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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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今晚唔返了,出邊太大雨,開唔到車……嗯,我知……啲飯留返我聽日返嚟當中午飯……知啦,就咁。”

總算結束了老媽疊加阿婆的雙重嘮叨,陳君顥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嘆了口氣。

外頭的大風把陽臺門吹得哐當響,他走去檢查了一下上鎖情況,確認鎖緊了,也沒漏雨進來,才放下心。

他脫下濕漉漉的雨衣,拿了個收進來的衣架,隨便找了個椅背上的紅木窿掛起來。

椅子太矮,雨衣大半都拖了地,地上一下糊了一大灘的水。

他又嘆了口氣,走到廁所門口敲了敲門:“你家拖把放在哪?”

片刻後,水聲裏傳來一道模糊的回應:“廚房。”

他走去廚房,在角落裏找到個海綿拖,轉頭處理起客廳的水漬。

他也不是沒有在別人家過過夜,梁家耀家以前就經常去。再說了,這房子本來就是他的,以前高考沖刺的時候也在這閉門修關過,四舍五入也算半個自己家了。

只是被哀求著留下過夜,他還是頭一回。

其實“哀求”這個詞用的不太準確,姜乃讓他留下時的那副模樣,不像哀求,也不像請求,說不清的感覺,但陳君顥總覺得,如果他不留下,姜乃很可能會崩潰。

是的,崩潰。

陳君顥拖地的動作稍稍頓了頓。

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水漬,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就浮現出姜乃剛才的模樣。

那雙混沌得仿佛一灘死水的眼睛。

他不太能理解姜乃的狀態,要說形容,更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洞軀殼。

直到他答應留下,連哄帶騙地讓姜乃松了手,把人推進浴室,那雙眼睛才勉強有了些許生氣,像是剛從深海裏被撈回來,帶著一絲茫然的波動。

陳君顥皺了皺眉,做了個深呼吸。

胸腔裏泛起一股酸澀,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悄然發酵、膨脹,頂著他的喉嚨,不太舒服。

他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把這種微妙的不適感慢慢壓了下去。

“哢噠”一聲,廁所門開了。

“洗好了?”陳君顥擡起眼,卻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姜乃站在門口擦著頭發,神情還有些恍惚,但看著狀態已經比方才好了許多。

只是……

他沒穿褲子?!

陳君顥視線一晃,不由自主地往下掃去。

姜乃上半身套了件寬松的白T,衣擺垂到大腿根,下半身該擋住的地方倒是都擋住了,只是兩條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皮膚上還掛著幾滴水珠,順著腿緩緩滑落,留下一道細微的水痕。

陳君顥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滴水珠往下移,腦袋裏一片空白。

他怎麽不穿褲子?

不對,應該穿了的吧……

腿可真直。

不對,有這麽短的男式短褲?

真的不是只穿了內褲嗎?

不對,就算只穿了內褲又怎樣,兩男的你有的我也有,有啥奇怪的。

陳君顥目光不自然一晃,尷尬輕咳了兩聲:“那個,你……不穿褲子?”

“啊?”姜乃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隨即拉起衣擺,露出一條極短的淺灰色運動短褲,“穿了啊。”

陳君顥這才看清,那確實是一條短褲,只是長度剛好壓著腿根,被衣擺完全蓋住,乍一看才像沒穿褲子一樣。

“哦……我還以為……”他話說到一半,覺得解釋反而還多了幾分尷尬,幹脆閉了嘴。

但仔細想想,又好像有點奇怪。不就是看了個腿嗎,哪來的尷尬?

