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大虞永昌二十年,北境,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染出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鮮紅的血順著斬雲山的山崖流淌而下,在這一片雪白中繪出刺目的線條。

山崖上,賀青桓用劍撐著自己的身體,身上的玄甲已經被血染紅,她腳下踩著厚厚的死屍血泥,濃稠的殺氣匯成了黑紅色的實質,在她周身瘋狂肆虐,隨時準備沖向與她對峙的那些大虞將士。

賀青桓,大虞當下最傳奇的人物,一出生便能共鳴武修聖品殺神圖,少年時承襲了父親的定安侯之位,平北境蠻族,滅邪國巫月,被皇帝親封鎮國大將軍,更是讓她一手創建了監察百官的幽影司,並任首位大統領。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她這樣一位叱咤朝野的武將,竟是一位女扮男裝的女子。

而且她的神魂也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是一位穿書者。

識海裏的系統正在對她瘋狂的輸出:“宿主,只要你把殺氣全部渡到那個人身上,你就可以完成任務,回到你的世界去!請註意,您的時間不多了!”

血色浸透的玄甲泛著妖異的寒光,賀青桓擡手抹去唇角溢出的鮮血,脖頸上被殺氣侵蝕出的紋路終於再難消退,插在屍堆中的青炎劍被她死死握在手裏,嗡鳴不休,劍身竟已出現寸寸裂痕。

“將軍...”昔日副將的鎧甲濺滿同袍鮮血,搭箭的手背青筋暴起,卻止不住地顫抖。

三百幽影司精銳站在漫天風雪裏,手中刻了真火咒文的箭矢已經拉滿了弓弦。

賀青桓沒有理會系統,只是望向那數百躍動的火光,光亮倒映在她逐漸被殺氣灌滿的黑紅眼眸中,像無數墜落的星子。

她忽然笑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震得山崖碎石簌簌滾落,周身殺氣更加肆意飛旋。

突然,那些沖天的殺氣仿佛被一股力量強行扯回,頃刻間沖回了她的體內!她手中握著半枚縈繞咒文的銅符,在殺氣盡數湧入身體後,竟將銅符狠狠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射!"副將閉上眼,用盡全身力氣,高聲下達了此生最不願喊出的命令。

燃燒的真火箭雨破空而至,卻被未散盡的護體罡氣擋了下來。

識海中的系統機械音還在不停地響:“請宿主註意!若帶著那些殺氣一起死去,本次穿書任務則會失敗!您就會徹底灰飛煙滅!!”

賀青桓依然沒有理會,她只是仰頭看著那紛紛掉落的箭矢,苦笑著搖頭:“想死,也這麽難嗎?”

殺氣在體內肆虐,殺意逐漸侵蝕著她的識海,心口血液不停流淌,賀青桓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借著最後的一絲清明,她看到一個身影從副將身後沖出,朝著她狂奔而來。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把殺氣全部渡給他!!”系統的機械音居然不再毫無感情,而是近乎咆哮。

賀青桓依言伸出手,卻沒有黑紅的殺氣湧出,而是震碎了最後的護體罡氣。最後到來的十數只支燃火箭矢瞬間穿透了她的身體,劇痛讓她踉蹌著後退半步,她卻用最後的力氣按住劍柄,將青炎劍徹底震碎!

碎片飛濺中,那個身影已經沖到她的身前,她看著他朝她伸來的手,竟然順勢將他拉入懷中,擁著他一起,向後直直墜入山崖。

…………

“就是十年前,魔頭賀青桓在三皇子的追擊下,被真火箭射成了篩子,最後墜崖而亡!

可憐我們三皇子殿下,身先士卒,沖上去補刀的時候竟被那魔頭拉著一起墜了崖!幸虧吉人自有天相,一個月後三皇子回歸京城,據說是被一名采藥女所救,治好了他的傷勢,那采藥女自己卻耗盡了氣力死了。

哎……我們三皇子殿下善啊,竟然抱著那采藥女的牌位回了京城,從此對外宣稱只有這名采藥女是他的發妻正妃,再不會婚娶。”

“嘖嘖,聽你這話裏的意思,你很欽佩這位三皇子啊?!你別忘了我們是什麽人!我們是刀尖上討生活的山匪!三皇子人家現在是幽影司大統領,是能帶兵剿滅我們的存在!”

