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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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沖進醫院住院部大樓，這段路陳君顥早已走了無數次，可現在卻好像格外漫長，他只能拼了命地邁開步子，跑快點，再跑快點。
“哥——！等等我！”
“怡！你慢點！”
陳君怡的喊聲和梁家耀的叫喚都被他甩在身後，聽不真切了。
電梯門剛開了條縫他就側身擠了進去，按鈕幾乎要被他戳穿。
“叮”的一聲，樓層廣播的女聲剛吸了口氣，他就已經沖了出去。
幾步穿過七拐八繞的走廊，顧不上護士的勸阻，剛拐過最後一個轉角，已經能看見病房外守著的醫護人員和家人。
“爸！媽！”他撥開人群，擠進門口，踉蹌著差點摔了一跤，幸好邊上的林姑娘手快扶住了他。
“小心！”林姑娘輕聲說，“別著急，婆婆狀態很好。”
陳君顥喘著粗氣道了聲謝，站穩身子了，才小心往裏走。
病床邊圍滿了人，舅父舅母他們都在，連阿公也杵著拐杖趕了過來。
主治醫生正和護士有條不紊地給阿婆做著檢查，老媽在邊上低頭擦眼淚，老爸眼睛也紅得厲害，瞧見他，招了招手。
陳君顥點點頭，走到老媽身後：“媽。”
老媽轉頭看見他，臉上又哭又笑的，忙拉著他往床邊帶：“媽，你睇下，邊個嚟咗？”
陳君顥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病床被稍稍搖起，阿婆半倚在床頭，眼睛微微睜著，沒什麽神采，但確實是睜開的。
她的反應很慢，醫生輕聲問她話，她也只能眨眨眼，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一兩個含糊而沙啞的音節。
陳君顥盯著阿婆，僵著不敢動，老媽就拽著他，讓他搭上阿婆的手，一邊又一遍地跟阿婆說：“媽，你睇真滴，系阿顥啊，阿顥嚟睇你啦……”
醫生也在一旁耐心引導著，過了好一會兒，阿婆的目光才緩緩移動，掃過床邊的每一張臉，最後停在陳君顥臉上。
陳君顥對上她的眼睛，喉嚨忽然哽得發疼，啞聲喚了句：“……阿婆。”
阿婆的視線停了好久，像是在努力聚焦。半晌，她的嘴角才終於極其輕微地，帶著點輕顫，向上牽動了一下。
“阿……顥……”
陳君顥看著那個笑，眼淚“唰”地就淌了出來。
“系啊，阿婆，系我啊……”他趕緊擡手抹了把眼睛，狠狠吸了下鼻子，往前湊近些，好讓阿婆看清楚他的臉。
可一迎上阿婆的目光，鼻子又忍不住發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些積攢了太久的自責，說不出口的委屈，還有一次次期盼又落空的仿徨，一下子一股腦的全湧了上來，堵在心口，又轟然決堤。
他不想自己在阿婆眼裏太狼狽，只能低下頭，輕抵在她手背上，肩膀隨著哽咽，一抽一抽地抖動著。
“對唔住……阿婆，對唔住……”
他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對阿婆說，又像是對周圍紅著眼眶的家人們說。
又或是對君怡，對姜乃，對這段時間所有，被他自以為是地推開的每個人說。
阿婆的手微微動了動，粗糙的指節沒什麽力氣，一點點蹭過他的臉頰，抹去了那片濕意。
她的手很軟，動作幅度不大，卻仍一下一下地，就像小時候哄他睡覺時那樣，慢慢輕撫著他。
“阿……顥，冇喊……”阿婆一字一頓地擠出點氣聲，“生日……快樂，阿……婆……冇事……”
陳君顥打了個哭嗝，倏忽哭得更兇了，忙牽起她的手，把臉埋進她掌心。
皺紋蹭在臉上，有些喇人，但那份熟悉的溫度，混著濃重的藥味和淚水的鹹澀，還有一絲因為長期打針換藥留下的若有若無的鐵銹味道，竟叫人如此安心。
陳君怡和梁家耀稍晚一步才趕到病房門口。
小姑娘一路狂奔，生理期受不住，腰腹墜痛得厲害，走到門口時都得靠梁家耀扶著。
可她還是堅持著直起身子，一步步挪到阿婆床前。
“……阿婆。”剛一開口，尾聲就染上了哭腔，她忙擡手一擋，哽咽了起來，“阿婆……你醒翻了，你終於……嗚嗚……”
