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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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蒸汽波的鈴聲只唱了半句就被掐斷。

“……嗯?”

懶洋洋的鼻音從聽筒裏溢出來,帶著些朦朧睡意的黏糊,“哥?到家了?”

陳君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所有堵在胸口的東西瞬間崩塌。

他猛地低下頭,額頭重重抵在膝蓋上,攥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聽筒裏一陣窸窣,呼吸聲裏染上了些許困惑。

“哥?”

“嗯。”陳君顥狠狠吸了口氣,把聲音壓穩,“寶貝。”

電話裏安靜了片刻,才問:“你怎麽了?”

“嗯?”他直起身,厚重的呼吸喘出來,試圖讓聲音輕松點,“沒怎麽啊。你在幹什麽?準備睡了?”

姜乃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你今天掛我電話。”

陳君顥楞了一下,努力扯出點笑:“抱歉……臨時有點事。”

“什麽事?”姜乃問得幹脆。

幹脆得陳君顥喉嚨一哽,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平靜差點露了餡。

“沒事。”他說。

“撒謊,”姜乃一點沒客氣,“你哭過?”

陳君顥楞了楞,下意識擤了把鼻涕:“沒有,外邊風大,有點……吹感冒了。”

“外邊?”姜乃頓了頓,“你在哪?”

陳君顥張了張口,半晌才擠出兩個字:“天臺。”

這不能算撒謊,他確實在一個和天臺類似的地方,只是不在家,也不是頂層。

但他現在能說的,只有這麽多。

他不想讓姜乃也跟著擔心,為他,為他家裏的這堆糟心事操心。

這些都是他的責任,他的擔子,他不能壓到姜乃身上。

“回去。”姜乃說,“都有鼻音了,還在外頭吹風。”

陳君顥很輕地笑了一下:“好,一會兒就進去。”

“嗯。”電話裏又傳來一陣窸窣,聽著像翻了個身,“哥,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什麽好消息?”他順著問,指尖無意識地扣著褲腿的縫線。

“我被翻牌了,”姜乃的語氣輕快了些,“被Moi老師的廠牌,今晚剛提交了企劃邀請的申請。”

“是嗎……”陳君顥輕聲說,“恭喜啊。”

“是個新人企劃,如果通過的話,後面會有主題合輯,還有線下巡演的機會,還能跟B社的前輩同臺,有幾位上過BOF排行的老師我特別喜歡……”

姜乃還在說,光聽聲音都能想象到他那雙微微發亮的眼睛,泛起光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小乃真棒……”而他只能幹巴巴地接話,“以後肯定比阿華還厲害……”

“華哥……”姜乃頓了頓,“是他把我推薦過去的……”

“是嗎?”陳君顥嘴角有點抽,“那等你回來了,拉上他去食餐勁嘅……”

電話裏忽然沒聲了。

陳君顥眉頭皺了皺,用力咽下喉嚨裏的哽塞:“小乃?”

“陳君顥。”姜乃聲音沈了下來,“你在哭。”

“啊……?”陳君顥一怔,猛地擡起頭。

遠處的路燈泛著刺眼的炫光,模糊成一片片放射狀的光暈。

“我……沒哭啊……”他慌忙抹了把眼睛,可視野只清晰了一瞬,很快又被水光淹沒,“我哭什麽……我為你高興才對……”

電話裏安靜得出奇,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像是在等著他坦白。

“我……沒哭……”

偏偏這點沈默,讓他喉嚨裏的哽咽再也壓不住,和失禁的眼淚一起,混著那些委屈、後怕,亂七八糟的情緒,從他身體裏傾瀉而出。

“哥。”姜乃的聲音很輕,像是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怎麽了?”