“我知道啊,但是想剿滅我們的是朝廷,三皇子的幽影司是監察朝廷的,所以我們山匪和幽影司都站在朝廷百官對立面的對吧?那敵人的敵人不就是朋友麽?!我仰慕欽佩三皇子有什麽問題?!”

“你這……鬼才,我竟無法反駁!”

窗外的說話聲越來越清晰,夜色之下,院子裏掛滿了大紅燈籠,喜房中紅燭搖曳。

捆綁著丟在床上的新娘子猛地睜開了眼睛。

賀青桓看著頭頂的天花板,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同時湧入腦海,讓她腦袋一陣刺痛。

清晰的痛感讓她很快便明白一件事 ——她又活了。

身上的捆綁讓她無法動彈,她躺在床上梳理著剛剛湧入的記憶,獲得了這個身體的相關信息。

這個身體的原本主人叫謝玉箏,除此之外,記憶中只有原身死去前的場景——

她在一個顛簸的馬車裏醒來,身邊坐著一個山匪模樣的粗礪漢子,她因為恐懼而開始掙紮、求饒,但是對方無動於衷,還往她口中塞了兩顆藥丸,讓她昏昏沈沈,渾身開始發燙。

記憶到這裏便戛然而止,想來是原身身體撐不住那兩顆藥丸的藥力,就這麽去了,而自己竟然如此湊巧地“借屍還魂”。

作為曾經的穿書者,她很快便接受了這樣的現實,大概老天也覺得她前世憋屈,給她這個重活一次的機會?

既然如此,那就以謝玉箏的身份和姓名再活一世吧。

這個世界自然不是她本來的現世世界,卻不知還是不是她上一世穿書的那個世界,或者兩者都不是,神魂又去了另一個地方??

這些疑問還沒來得及細想,身體上的感覺已經更加清晰地傳來,她手腳無力渾身發熱,體內還有一股燥意和……隱隱約約的欲念??

這個感覺讓謝玉箏更加頭疼,她看著屋內的紅燭和身上的大紅嫁衣,又回憶起原身在馬車上掙紮時那個山匪的話語:

“別不識好歹,做了我們黑狼寨的壓寨夫人,以後都是好日子!”

“放了你?呵呵,怎麽可能?!你可是我們寨主花大價錢定下的!”

“你以為我放了你,你回去還能像以前一樣過活嗎?你已經是個入過匪窩的女人了!別人只會當你是條破抹布!人人皆可欺!哈哈哈哈!”

“…………”

黑狼寨,她記得上一世穿入的書中世界便有一個黑狼寨,在南疆巫州附近,她還親自帶人剿滅過一次。

一道熟悉的靈力突然湧入謝玉箏的氣府,很微弱,卻讓她原本的難耐為之一緩。

在這一道靈力的激活下,這個身體的氣府有了反應。

謝玉箏迅速內窺了一番,還好,這個身體是修煉的上好體質,卻不知為何停滯在了剛剛練過入門功法之後,著實可惜。

不過讓她更意外的是,這道靈力與她的神魂產生了共鳴。

她能感應到有更多的靈力就在附近,雖然稀薄,卻被某種禁制禁錮著,與她同在這個喜房之中。

謝玉箏努力坐起身,借著這一絲靈力運轉功法,將困住自己的麻繩震斷。

一絲靈力便能讓她掙脫束縛,若是能將那些稀薄的靈力收回來,她應該可以化解體內藥力,甚至逃離這個地方。

重生一次,總不能坐以待斃對吧。

謝玉箏順著感應走到墻邊的書架前,書架中央放著幾本古籍,她探手去摸,果然,在這些古籍的下方找到一處暗格,暗格打開,裏面放著一只紅漆木盒。

木盒上貼著一張金色符紙,符紙上符文流轉,有股力量在其中蠢蠢欲動。她正要伸手打開,卻聽到院子裏響起一陣腳步聲和喧嘩聲。

“兄弟們辛苦了,這是寨主讓我們送來的酒菜,看守這小娘子固然重要,但也不能讓兄弟們餓肚子!”

