候的那些趣事。

在場的人聽完後捧腹大笑，都說幸好林殊替裴珊兜著，不然當年裴珊肯定會挨揍的，也就只有林殊能受得了裴珊的小公主脾氣。

一直說著這類的話。

漸漸的，裴皓還透露出湊合林殊和裴珊的意思。

“哥，胡說什麽呢！”裴珊下意識否認，眼角餘光瞥向某人，“我不想談戀愛，我只想工作！”

“說什麽呢，你都多大了，是時候為自己終身大事著想了。”裴母嗔怪著看向女兒，停了幾秒，“難不成是小顧給你安排很重的工作任務，擋了你談戀愛了？”

“沒！”裴珊矢口否認，總算能光明正大看向顧賀城了。

男人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緒。

惹。

別這樣呀，有點表情好不好。

裴珊咬咬唇，莫名懷念上午那只翹著二郎腿整個老大爺模樣的顧賀城。

“小顧啊，之前撮合你和珊珊是我們唐突了，年輕人們的事還是你們自己做主吧。”裴母有點不好意思道。

“沒事，我不礙事。”顧賀城搖頭。

大抵是舒了口氣，裴母徑直道，“裴珊這丫頭啊，就一死心眼的，以前喜歡的男孩子出國了，這成年後也不談戀愛，還跑國外呆了好些年，我覺得這不對，這丫頭該不會是受了情傷抗拒戀愛了吧，一下子就急了，就瞎安排相親了。”

裴珊咂舌：“媽！你說什麽呢！我……”

——我有談戀愛的。

——雖然是個假女朋友。

話突然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裴母挑眉：“喲，我說錯什麽了嗎？”

裴珊悻悻搖頭，洩了氣般，“沒什麽。”

接下來的事情裴珊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全程顧賀城都沒怎麽說話，接了個電話後，匆匆告辭了。

好不容易熬到聚會結束，裴珊正想給顧賀城發短信，又被裴母趕去刷碗，待一切事情處理完，已是十點。

夜色深沈，裴珊提著垃圾袋走出家門，下意識往對面看了眼。

黑乎乎的，沒開燈。

他沒回去嗎？是回公司忙工作了嗎？

她拿出手機，點開顧賀城的電話，猶豫著要不要打過去。

可打過去該說什麽呢。

解釋剛剛那些都是虛的，都是小時候的事情，她甚至一點印象都沒有？

可她要以什麽身份解釋呢。

正猶豫，不遠處傳來一個男聲。

低啞，很磁。

“如果我也對你那麽好，你會喜歡我嗎？”

顧賀城自黑暗中緩緩走出，身上縈繞著濃重的酒氣。

“換個問題，你會心動嗎？”

裴珊腦袋一空，呆呆看著顧賀城，沒說話。

“不，你不會。”顧賀城自嘲般笑了笑，語調驟然沈了下去，有點兒委屈，“因為我沒辦法像他那樣對你那麽好。”

“祝你們，好好過日子。”

這什麽啊。

裴珊用力咬著唇，唇上一排牙齒印。

“我不打擾你們了。”顧賀城顯然醉了，咬字含糊。

說完後還自顧自走了。

“顧賀城！”裴珊咬了咬唇，看著男人孤寂的背影，心間一酸。

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沖上前，揪住男人手指，磕巴道，“你走了，我，我，我就真不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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