阿婆像是被她的哭聲吸引，緩緩擡起眼，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喃出一聲：“……怡。”
陳君怡聽見，哽咽著笑起來，可眼淚卻掉得更兇了：“對唔住……都系我……對唔住……”
“好啦好啦，”舅父適時出聲打斷，臉上帶著點寬慰的笑，“你哋兩個，一見到阿婆就爭住話對唔住，有咩好對唔住噶啫？阿婆醒得翻，你哋兩個都系大功臣。”
“阿顥，控制情緒。”老爸也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阿婆宜家需要靜養。”
陳君顥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醫生檢查完阿婆的情況，取下聽診器站起身：“婆婆的意識和反應目前來看還不錯，在顱腦手術後的病人裏算是恢覆得不錯的。”
“雖然現在能做出的回應有限，但畢竟是大手術，要給大腦恢覆的時間，會慢慢好起來的。”他繼續說道，“老人家很厲害，這麽多難關都挺過來了，你們家屬的陪伴也功不可沒。”
“您也辛苦，”老媽說，“太感謝您了，真的，謝謝您。”
醫生擺擺手，合上病歷本：“時間不早了，讓婆婆也好好休息吧，等精神好些了，我們再安排一次CT，看看後續的康覆治療怎麽安排。”
“好的，辛苦您。”老媽連忙起身，紅著眼眶把醫生和護士送出病房。
病房裏的歡喜漸漸沈澱下來，舅父舅母在一旁輕聲安撫著還在抽噎的君怡，爸媽和林姑娘道謝，阿公則始終坐在床邊，靜靜註視著床上的阿婆。
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沈穩而有力地反饋著阿婆平穩的心跳。
可陳君顥的心卻遲遲落不到實處。
他還是和以往每次來醫院時一樣，緊緊握著阿婆的手，捧在掌心裏輕輕揉捏，然後慢慢握緊，再松開，又握緊。
一遍遍的，像是在反覆確認著，這不是夢。
一擡眼，正對上阿婆靜靜望著他的淺笑。
他喉嚨一哽，也努力擠出個不太好看的笑。
又有眼淚掉下來，他趕緊擡手擦掉。
阿婆需要靜養，他不能一直哭，叫阿婆擔心，更何況今天還是他的生日。
阿婆說過，過年過節、大好日子的，不能哭，哭多了會把喜氣散掉。
掌心裏的手指忽然動了動，像是有些不安。
“我冇喊，”他忙穩住聲音，穩穩握住阿婆的手，“過生日，開心，你都系，要開開心心咁好翻曬。”
阿婆沒說話，只是稍稍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阿婆？”陳君顥一驚，看見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忙俯身湊近了些。
“……乃……”
陳君顥屏住了呼吸。
“……好……歉……”
阿婆沒再出聲，卻像用盡了全部力氣，握緊了他的手，目光定定看著他。
陳君顥楞怔片刻，眼淚好像又不聽使喚，滾落了兩大顆。
阿婆知道。
原來他每天絮絮叨叨說的話，那些不敢告訴別人的愧疚和迷茫，阿婆真的全都能聽見。
“……阿婆。”他忙低頭抹掉眼淚，重新看向阿婆，“我會，一定會。”
阿婆的手使不上力氣，攥得緊了，指尖止不住地微微打起些顫，像是帶著責備，又像是把這說不出口的牽掛，都握進這顫抖的力道裏。
陳君顥沒有躲閃，迎上她的目光，任由眼淚安靜地滑落。
他雙手握緊阿婆的手，稍稍低下頭，額頭輕輕貼上去。
他沒再說“對不起”。
而是：“我知道了。”
“你們倆回去吧。”老媽和舅父商量完接下來幾天的陪護，過來拍了拍他和陳君怡的肩，“今晚我和你爸在這陪夜，你們小的該過生日的過生日，別玩太晚，早點回家休息。”
陳君顥點點頭，輕輕把阿婆的手放回被子裏，又替她仔細掖好被角。
起身時，阿婆的視線還跟著他，他朝她笑了笑，用口型說了句“放心”。
走出病房，梁家耀立刻上前虛扶住陳君怡：“怎樣？”
“沒事了，阿婆醒了。”陳君顥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這會兒才終於有了點阿婆真的平安無事醒過來的興奮，尾聲不自覺染上了點顫，但音調裏是帶著笑的，“阿婆……真的醒過來了。”
梁家耀笑了笑，沒多說，也上前攬過他的肩，用力拍了拍。
“哥，你還哭。”陳君怡指了指他眼睛，淺淺笑起來，“哪有人過生日哭成這樣的。”