梁家耀的腿他也看過,不止腿,光腚他也見過,也沒覺得尷尬啊。

真奇怪。

陳君顥撇撇嘴,低頭繼續拖了兩下地。

只是等他再擡頭時,姜乃還楞在那,手抓著衣擺,臉上有些茫然,似乎沒反應過來。

“怎麽了?”陳君顥見他不動,忍不住問了一句。

“啊……”姜乃才像是突然被驚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擡頭看了看陳君顥,手一下跟被燙到似的猛地甩開,往背後藏了藏,又慌亂退了兩步,說話莫名就結巴了起來,“沒、沒有……那個,你也要洗澡吧?我、我去給你拿衣服。”

說完,他側身一閃,迅速竄進臥室關上了門。

陳君顥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裏有點疑惑。

怎麽莫名其妙還害羞了?

又不是小姑娘。

他也沒多想,低頭看了眼手裏的拖把,走去廁所擰幹水,回來把剩下的水漬拖幹凈,來回幾次後,便轉身走進廚房把拖把放回原位。

從廚房裏出來時,還能隱約聽見臥室裏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陳君顥挑了挑眉,走到餐桌旁,拉過一張圓凳坐下。

站著的時候還沒多大感覺,一坐下,褲子被雨水浸透的那陣濕漉漉的涼意一下就順著尾椎爬了上來。

潮濕的布料緊貼著皮膚,那股黏膩感格外讓人難受,陳君顥忍不住皺了皺眉,糾結了片刻,還是重新站起了身。

他低頭扯了扯褲腰,試圖讓濕透的布料離皮膚遠點。

正好,臥室門開了。

陳君顥聽見動靜擡頭看了一眼,目光不自覺掃過姜乃的腿,楞了一下。

原本兩條光溜溜的腿現在被一條及膝的短褲遮住了一半,只剩下一截小腿露在外面。

“你怎麽換褲子了?”他隨口問了一句。

“啊……”姜乃把手裏的衣服遞給他,“剛才那條……有點短,不方便。”

確實有點短得離譜。

陳君顥暗自想著,卻也沒多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哦”了一聲,接過了姜乃遞來的衣服。

“浴室架子上有條新毛巾,我還沒用過。”姜乃說著,轉身走到玄關,在那袋日用品裏翻了翻,“內褲……只有一次性的。”

“多大的?”陳君顥順嘴問了句。

“L碼。”姜乃一邊說著,一邊拆開包裝,抽出一條,拋了過來。

“哦。”陳君顥接住,低頭看了看,“可能小了點,但能穿。”

姜乃“嗯”了一聲:“那我……去廚房弄點吃的。”

陳君顥抱著衣服往浴室走:“你會做飯?”

“煮泡面……”姜乃聲音有點小。

陳君顥挑了挑眉:“那我要加兩個蛋。”

姜乃點點頭,轉身就往廚房走,腳步有點匆忙,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

等看著姜乃進了廚房,陳君顥才輕笑了一聲,推開浴室門走了進去。

浴室裏還殘留著一點水氣,空氣裏彌漫著熟悉的烏龍茶香。

是姜乃身上的那個味道。

陳君顥把衣服放到架子上,低頭研究了下姜乃擺在窗臺的那幾瓶洗浴用品。

是他沒見過的牌子,寫的還是日語,他磕磕巴巴認了半天,才從為數不多的幾個漢字和幾行英語裏分辨出洗發水和沐浴液。

結果拿起來轉了個面,才發現背後貼著的中文標簽。

“真服了……”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被自己蠢笑了。

脫衣服前,他掏出手機,對著這幾個瓶瓶罐罐拍了個照。

他剛褪下衣服,拍開水龍頭,就聽到外頭一陣叮鈴哐啷的聲音,像是鍋碗瓢盆摔在了地上。

他楞了楞,揚起嗓子喊了一聲:“你沒事吧?”

又是一通叮鈴哐啷後,姜乃的聲音才傳了過來:“沒——沒事!”

“小心點!”陳君顥喊著,拿起花灑往身上淋,熱水一下帶走了身上的寒意,“實在不行等我出來弄吧!”