陳君顥搖頭,他知道電話那邊的人看不見,可他還是在用力搖頭,稀裏嘩啦地吸鼻子,想把那些失控的情緒收回去。

“我沒事……”

“陳君顥,”姜乃打斷他,“不準瞞著我。”

哽咽一下卡在了喉嚨裏。

就像氣管食管被絞成了麻花,下一秒就能生生擰斷。

“我……”

“出什麽事了?”姜乃問,“告訴我。”

溫柔的聲音仿佛是雙手,撫過他緊繃的神經,撫進他震顫的心。

那點強撐的偽裝,徹底土崩瓦解。

“阿婆……”陳君顥死死捂住不斷流淚的眼睛,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出事了……”

電話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都怪我……”他咬緊下唇,想把哽咽壓回去,卻只讓肩膀也控制不住地發抖,“如果我不那麽沖動……如果我沒動手……如果我不把那些事說出來……她就不會……”

“……哥。”

“可我忍不住!”他幾乎是用氣聲在嘶吼,每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戰栗,“那個畜生!我恨不得殺了他!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

每句話都像個耙爪,把他刨回一拳砸到何星臉上的那一刻,阿婆在他眼前直直倒下的那一刻,那些混亂,刺入耳膜的嘈雜和咒罵,陳君怡那張淚眼婆娑的臉……

最後也只能剩下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氣聲,和嗚咽一並,通過電流,清晰地傳到了另一邊。

姜乃沒有追問,也沒有打斷,只是沈默地聽著。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從陳君顥亂七八糟的只言片語裏拼湊出現狀。

陳君顥打了人,因為一個畜生。

阿婆氣急攻心,突發中風進了醫院。

電話裏只剩下陳君顥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姜乃從沒見過陳君顥痛哭流涕的樣子,這個整天傻樂的笨蛋,崩潰破碎的抽泣聲又沈又啞,就像把鈍刀,將他的心片成片,疼得人渾身無力。

可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聽著他一點點把哭聲壓下去,呼吸一重一斷,也不知是哽咽還是打嗝,像是用了全身力氣,把聲音咽回去。

“……小乃。”

“嗯?”姜乃應了一聲,這才發覺自己攥著的被角,不知什麽時候被滴濕了兩圈深痕。

“你……在哪……”陳君顥啞聲呢喃著,“我想回家……”

姜乃一楞,下意識扭頭看向窗外。

細小的雪花被風卷著,在遠處路燈的昏黃光暈裏打著轉,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我……在家,”他輕聲說,“我一直都在。”

“我好想你……”陳君顥的哭聲又壓不住了,“小乃……我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阿耀陪了君怡去派出所……”他斷斷續續地說,“我媽簽了病危通知後,就一直在哭,阿公也在熬,大家都在熬……”

“可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呆在這了……我就想回家……”陳君顥哽咽著,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語無倫次,“想洗個熱水澡,抱著你去睡覺,一覺睡醒,阿婆又會煲好湯,打電話喊我回去喝,還讓我帶點回來給你……”

哭聲令人煩躁,但姜乃明白這種無助,也懂得這份茫然和冰冷。

手術室門前的燈就像死神鐮刀上的反光,門裏門外,每個人都祈求著他不要落下,每一秒的盼望,都是無情而仿徨的煎熬。

每個經歷過的人,此生都不會想再經歷第二次。

他聽著電話那頭崩潰的哭聲,心口像是被人攥著,將他拖拽回許許多多年前,坐在手術室前的地板上,聽著天邊響起的炸雷,看著自己手裏已經幹涸的褐紅,那種被恐懼包裹的窒息。

有一瞬也想要逃離,卻渾身動彈不得,只能被生生拽進那片空茫的漩渦。

“哥……”姜乃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從冰冷的記憶裏剝出來,讓聲音放得又低又穩,“別怕。”

哭聲哽了哽,半晌才悶悶擠出一點模糊的鼻音:“……嗯。”

“阿婆會沒事的,”姜乃看著窗外的白芒,“有叔叔阿姨在,阿公也在,大家都在呢……別怕。”

“可你不在……”陳君顥吸了吸鼻子,“小乃……我好想你……”

“我知道,”姜乃挪到窗邊,冰涼的玻璃被掌心的溫度焐熱,“我就在家,哪也不去……”

“騙人……”陳君顥低聲嘟囔,“家裏只有你的桃樹,沒有你……”

“沒騙人,”姜乃輕聲哄著,“只要你回去,和叔叔阿姨一塊,好好接阿婆回家……”他頓了頓,帶著點篤定,“我就在家,等你回來。”

電話裏安靜了幾秒,才傳來一聲長長的,帶著點顫的呼氣聲。

“……真的?”