“你不也是。”陳君顥扯出個笑，深吸了口氣，平覆下心情，“營地那邊怎麽樣？我突然跑掉，阿華沒說什麽吧？”
“能說啥，你是壽星公，你最大。”梁家耀說著，拿出手機看了眼消息，“許願她們還留著玩，華哥好像有急事要忙，叫我們這邊完事了直接回家就行。”
“回頭我請你們吃飯。”陳君顥說，“好好一個生日宴，被我搞成這樣……”
“誒呀，”梁家耀擺擺手，“至少飯也吃了，歌也唱了，現在阿婆也醒了，皆大歡喜嘛。”
陳君顥笑了笑：“謝了。”
“少跟我客氣。”梁家耀說，“禮物都留在那，回頭給你拿過來。”他頓了頓，有點遺憾，“就是蛋糕……哎，蠟燭都沒來的吹。”
“沒事。”陳君顥望向病房的方向，嘴角淺淺揚起來，“沒吹蠟燭，願望也成真了。”
陳君怡身體不太舒服，沒再多留，梁家耀就先帶她回去。
叫的車很快到了醫院門口，陳君顥送他們上車，正要道別，陳君怡卻輕聲叫住了他。
“哥。”
“嗯？”陳君顥回頭。
“看手機。”陳君怡舉起手機晃了晃，“最後一份禮物，有人托我轉交給你。”
陳君顥楞了一下，下意識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果然有一條陳君怡發來的文件傳輸消息。
文件名：《陳大帥の生日禮物》。
“看完了記得早點回家。”她說，“別讓人等太久。”
車子緩緩駛離路邊，尾燈融進夜色。
陳君顥一個人站在醫院門口，晚風吹過，他楞了好一會兒，心跳才後知後覺地狂跳起來。
有人……托君怡轉交的禮物。
……小乃？！
他慌裏慌張解鎖手機，手指有些不聽使喚，顫著戳了有五六下才終於點開了那個文件。
白屏加載，內容鋪展開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黑體三號加粗的大標題：
-一家店開店計劃書。
“一家店”三個字被紅圈圈了起來，箭頭指向旁邊的一行批註：
-這名字好草率……好歹也叫個“一家XX的店”之類的啊，不然誰知道這是賣啥的=_=
陳君顥盯著那個無語的顏文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卻莫名酸澀得厲害。
他繼續往下滑，熟悉的條目一行行顯現出來，那些或嚴肅正經，或幼稚含糊的詞句，依舊是他當初寫下時的模樣。
只是現在黑白的文檔裏，多了許多五顏六色的批註。
【招牌菜：肉末茄子煲。】
旁邊一行小字：瓦煲悶的比鐵鍋炒的好吃，但瓦煲容易壞，記得成本要記上損耗率。
【裝修風格：港式居家風（？）原木風備選，奶油風不好打理。】
“原木風”被圈了起來，批註是：溫暖的色調能讓食物看起來更好吃。
【前期預算：約50萬。】
一個巨大的問號打在旁邊，看得出寫下它的人溢於言表的震驚和質疑。
預算表裏的批註就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幾乎寫滿了每一個格子。
-裝修的人工費怎麽這麽貴……叫梁家耀當苦力，算他一天一百。
-什麽燈一個要500塊？！拼夕夕一個LED燈撐死50！你個敗家的笨蛋！！！
-不要不銹鋼盆，哪有人用盆給人上菜的……餐具預算全部重寫！
看著看著，陳君顥忍不住低下頭，抱著手機低低地笑起來。
可明明是在笑的，聲音卻嘶啞著，擠壓鼻腔，變成難聽的哽咽，肩膀也跟著一抖一抖的，到最後，究竟是笑是哭，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又有眼淚滾了下來，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句，剩下一片五彩斑斕的光斑。
但即便看不清字句，他也知道姜乃寫下它們時的樣子。
有的揚著笑，有的撇著嘴，有的一臉無奈，有的認真糾結。
姜乃肯定會一邊罵他，罵他笨，罵他混蛋，罵他狗東西，恨不得把他從頭到腳裏裏外外都數落一遍，然後又一邊嘟嘟囔囔地，一字一句寫下這些細碎的想法。
他忽然覺得心臟絞痛得厲害。
該死……姜乃怎麽可以，把他那些飄忽不定的念頭，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甚至是這些天來所有的掙紮和不安，都變得如此具體而真切。