“不用——”姜乃聲音剛落下,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

陳君顥聽著外頭的動靜,無奈搖了搖頭。

煮個泡面應該不至於炸廚房吧。

他吐了口氣,把花灑卡到花灑架上,閉上了眼,任由水流沖刷著身體。

浴室裏霧氣漸漸彌漫,烏龍茶的淡香也愈發濃郁。

“……能不能……別走。”

腦海裏忽然又浮現姜乃之前的那副模樣,那雙混沌的眼睛,還有那句模糊的請求。

陳君顥猛地睜開眼,水流糊住了眼睛,他擡手抹了把臉,心情莫名有些煩躁。

“嘖,想什麽呢……”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又拿下花灑,對著自已腦袋沖了個來回。

像是要把腦海裏的雜念都沖走似的。

衣服感覺稍稍小了點,但看得出來已經是姜乃能找出來最大碼的衣服了。

因為看著很新,應該是買回來發現尺碼不合適,基本沒怎麽穿過。

陳君顥對著鏡子簡單擦了擦頭發,把毛巾搭在肩上,推開浴室門。

正好瞧見姜乃捧著一個電煮鍋放在了餐桌上。

“煮好了?”陳君顥說著,走去拉過圓凳坐下。

姜乃點了點頭,又回廚房拿了份不銹鋼碗筷出來,從鍋裏夾了一部分面。

“這些是你的。”姜乃把鍋推到陳君顥面前。

鍋裏是煮得軟爛的泡面,飄著幾片生菜,邊上窩著兩個雞蛋,一個還是完整的,另一個蛋黃已經散開了,混在了湯裏。

姜乃起身又進了廚房,一通翻箱倒櫃後,手裏捏著雙一次性筷子回來了。

“給你。”姜乃把一次性筷子遞給他。

“你家裏就一套碗筷?”陳君顥接過筷子,頂開,拿在手裏欻了幾下。

“嗯。”姜乃拉過凳子坐下,“我平時都直接就著鍋吃。”

陳君顥挑了挑眉,扶著鍋,低頭夾了口面。

味道還不錯,畢竟有泡面的湯料包加持,只要不糊鍋,怎麽煮都好吃。

就是煮得時間好像久了些,生菜和面都是軟撇撇的,都能入口即化了。

但對於不經常下廚的人來說,已經是很不錯了。

“味道不錯。”他隨口誇了一句。

“嗯。”姜乃埋頭吃著面,含糊應了聲,“謝謝……”

陳君顥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家裏的飯菜都吃膩了,偶爾換換口味,也挺自在。”

他說完,低頭繼續吃面,餘光卻瞥見姜乃的動作微微一頓,像是被戳中了什麽心事。

姜乃沈默了幾秒,才低聲說:“你不介意……就好。”

除去屋外的風雨交加,這頓飯吃得格外安靜。

姜乃咀嚼的動作一輕再輕,頭低得一深再深,幾乎要埋進碗裏,生怕被陳君顥發現他的窘迫。

最後陳君顥還是留下了,穿著他的衣服,吃著他煮的泡面。

可自己的心情一點都不好。

既沒有興奮,也沒有欣喜,滿腔滿腹都是愧疚。

畢竟,他才是讓陳君顥回不了家的罪魁禍首。

還被他看到了自己的那副混賬模樣。

雨點的聲音讓人心煩意亂,隱約夾雜的悶雷仿佛在用力摩擦著心頭,留下一陣難捱的澀麻。

姜乃皺了皺眉,擡眼迅速瞥了眼埋頭認真吃面的陳君顥,餘光不自覺掃向放在玄關的那兩個袋子。

其中一袋,袋口露出一道若隱若現的金黃。

他收回視線,用力閉了閉眼,感受著悶雷餘韻在胸腔裏落下的戰栗。

他吸了口氣,慢慢吐了出來,又重新吃上口面,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在聽見外邊有雷聲響起的瞬間,他正好看到了貨架上的芝麻糖。