“替我們多謝寨主!這小娘子一直沒什麽動靜,聽說那承露丸的藥力晚上最是兇猛,寨主可莫要誤了春宵一刻啊哈哈哈!”

“就是就是!”

“哈哈哈哈!你以為寨主不想嗎?!奈河今日有大人物到訪,不得不陪一陪……”

山匪的談笑聲和酒盞碰撞聲在窗外嘈雜起來,謝玉箏心知不能再耽擱下去,她揭開那張金色符紙,毫無阻力地打開木盒,借著紅燭和夜明珠的光亮,讓她看清了裏面的東西。

那是半枚銅符,上面刻著半只青鸞神鳥的紋樣,以及半個“賀”字。

她動作頓了下,忍不住苦笑搖頭。冥冥之中啊,怎麽就這麽巧呢?

上一世的她便是這枚銅符的主人,她更是用這半枚銅符硬生生捅進了自己的心口,封住了那些殺氣的退路。

她的手握住了銅符,其上靈力立時便順著她的掌心湧入了她的身體。靈力與她的神魂產生了更加強烈的共鳴,然後沖入氣府並匯入了靈橋之中。

擁有氣府靈橋者方能修煉,這個身體的靈橋原本只是灰蒙蒙地沈寂在氣府裏,在這些靈力的充盈下,竟然開始悸動起來,引導著氣府中那些無序的靈力在體內經絡中涓涓流淌。

隨著靈力的流動,這個身體裏的藥力勉強得到了控制,只是半枚銅符上殘留的靈力太少,這個身體又太弱,藥力的控制應該維持不了太久。

隨著靈力的流逝,半枚銅符暗淡了下來,窗外的喧嘩聲還在繼續,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匯入其中,同時伴隨著山匪們的聲音:

“見過寨主!”

謝玉箏豁然睜眼,順勢要將銅符收入懷裏。然而手剛探到衣襟處,突然被身後探來的一只大手握住,她下意識反手按向對方手腕,在對方錯開時腳下騰轉手腕一翻,竟是再次扣住了對方的腕脈要穴。

燭光之下,一個黑色勁裝男子站在她面前,他臉上覆著易容咒,看不清真容,一雙眼睛卻十分明亮,他灼灼地看著謝玉箏,眼中含著滿滿的不可思議。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謝玉箏心念幾轉,本著“敵人的敵人應該是朋友“的想法,竟然就這麽拉著那男子向後窗躍去。

萬一能借力打力呢?反正橫豎都是危險,賭一把再說!

果然,男子沒有阻攔,也沒有反抗,甚至在她翻窗出去時輕輕托了她一下,兩人雙腳剛一落地,便聽到喜房大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一個男人粗糲的驚呼,緊接著便聽到有人向後窗跑來。

謝玉箏幾次過度運氣,此時身體已經有了反噬的虛弱感,她擡眼看向那男子,還不等她開口,那男子已經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摸出一張符篆,並指一晃,符篆瞬間燃盡。

兩道身影立時在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黑狼寨中雞飛狗跳,山下的某處林間小路上,兩個人影同時閃現,隨即登上了等在路旁的一輛馬車。

車夫沈默著揚鞭一揮,馬車隆隆地向大路上行去。

車廂裏的謝玉箏松了口氣,大概是心勁兒卸了,剛剛壓下去的藥力又開始往上冒頭。

蕭煜馳看著坐在對面的女子,她呼吸太過急促,面色也過於潮紅,他伸手在她腕脈上搭了搭,便從腰間錦囊中掏出一只素白瓷瓶,倒出一顆藥丸遞了過來。

“能解百毒。”他言簡意賅。

謝玉箏此時已經渾身燥熱,目光也迷離了起來,她瞇著眼看向那男人易容未散的臉,又看向他攤開的手掌,魅紫色的藥丸,看上去不像解藥,卻像毒藥。

“這藥……你是從哪得來的?”她恍恍惚惚,疑問控制不住地問出口。

“不想吃就算了。”蕭煜馳順勢要將手收回去。

謝玉箏卻已經拉住了他,手指毫無準頭地在他掌心中胡亂捏起了藥丸,卻沒有放入口中,而是探身向前,認真地望著蕭煜馳的眼睛。

“你的眼睛,真好看,”她目光迷離,“這麽好看的眼睛,我以前似乎……在哪見過……”