陳君顥踉蹌一步，粗喘混著哽咽，再也顧不上路人的目光，轉身就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晚風掠過耳畔，他忽然就明白了姜乃當時的心情。
那種看著珍視的東西被輕易放棄時，又氣又疼的感覺。
一如他現在，這份心臟絞痛般的後悔。
姜乃從沒有責備，而是心疼他連為這份憧憬爭取一下的勇氣都沒給自己留。
醫院離家不近，他跑得岔了氣，肺葉火辣辣地疼，眼淚剛湧出來就被風吹散。
可他卻不敢停，一步也不敢，越跑越快。
實在跑得沒力氣了，掃了輛自行車，也恨不得連鉸鏈都給蹬斷。
姜乃在等他。
陳君怡也說，讓他看完了早點回家。
他無緣由地堅信，姜乃現在就在家裏等他。
等他追上那個曾經自以為是、猶豫不決的自己，把那個懦弱的逃兵拽回來，拎去見他。
他刪掉的是一個人的迷茫和退縮。
而姜乃找回的，是他們兩個人的未來。
作者有話說：今晚有加更。
加更完補覺一不小心睡過頭了（一巴掌拍鼠）下章的加更感覺有點沒寫滿意，可能會先著手改一下，然後再更下一章。
呃啊最後一個劇情點了，求求你不要卡文，速速寫完吧（念經）（磕頭）（做法）
翻譯匯總
——————
老媽：媽，你看看，是誰來了？
老媽：媽，你看清楚，是阿顥啊，阿顥來看你啦……
顥：對啊，阿婆，是我啊……
顥：對不起……阿婆……對不起……
阿婆：阿顥，別哭……生日快樂，阿婆沒事……
怡：阿婆，你醒了，你終於……嗚嗚……
怡：對不起……都怪我……對不起……
舅父：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一見到阿婆就爭著說對不起，有什麽好對不起的？阿婆能醒過來，你們倆都是大工程。
老爸：阿顥，控制情緒。阿婆現在需要靜養。
顥：我沒哭。過生日，開心，你也是，要開開心心地好起來。
——————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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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你慢點！”
陳君怡的喊聲和梁家耀的叫喚都被他甩在身後，聽不真切了。
電梯門剛開了條縫他就側身擠了進去，按鈕幾乎要被他戳穿。
“叮”的一聲，樓層廣播的女聲剛吸了口氣，他就已經沖了出去。
幾步穿過七拐八繞的走廊，顧不上護士的勸阻，剛拐過最後一個轉角，已經能看見病房外守著的醫護人員和家人。
“爸！媽！”他撥開人群，擠進門口，踉蹌著差點摔了一跤，幸好邊上的林姑娘手快扶住了他。
“小心！”林姑娘輕聲說，“別著急，婆婆狀態很好。”
陳君顥喘著粗氣道了聲謝，站穩身子了，才小心往裏走。
病床邊圍滿了人，舅父舅母他們都在，連阿公也杵著拐杖趕了過來。
主治醫生正和護士有條不紊地給阿婆做著檢查，老媽在邊上低頭擦眼淚，老爸眼睛也紅得厲害，瞧見他，招了招手。
陳君顥點點頭，走到老媽身後：“媽。”
老媽轉頭看見他，臉上又哭又笑的，忙拉著他往床邊帶：“媽，你睇下，邊個嚟咗？”
陳君顥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病床被稍稍搖起，阿婆半倚在床頭，眼睛微微睜著，沒什麽神采，但確實是睜開的。
她的反應很慢，醫生輕聲問她話，她也只能眨眨眼，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一兩個含糊而沙啞的音節。
陳君顥盯著阿婆，僵著不敢動，老媽就拽著他，讓他搭上阿婆的手，一邊又一遍地跟阿婆說：“媽，你睇真滴，系阿顥啊，阿顥嚟睇你啦……”
醫生也在一旁耐心引導著，過了好一會兒，阿婆的目光才緩緩移動，掃過床邊的每一張臉，最後停在陳君顥臉上。
陳君顥對上她的眼睛，喉嚨忽然哽得發疼，啞聲喚了句：“……阿婆。”
阿婆的視線停了好久，像是在努力聚焦。半晌，她的嘴角才終於極其輕微地，帶著點輕顫，向上牽動了一下。
“阿……顥……”
陳君顥看著那個笑，眼淚“唰”地就淌了出來。
“系啊，阿婆，系我啊……”他趕緊擡手抹了把眼睛，狠狠吸了下鼻子，往前湊近些，好讓阿婆看清楚他的臉。