以前,媽媽總會親手做很多芝麻糖,讓他帶給李程分著吃。李程每次來家裏蹭飯,也總會帶著一小包糖美滋滋地回家。

那晚,李程陪著他吃了很多糖,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驅散了身上的疼痛和雷聲帶來的恐懼。

後來,媽媽的手拉不了糖了,李程就會在每次下雨打雷的時候,給他帶一小包,陪他分著吃。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大概是成年之後,他就已經厭倦了那種用甜膩壓著腥苦的感覺。

他討厭甜味。

但他最後還是買下了,甚至為了找到記憶裏的味道,他找遍了整個百貨,問了許多人。

可明明……現在就算不吃,也已經沒關系了。

“你怎麽想的臺風天出門,心這麽大?”陳君顥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沈默。

姜乃夾面的動作微微一頓,將面送進嘴裏,咀嚼著咽下,咬著筷子沈默了許久,才吞吐著擠出些聲音,“我是看傍晚的時候風停了才……”

陳君顥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那只是下一輪大風到來前的中場休息。”

姜乃垂下眼,囁嚅了片刻:“所以想速戰速決,聽到響雷了就打算往家趕了……只是……”

“只是什麽?”陳君顥擡起頭。

“找東西……耽擱了點時間。”姜乃的聲音越來越小,“以後……不會了,抱歉……”

陳君顥又輕嘆了口氣,低頭扒了口面,嚼著,餘光掃過玄關櫃上的購物袋。

“你買那麽多芝麻糖做什麽?”

姜乃沈默了半晌:“……吃。”

“你不是不吃甜的麽?”陳君顥挑了挑眉。

姜乃抿緊了唇,沒說話。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陳君顥的目光,帶著疑惑,幾乎要把他燒穿。

姜乃沈默地盯著碗裏泡發的面,捏著筷子的指尖隱隱有些發白,許久,才逐漸恢覆成正常的淡紅色。

“好奇味道,買來試試。”

“試試還買這麽多?吃得完嗎?”陳君顥站起身,走去把那袋子芝麻糖拿了過來,“這什麽牌子?還是散裝的?”

“手作的……”姜乃低著頭,筷子戳進面裏,軟爛的面一下就散了,“聞著香……”

陳君顥拿了一小袋出來,放在手裏掂量,接著拆開了包裝,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又掰了一小塊遞了過來。

“諾。”

姜乃擡起頭,看了看他手裏的那塊芝麻糖,又看了看他。

“吃。”陳君顥說,“買來了不試試嗎?”

姜乃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麥芽的甜膩在口中蔓延,裹著芝麻的濃香,嚼久了有點粘牙,隱隱泛起一絲谷物的苦澀。

和印象裏的味道完全不同。

“怎樣?”陳君顥問。

“太甜了。”姜乃慢慢嚼著,垂下了眼,“不好吃。”

“是嗎?”陳君顥又掰了一小塊拋進嘴裏,“我覺得還挺香的。”

吃完飯,洗完碗,距離睡覺還有一段時間。

姜乃有些坐立不安。

除了屋外狂風中夾雜的雷聲,更主要因素是陳君顥——這個存在感強烈到連手指輕點一下手機屏幕,都讓人無法忽視的人。

飯後,陳君顥開了電視,半倚在沙發裏,一邊聽新聞,一邊看手機,手邊還有那袋拆開的芝麻糖。

姜乃沒有看電視的習慣,這臺電視自他搬進來那天起就從來沒開過。

一般飯後到睡前的這個時間,他都要麽聽點樂理課,要麽研究曲子。

但現在身邊多了個陳君顥,別說寫曲了,他光看新聞都看不進去。

盯著電視看了半天,就只知道新聞主播的嘴在動,聲音進到腦子裏全自動變成了“阿巴阿巴”,主播到底在說啥他根本聽不明白。

在這麽待下去,他自己說話也得阿巴阿巴了。

餘光瞥了眼陳君顥,這人看著倒是淡定自得,仿佛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任憑外頭刮風下雨、電閃雷鳴,也絲毫影響不到他。