“真的。”

“你……不準騙我……”

“不會,”姜乃很輕地笑了一下,“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嗯,”陳君顥悶悶應了一聲,鼻音還是很重,但已經不那麽碎了,“知道了。”

短暫的沈默,帶著一陣窸窣聲,像是陳君顥用手抹了把臉,然後是他站起身的輕微動靜。

“哥,回去吧,外頭冷。”姜乃柔聲開口,“別著涼了,叔叔阿姨還需要你。”

“……嗯。”

“去陪著他們,也讓他們陪著你。”姜乃說,“別一個人扛。”

“那你要等我。”陳君顥忽然沒頭沒尾地嘟囔了一句,“等我回家……家裏的桃樹都快開花了……”

“好。”姜乃應道。

“等阿婆這邊弄好了,還有我妹那邊……”陳君顥說,“我要抱著你睡覺。”

姜乃忍不住小小地笑了:“好。”

“晚安,寶貝。”陳君顥低聲說,“還有……企劃,恭喜。”

姜乃楞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為你高興。”陳君顥說,“真的。”

“謝謝。”姜乃笑笑,“回去吧,別再吹風了。”

“……嗯。”陳君顥沒掛電話。

姜乃等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喃了一句:“晚安,哥。”

“嗯,”陳君顥立馬應了聲,“晚安。”

電話掛斷了。

姜乃放下手機,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遠處更模糊的、沈默的城市燈火,久久沒有動。

被窩外有點涼。

他打了個哆嗦,鉆回被窩裏把自己裹好,劃開了12306,翻看起自己後天的車票信息。

沒有多猶豫,指尖一動。

陳君顥在露臺上又站了會兒,等臉上的眼淚都吹幹了,才轉身走回那片昏暗的死寂。

找了個自動售賣機買了幾瓶礦泉水,瞧見貨架上卡著幾包芝麻糖,他猶豫了一下,也順帶買了一包。

芝麻的濃香混著麥芽的甜膩在口腔化開,很甜,但壓不住他嘴裏的微苦。

把剩下的糖團吧團吧,胡亂塞進衣兜,動作間,一小塊透明的塑料片被帶了出來,飄落在地。

陳君顥撿起來看了眼,塑料片有點褶,上面還印著小小的蝴蝶結印花。

是陳君怡在巷子裏給他的,那根“煙條”的糖紙。

手機屏幕依舊安靜。除了姜乃後來發的一句“晚安”,就再沒有新的消息。

陳君怡沒有,梁家耀也沒有。

就連這幾天能一直鬧哄到深夜的家族群,眼下也安靜得像是被解散。

一大家子人,平日嘴邊總掛著“都是自家人”,可真出了事,能剩下的,好像也就只有那一點點血緣關系而已。

最熟悉的陌生人,不過如此。

陳君顥抱緊懷裏的幾瓶礦泉水,一手摸著墻,慢吞吞挪回手術室門前。

那盞“手術中”的紅燈依舊頑固地亮著,像只不肯閉上的眼睛。消毒水的氣味濃重得嗆人,即便有穿堂風經過,也吹不散分毫。

他把礦泉水分給老爸和舅父,老媽枕在老爸腿上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明天醒來,眼睛怕是會腫的厲害。

他在阿公身邊的空位坐下,擰開一瓶水的蓋子,遞過去。

“嗯?多謝。”阿公喃了聲,聲音幹澀而沙啞,接過水小心地喝了一口。

“八舅公。”陳君顥又擰一瓶水,遞了過去。

“唔使,你飲。”八舅公擺擺手,目光仍盯著手術室的門。

陳君顥“哦”了一聲,沒再堅持,自己慢慢喝掉了那瓶水。

冰冷得液體滑過喉嚨,落入胃裏,漸漸沈澱下那份飄忽的空茫。

開顱手術一直從深夜持續到淩晨夜半,一開始還有幾個護士進出,後來有個醫生拎著個袋子出來,舅父立馬迎上去詢問情況。

那醫生說得很快,陳君顥聽不太懂他說的那些專業術語,只聽懂了“做了這個手術的人,只有一小部分能夠活下來……”