可一迎上阿婆的目光，鼻子又忍不住發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些積攢了太久的自責，說不出口的委屈，還有一次次期盼又落空的仿徨，一下子一股腦的全湧了上來，堵在心口，又轟然決堤。
他不想自己在阿婆眼裏太狼狽，只能低下頭，輕抵在她手背上，肩膀隨著哽咽，一抽一抽地抖動著。
“對唔住……阿婆，對唔住……”
他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對阿婆說，又像是對周圍紅著眼眶的家人們說。
又或是對君怡，對姜乃，對這段時間所有，被他自以為是地推開的每個人說。
阿婆的手微微動了動，粗糙的指節沒什麽力氣，一點點蹭過他的臉頰，抹去了那片濕意。
她的手很軟，動作幅度不大，卻仍一下一下地，就像小時候哄他睡覺時那樣，慢慢輕撫著他。
“阿……顥，冇喊……”阿婆一字一頓地擠出點氣聲，“生日……快樂，阿……婆……冇事……”
陳君顥打了個哭嗝，倏忽哭得更兇了，忙牽起她的手，把臉埋進她掌心。
皺紋蹭在臉上，有些喇人，但那份熟悉的溫度，混著濃重的藥味和淚水的鹹澀，還有一絲因為長期打針換藥留下的若有若無的鐵銹味道，竟叫人如此安心。
陳君怡和梁家耀稍晚一步才趕到病房門口。
小姑娘一路狂奔，生理期受不住，腰腹墜痛得厲害，走到門口時都得靠梁家耀扶著。
可她還是堅持著直起身子，一步步挪到阿婆床前。
“……阿婆。”剛一開口，尾聲就染上了哭腔，她忙擡手一擋，哽咽了起來，“阿婆……你醒翻了，你終於……嗚嗚……”
阿婆像是被她的哭聲吸引，緩緩擡起眼，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喃出一聲：“……怡。”
陳君怡聽見，哽咽著笑起來，可眼淚卻掉得更兇了：“對唔住……都系我……對唔住……”
“好啦好啦，”舅父適時出聲打斷，臉上帶著點寬慰的笑，“你哋兩個，一見到阿婆就爭住話對唔住，有咩好對唔住噶啫？阿婆醒得翻，你哋兩個都系大功臣。”
“阿顥，控制情緒。”老爸也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阿婆宜家需要靜養。”
陳君顥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醫生檢查完阿婆的情況，取下聽診器站起身：“婆婆的意識和反應目前來看還不錯，在顱腦手術後的病人裏算是恢覆得不錯的。”
“雖然現在能做出的回應有限，但畢竟是大手術，要給大腦恢覆的時間，會慢慢好起來的。”他繼續說道，“老人家很厲害，這麽多難關都挺過來了，你們家屬的陪伴也功不可沒。”
“您也辛苦，”老媽說，“太感謝您了，真的，謝謝您。”
醫生擺擺手，合上病歷本：“時間不早了，讓婆婆也好好休息吧，等精神好些了，我們再安排一次CT，看看後續的康覆治療怎麽安排。”
“好的，辛苦您。”老媽連忙起身，紅著眼眶把醫生和護士送出病房。
病房裏的歡喜漸漸沈澱下來，舅父舅母在一旁輕聲安撫著還在抽噎的君怡，爸媽和林姑娘道謝，阿公則始終坐在床邊，靜靜註視著床上的阿婆。
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沈穩而有力地反饋著阿婆平穩的心跳。
可陳君顥的心卻遲遲落不到實處。
他還是和以往每次來醫院時一樣，緊緊握著阿婆的手，捧在掌心裏輕輕揉捏，然後慢慢握緊，再松開，又握緊。
一遍遍的，像是在反覆確認著，這不是夢。
一擡眼，正對上阿婆靜靜望著他的淺笑。
他喉嚨一哽，也努力擠出個不太好看的笑。
又有眼淚掉下來，他趕緊擡手擦掉。
阿婆需要靜養，他不能一直哭，叫阿婆擔心，更何況今天還是他的生日。
阿婆說過，過年過節、大好日子的，不能哭，哭多了會把喜氣散掉。
掌心裏的手指忽然動了動，像是有些不安。
“我冇喊，”他忙穩住聲音，穩穩握住阿婆的手，“過生日，開心，你都系，要開開心心咁好翻曬。”
阿婆沒說話，只是稍稍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阿婆？”陳君顥一驚，看見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忙俯身湊近了些。