姜乃忍不住暗自嘆了口氣。

“你不用管我。”

姜乃一下楞住,轉過了頭。

陳君顥還是看著手機,眼都沒擡:“就幹你平時做的事,不用特意陪我。”

姜乃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君顥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要寫歌的話我把電視聲音調小一些。”

“啊……”姜乃楞了幾秒,“可是會吵到你……”

“沒事。”陳君顥坐直身子,拿過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些,“你寫你的,我不打擾你。”

“去吧。”陳君顥看著他。

姜乃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點下頭,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

電腦開機有些慢,他沒忍住悄悄回頭掃了一眼。

陳君顥已經重新低下頭,一邊嚼著糖,一邊專註看著手機。

他收回了目光,猶豫了片刻,隨便開了個工程,試著彈了幾段和弦。

等MIDI錄入完畢,他重播聽了幾遍,可越聽越別扭。

這都彈的什麽垃圾。

他“嘖”了一聲,把鋼琴卷簾的音符全選刪除,又重新彈了幾段和弦。

還是很別扭。

和弦走向聽著像是在天上亂飄,還是那種一上一下的亂飄,比山路十八彎的過山車還讓人難受。

他又刪掉了和弦,起身拿過桌上的墨綠色筆記本,隨手翻了幾頁,重新對著上面的筆記彈下了幾串音符。

總算聽著舒服些了。

他松了口氣,把腿盤上椅子。

正要放松一下肩頸,卻感覺手肘好像碰到了什麽軟軟的,又隱約有點硬的東西。

他渾身一僵,下意識轉過頭。

一塊近在咫尺的白色布料。

一瞬間,他忘了呼吸。

“啊——”姜乃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你幹嘛?!”

“給你倒了杯水。”陳君顥站在他身後,手裏端著一杯水,“剛想叫你來著。”

姜乃楞住,心跳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平覆過來。

他看了看陳君顥,又看了看他手裏的水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嚇到你了?”陳君顥把水杯放到書桌上,放輕了聲音,“抱歉。”

“沒……沒事。”姜乃迅速拿起水杯猛喝了幾口,又轉過頭,努力把註意力回到曲子上。

可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陳君顥好像一直站在身後,沒有離開。

他掃了眼電腦屏幕的反光,那團黑漆漆的倒影,坐實了他的猜測。

“有……有事嗎?”他實在忍不住,回過了頭。

陳君顥盯著他的屏幕,像是在思考什麽。

“你把第四小節從下往上的第四個音高個半音試試?”

“啊?”姜乃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陳君顥湊近指了指屏幕裏的鋼琴卷簾:“就是這個。”

姜乃看了眼他,有些遲疑:“你……會?”

“不會。”陳君顥笑了笑,“但見華哥弄過,而且剛聽你弄了那麽久,總感覺這個音有點突兀。”

姜乃猶豫了一下,拿過本子對著筆記一個一個地數音符。

果真錯了個音,把七音的F點成E了。

“啊……”他手忙腳亂把那個音升了半音,重新播放了一遍。

果然聽著順耳多了。

“你居然……聽得出來。”姜乃偷摸著瞥了他一眼,有些驚訝。

陳君顥聳了聳肩:“只是覺得哪裏怪怪的,隨口一說。”說完,他揉了揉姜乃的頭發,“你繼續吧,我不打擾你了。”

“嗯……”姜乃縮了縮腦袋,餘光看著陳君顥坐回沙發上,又回到那個半倚著靠背,翹著腿看手機的姿勢。

他猶豫了片刻,拿過手機,點開了陳君怡的聊天窗。

-你哥懂音樂?