她仿佛想要看得更仔細些,身體又往前蹭了蹭,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挨到了蕭煜馳的胸口。

蕭煜馳原本想退,卻硬生生忍住了,他直直地回望著謝玉箏的眼睛,任由對方滾燙的手指拂上自己的臉龐,然後在他唇邊輕輕一點一送,將那枚紫色的藥丸推入了他的口中。

指尖在他唇上輕輕一抹,她離得更近,如蘭的呼吸已經纏繞了上來。

蕭煜馳脖頸青筋驟然暴起。

“這位兄臺,”她指尖滑落,攀上他滾動的喉結,“我怕這是毒藥,不如你證明給我看?”

“啪”的一聲脆響,蕭煜馳手中的瓷瓶已然被捏碎,瓷片碎落滿地。

他一把鉗住她的手腕按在車廂內壁上,謝玉箏被這突然的動作震回了幾絲清明,她仰頭望進對方眼底翻湧的墨色,心中暗道“不好”。

"得罪。"蕭煜馳一手覆上她的眼睛,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藥丸被他渡入口中,混著淡淡的血腥味。

馬車忽然急轉,謝玉箏卻被對方護住後腦,攬在臂彎之中。只是藥力已然入腹,清涼之意很快匯入氣府,進而散入經絡,謝玉箏體內藥力做著最後的掙紮,讓她意識再次混沌,沒有感受到蕭煜馳的動作,也沒有註意到對方小心地將她扶著坐好,自己則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謝玉箏閉目仔細運轉調息,這個身體缺乏修煉,她只能慢慢引導著經絡運轉。

不知過了多久,體內的藥力終於散盡,謝玉箏徹底恢覆了清明。

她沒有馬上睜開眼,雖然被那承露丸影響了意識,但是她還記得剛剛的一些片段,比如對方遞藥過來,她是怎麽調戲人家的,至於藥丸最後怎麽入了口,她卻已經記不得了。

其實那魅紫色的藥丸她很熟悉,那是幽影司的怯毒丹,上一世她不知道吃過多少。

沒想到剛剛重生,她便再次享用了一顆。

謝玉箏繼續閉著眼,在腦海中梳理了一下自己重生這件事,很快便得出幾個要點:

1.她重生回了穿書進入的那個世界,但是需要確定時間點。

2.前世她穿書後綁定了系統,但是此時的她並沒有感應到系統的存在。

3.原身是被山匪綁上黑狼寨的,但是其他的記憶暫時還沒恢覆。

4.前世的事情她記得大部分,但是關於系統的事情卻有些模糊。

5.除了系統的相關記憶之外,似乎還有某些記憶不太清晰,但是此時這個身體過於虛弱,她無力細想,一想就頭疼。

6.面前這個男人是誰?

想到這個男人,謝玉箏腦子裏便爆炸一樣湧出了一堆疑問:

他去黑狼寨幹什麽?

為什麽摸進了喜房?

是要找什麽要緊的東西嗎?

她拉著對方逃命,他怎麽就這麽痛快地跟著走了?

以及,他手上的遁地符和剛剛給他的怯毒丸都是幽影司的東西,他又是從哪得來的?

難道他是幽影司的人??

等等……幽影司現在混得這麽廢嗎?

進個小小的黑狼寨也需要這麽偷雞摸狗一樣了??!

還是那個可以先斬後奏監察百官被百姓和朝堂罵為走狗鷹犬滿手沾血的幽影司嗎?!

…………

頭疼……

謝玉箏疼得咧嘴,忍不住“嘶”了一聲。

卻不知坐在她對面的蕭煜馳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湧,手指已經捏得發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