“……乃……”
陳君顥屏住了呼吸。
“……好……歉……”
阿婆沒再出聲，卻像用盡了全部力氣，握緊了他的手，目光定定看著他。
陳君顥楞怔片刻，眼淚好像又不聽使喚，滾落了兩大顆。
阿婆知道。
原來他每天絮絮叨叨說的話，那些不敢告訴別人的愧疚和迷茫，阿婆真的全都能聽見。
“……阿婆。”他忙低頭抹掉眼淚，重新看向阿婆，“我會，一定會。”
阿婆的手使不上力氣，攥得緊了，指尖止不住地微微打起些顫，像是帶著責備，又像是把這說不出口的牽掛，都握進這顫抖的力道裏。
陳君顥沒有躲閃，迎上她的目光，任由眼淚安靜地滑落。
他雙手握緊阿婆的手，稍稍低下頭，額頭輕輕貼上去。
他沒再說“對不起”。
而是：“我知道了。”
“你們倆回去吧。”老媽和舅父商量完接下來幾天的陪護，過來拍了拍他和陳君怡的肩，“今晚我和你爸在這陪夜，你們小的該過生日的過生日，別玩太晚，早點回家休息。”
陳君顥點點頭，輕輕把阿婆的手放回被子裏，又替她仔細掖好被角。
起身時，阿婆的視線還跟著他，他朝她笑了笑，用口型說了句“放心”。
走出病房，梁家耀立刻上前虛扶住陳君怡：“怎樣？”
“沒事了，阿婆醒了。”陳君顥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這會兒才終於有了點阿婆真的平安無事醒過來的興奮，尾聲不自覺染上了點顫，但音調裏是帶著笑的，“阿婆……真的醒過來了。”
梁家耀笑了笑，沒多說，也上前攬過他的肩，用力拍了拍。
“哥，你還哭。”陳君怡指了指他眼睛，淺淺笑起來，“哪有人過生日哭成這樣的。”
“你不也是。”陳君顥扯出個笑，深吸了口氣，平覆下心情，“營地那邊怎麽樣？我突然跑掉，阿華沒說什麽吧？”
“能說啥，你是壽星公，你最大。”梁家耀說著，拿出手機看了眼消息，“許願她們還留著玩，華哥好像有急事要忙，叫我們這邊完事了直接回家就行。”
“回頭我請你們吃飯。”陳君顥說，“好好一個生日宴，被我搞成這樣……”
“誒呀，”梁家耀擺擺手，“至少飯也吃了，歌也唱了，現在阿婆也醒了，皆大歡喜嘛。”
陳君顥笑了笑：“謝了。”
“少跟我客氣。”梁家耀說，“禮物都留在那，回頭給你拿過來。”他頓了頓，有點遺憾，“就是蛋糕……哎，蠟燭都沒來的吹。”
“沒事。”陳君顥望向病房的方向，嘴角淺淺揚起來，“沒吹蠟燭，願望也成真了。”
陳君怡身體不太舒服，沒再多留，梁家耀就先帶她回去。
叫的車很快到了醫院門口，陳君顥送他們上車，正要道別，陳君怡卻輕聲叫住了他。
“哥。”
“嗯？”陳君顥回頭。
“看手機。”陳君怡舉起手機晃了晃，“最後一份禮物，有人托我轉交給你。”
陳君顥楞了一下，下意識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果然有一條陳君怡發來的文件傳輸消息。
文件名：《陳大帥の生日禮物》。
“看完了記得早點回家。”她說，“別讓人等太久。”
車子緩緩駛離路邊，尾燈融進夜色。
陳君顥一個人站在醫院門口，晚風吹過，他楞了好一會兒，心跳才後知後覺地狂跳起來。
有人……托君怡轉交的禮物。
……小乃？！
他慌裏慌張解鎖手機，手指有些不聽使喚，顫著戳了有五六下才終於點開了那個文件。
白屏加載，內容鋪展開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黑體三號加粗的大標題：
-一家店開店計劃書。
“一家店”三個字被紅圈圈了起來，箭頭指向旁邊的一行批註：
-這名字好草率……好歹也叫個“一家XX的店”之類的啊，不然誰知道這是賣啥的=_=
陳君顥盯著那個無語的顏文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卻莫名酸澀得厲害。
他繼續往下滑，熟悉的條目一行行顯現出來，那些或嚴肅正經，或幼稚含糊的詞句，依舊是他當初寫下時的模樣。
只是現在黑白的文檔裏，多了許多五顏六色的批註。
【招牌菜：肉末茄子煲。】
旁邊一行小字：瓦煲悶的比鐵鍋炒的好吃，但瓦煲容易壞，記得成本要記上損耗率。
【裝修風格：港式居家風（？）原木風備選，奶油風不好打理。】
“原木風”被圈了起來，批註是：溫暖的色調能讓食物看起來更好吃。
【前期預算：約50萬。】