之後,那扇門就再也沒打開過。

四周除了疲憊而沈重的呼吸,就只有夜色下那點細微的風聲。

腦袋控制不住地往下點,又猛地驚醒。眼皮澀得厲害,帶著被淚水浸潤過後,鹽分淤堵留下的酸脹。

陳君顥揉揉眼睛,看了眼手機,已經淩晨四點多了。

不知是不是坐太久,血液不流通的緣故,他感覺有些喘不上氣。

他用力深呼吸了兩口,試圖把那些茫然的恐懼壓下去。

門忽然開了。

他和舅父幾乎同時從鐵椅上彈了起來。

一張雪白的病床被護士簇擁著推出來,轉眼間就推進了電梯。

而他只來得及看清氧氣面罩下一點模糊的輪廓。

門關上了。

叫醒了熟睡中的老媽,一家人跟著護士的指引,慌慌張張擠進另一部電梯。

舅父按下樓層,電梯剛停穩,門一開,就看見阿婆正被推進ICU。

依舊沒來得及看清臉,門又關上了。

再也沒打開。

那個語速很快的醫生又來了,長輩們立刻圍了上去。陳君顥擠不到位置,只能站在老媽身後,虛扶著她的胳膊。

從剛醒來的恍惚,到得知手術順利的狂喜,也不過十分鐘。

這個瘦小的女人,抓著他手指的力道大的嚇人,整個人隨著那聲肯定的通知,猛地晃了一下。

“接下來需要先在ICU觀察一段時間,看她什麽時候醒。”醫生說,“老人家很厲害,都挺過來了。”

“謝謝醫生,真的,太謝謝您了!”舅父一把抓住醫生的手,哭得涕泗橫流。

醫生又簡單交代了後續的事,繳費、拿藥,一切都逐漸從混亂裏恢覆了秩序。

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松懈,疲憊就像退潮後留下的泥沙,沈沈地壓在每個人身上。

舅父堅持要留在醫院守著,爸媽負責送阿公和八舅公回去休息,也催著陳君顥趕緊回家先睡一覺。

他沒多說什麽,只沈默地點下了頭。

他知道自己還有件事必須去處理。

淩晨五點。

出租車停在了派出所門前。

警徽在燈光下亮得晃眼,陳君顥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和值班民警簡單說明來意後,他被領著往裏面走。

路過一個小房間,門虛掩著,隱約能聽見裏頭模糊的交談聲。

一個沈穩利落,又帶著幾分溫和的女聲,和一個斷斷續續,含著嗚咽聽不清字句的女聲。

陳君怡還沒做完筆錄。

陳君顥皺了皺眉,沒停下腳步,跟著民警進了隔壁另一間小辦公室。

負責給他做筆錄的是個年輕的民警,看上去沒比他大幾歲,姓梁,長得有點兇,眼底下掛著值班熬出來的烏青。

登記完姓名、電話、身份證號這些基本信息,問話就開始了。

氣氛沒有想象中的沈重,甚至還有點例行公事的懶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位梁警官一直在打哈欠。

“說說吧,”梁警官又掩嘴打了個哈欠,抿了口手邊的咖啡,才繼續敲字,“當時怎麽動的手,還有你知道的,關於當年你妹妹和何星的事,都說詳細一點。”

等梁警官給他簽完《告誡書》,按完手印出來,外頭的天都已經蒙蒙亮了。

“行了,先這樣,保持電話通暢,後續有需要可能還會聯系你。”

梁警官給報警回執“啪”地蓋上章,又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抹掉眼角的淚,擡頭往他身後的走廊望了一眼,“哦,你妹妹也出來了。”

陳君顥下意識回頭,就看見陳君怡被梁家耀半攙著走出來。

她一直低著頭,眼圈和鼻子都是紅的,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軟綿綿地靠著梁家耀。

陪同出來的女警看到陳君顥,對他微微點了下頭,沒多話,只是交代梁家耀:“好好照顧她,這幾天盡量別一個人待著,保持電話通暢,後續調查有進展了會聯系你們的。”