消息剛發出去,過了估摸不到半分鐘,小姑娘的消息就彈了出來。

-多少懂一點吧。

-阿公以前在樂器廠修鋼琴,小時候教過我倆一些。

-哦,他還學過小提琴,不過是鋸木頭的水平,非常辣耳朵。

-我有他小學獨奏會的視頻,你要欣賞一下嗎?

又過了大概十來秒,一條網盤分享鏈接就甩了過來。

姜乃看著消息楞了好一會兒,才扭頭看了陳君顥一眼。

他換了個姿勢,但仍舊一副瀟灑自得的大爺模樣,撐著腦袋看手機。

怎麽看都和優雅的小提琴手八竿子打不著關系。

手機又微微震了下,姜乃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眼。

-建議千萬不要在吃飯喝水的時候觀看,血淚教訓!

-還有什麽想知道的情報嗎ww

姜乃喉嚨微微一哽,猶豫了片刻,敲下一行字。

-你哥現在在我家。

他頓了頓,又敲下一行字。

-我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嗎?

陳君怡那頭安靜了很久。

大概是有事去忙了,姜乃吐了口氣,放下手機,將註意力回到曲子上。

屋裏的氣氛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和諧,兩人都沒說話,電腦的樂聲和新聞播報的聲音完美地蓋住了屋外的雷聲。

姜乃感受到一種未曾有過的自在。

就好像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外邊的風雨雷電,心裏的不安,耳邊的嘈雜,全都只是夢裏的幻覺。

和弦和調式一確定,配器和旋律就輕松多了,沒過多久,一個段落就基本初具雛形。

姜乃重播了幾個來回,好久沒試過寫曲寫得這麽順暢了。

他剛按下暫停,正要往下接著寫,電腦突然響了一聲消息提示音。

接著又響了一聲。

接著又響了一連串響,上一道還沒響完,又迅速被下一道覆蓋了。

姜乃渾身一僵,手忙腳亂拿過手機。

要是用電腦看消息,肯定會被陳君顥看到。

“怎麽了?”陳君顥突然問了一句,“誰找你,這麽著急?”

“就……朋友。”姜乃含糊應了聲,連忙點開了陳君怡的消息框。

先是五個從“一臉驚訝”,到“腦袋爆炸”的小貓表情包,然後是一串的“臥槽”,接著又來了兩行的“啊”,最後終於有了條完整的話。

-他要在你家過夜嗎???!!!

用不著這麽激動吧……

姜乃額角微微抽了抽,回了個“嗯”字。

半晌,電腦的消息鈴聲又開始抽風了。

陳君顥笑了一聲:“你這朋友,挺會刷屏。”

“呃……”姜乃慌裏慌張開了個消息免打擾,“他……不小心點錯了。”

見陳君顥沒太在意,他才松了口氣,低頭看了眼陳君怡的消息。

果不其然一通歇斯底裏的宣洩,最後以一個“一本正經”的小貓表情包回歸平靜,底下跟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他,睡覺,喜歡,抱著東西睡,嗯,祝好運。

姜乃盯著這幾個詞,楞了好幾秒。

腦袋突然就漲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翻譯匯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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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君顥給家裏打的電話:

……我今晚不回去了,外邊雨太大,開不了車……嗯,我知道……飯留著我明天回來當午飯吃就好……知道啦,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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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檢查修文花了點時間,遲到這麽久先磕個頭(哐)

補了個被我遺忘的設定,我罪該萬死(給我乃也磕一個)(哐)

建議從28章開始再過一下,畢竟前頭改了挺多(其實也不算很多(?)

明天去體檢,下一章在周一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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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樂理小知識

和弦七音指的是根音上方七度的音。這裏涉及比較深入的樂理知識,就不細說了,簡單來講和弦是由一堆音組成的,從低到高分別叫做根音、三音、五音、七音……等等,七音與根音形成不協和音程,為和弦增添張力,常用於需要推進感的和聲進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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