一個巨大的問號打在旁邊，看得出寫下它的人溢於言表的震驚和質疑。
預算表裏的批註就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幾乎寫滿了每一個格子。
-裝修的人工費怎麽這麽貴……叫梁家耀當苦力，算他一天一百。
-什麽燈一個要500塊？！拼夕夕一個LED燈撐死50！你個敗家的笨蛋！！！
-不要不銹鋼盆，哪有人用盆給人上菜的……餐具預算全部重寫！
看著看著，陳君顥忍不住低下頭，抱著手機低低地笑起來。
可明明是在笑的，聲音卻嘶啞著，擠壓鼻腔，變成難聽的哽咽，肩膀也跟著一抖一抖的，到最後，究竟是笑是哭，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又有眼淚滾了下來，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句，剩下一片五彩斑斕的光斑。
但即便看不清字句，他也知道姜乃寫下它們時的樣子。
有的揚著笑，有的撇著嘴，有的一臉無奈，有的認真糾結。
姜乃肯定會一邊罵他，罵他笨，罵他混蛋，罵他狗東西，恨不得把他從頭到腳裏裏外外都數落一遍，然後又一邊嘟嘟囔囔地，一字一句寫下這些細碎的想法。
他忽然覺得心臟絞痛得厲害。
該死……姜乃怎麽可以，把他那些飄忽不定的念頭，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甚至是這些天來所有的掙紮和不安，都變得如此具體而真切。
陳君顥踉蹌一步，粗喘混著哽咽，再也顧不上路人的目光，轉身就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晚風掠過耳畔，他忽然就明白了姜乃當時的心情。
那種看著珍視的東西被輕易放棄時，又氣又疼的感覺。
一如他現在，這份心臟絞痛般的後悔。
姜乃從沒有責備，而是心疼他連為這份憧憬爭取一下的勇氣都沒給自己留。
醫院離家不近，他跑得岔了氣，肺葉火辣辣地疼，眼淚剛湧出來就被風吹散。
可他卻不敢停，一步也不敢，越跑越快。
實在跑得沒力氣了，掃了輛自行車，也恨不得連鉸鏈都給蹬斷。
姜乃在等他。
陳君怡也說，讓他看完了早點回家。
他無緣由地堅信，姜乃現在就在家裏等他。
等他追上那個曾經自以為是、猶豫不決的自己，把那個懦弱的逃兵拽回來，拎去見他。
他刪掉的是一個人的迷茫和退縮。
而姜乃找回的，是他們兩個人的未來。
作者有話說：今晚有加更。
加更完補覺一不小心睡過頭了（一巴掌拍鼠）下章的加更感覺有點沒寫滿意，可能會先著手改一下，然後再更下一章。
呃啊最後一個劇情點了，求求你不要卡文，速速寫完吧（念經）（磕頭）（做法）
翻譯匯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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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媽，你看看，是誰來了？
老媽：媽，你看清楚，是阿顥啊，阿顥來看你啦……
顥：對啊，阿婆，是我啊……
顥：對不起……阿婆……對不起……
阿婆：阿顥，別哭……生日快樂，阿婆沒事……
怡：阿婆，你醒了，你終於……嗚嗚……
怡：對不起……都怪我……對不起……
舅父：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一見到阿婆就爭著說對不起，有什麽好對不起的？阿婆能醒過來，你們倆都是大工程。
老爸：阿顥，控制情緒。阿婆現在需要靜養。
顥：我沒哭。過生日，開心，你也是，要開開心心地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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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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