梁家耀重重地“嗯”了一聲,所有註意力都在懷裏的人身上。

直到陳君顥走到近前,他才擡了下眼皮。

陳君顥對上他目光,楞了一下。

認識梁家耀快二十年,他還是頭一次在這家夥眼裏看到這種,沈得像塊結了冰的石頭,又冷又硬的眼神。

彼此相顧無言,梁家耀松開了手,讓陳君怡靠進陳君顥懷裏。

“沒事了……”陳君顥揉了揉她腦袋,呼了口氣,“阿婆也沒事了,你和她都很勇敢。”

陳君怡點點頭,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嗯”了一聲。

“那個人呢?”陳君顥看向梁家耀。

梁家耀怔了半秒,眉頭瞬間擰成個死結:“暫時扣著了。”

他用力抹了把臉,惡狠狠地啐道:“媽的,那個畜生……”

陳君顥沒接話,只是擡手,重重拍了兩下他的肩。

“草,我一想起那包得跟個木乃伊一樣的傻逼……”梁家耀咬著後槽牙,“我就恨不得現在直接給他填了!媽的,就他那德行,連防腐都省了,骨頭縫裏早就爛透了!再過幾千年挖出來,都他媽是臭的!”

他罵的有點顛三倒四,到頭來也只能狠狠砸了下墻,憋出來一聲,“草!”

梁家耀罵得不夠盡興,一邊往外走,一邊還想罵。

直到衣角被陳君怡輕輕拽了拽。

“……回家。”

梁家耀頓了一下,忙牽過她的手,應得認真:“好,回家。”

陳君顥看著他倆,也不好插在中間,默默退了半步,跟在他們後面走出派出所。

清冷的晨風一吹,才覺得骨頭縫裏都透著力竭的疲乏。

他叫了輛車,把梁家耀和他妹送上去。

“那你呢?”梁家耀問。

“我自己另外回去,”陳君顥說,“先休息會兒,晚點還要再去趟醫院。”

“好。”梁家耀點下頭,多看了他兩眼,“阿顥。”

“嗯?”

“你別老自己一個人頂。”梁家耀擡手,往他肩上輕輕撞了一拳,“有哥們。”

“是哥們兒。”陳君顥扯了個笑,“不會兒化音就別亂講。”

“說得好像你很會一樣,”梁家耀沒忍住小聲“靠”了一句,“走了,保證把君怡安全送到家。”

“最近多陪陪她,”陳君顥壓低聲音,“你不帶了倆清遠雞回來麽,給她做雞煲,她愛吃。”

“得。”梁家耀沖他敬了個禮,手一擺,順道拉上了車門。

等看著車走遠了,陳君顥才拖著步子,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他坐地鐵回去,正好趕上早高峰,地鐵裏各種包子豆漿的混著人味,憋得人喘不上氣。

可他卻覺得輕快。

就像是在狂風惡浪裏掙紮了一整夜的人,終於能坐在悠悠漂浮的船裏,看著升起的晨光,嗅著雨過天晴的清爽。

晃晃悠悠地回到家,天已經大亮,樓下的阿嬸阿嫲又在煎蘿蔔糕,香氣都飄滿了整條巷子。

推開門的瞬間,清幽的花香伴著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屋裏靜悄悄的,只有一片盛開的年花迎接他。

那棵小桃樹更是灼灼其華,在陽臺上,沐浴著明媚陽光,安靜地絢爛著。

姜乃果然不在。

……還說沒騙我。

連鞋都懶得脫,他徑直走過那片過於熱鬧的花叢,像是耗盡最後電量的機器,直挺挺地倒進沙發裏,連糾結磕到手肘的力氣都沒有。

身體沈得像灌滿了鉛,腦子卻還在嗡嗡作響,一晚上的混亂畫面和聲音不受控地翻騰。

他閉上眼,把頭深深埋進靠枕裏。

小乃……後天就回來了。

不對,是明天。

意識浮沈的最後,他抓著這個念頭,像是抱緊了一根浮木,任由疲憊徹底吞沒自己,沈甸甸地墜入混沌的睡眠。

身體下意識地抱緊了什麽,就像姜乃不在的這些天夜裏,他抱著那床被子一樣。

明天……

半夢半醒間,他嗅到了一抹淡淡的烏龍茶香。

作者有話說:今天寫得好順,像便秘多年突然通暢了一樣暢快(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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