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書

關燈
遺書

姜樂成睡了很久。

在一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出了院。

李陽在旁邊扶著他,一點點引著他走到太陽地,“殺殺菌。”

姜樂成咧著嘴笑了一下,很痛,笑得嘴巴痛。

“我們家樂成越來越白了。”李陽舉著他的胳膊,擼起袖子讓太陽曬在他的皮膚上,“照完太陽我們就回家了。”

“回家了。”姜樂成跟著他重覆了一遍。

李陽陪著他回到他的小公寓裏,讓姜樂成坐在沙發上,自己跑進房間收拾檢查了一圈,確保沒有任何柳遲的東西才讓姜樂成進屋。

“開不開心,我最近和你睡。”李陽捏了捏姜樂成的臉蛋,睡了半個多月臉頰肉都不見了。

“開心。”姜樂成歪在床上,家裏面應該是提前收拾過了,被子松軟帶有曬過太陽的皂味。

“嗯,我們高中就這樣。”李陽也跟著躺在床上,倆人擡頭看著天花板,離高中已經有七八年了,很多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有些事呢依舊像是剛發生的。

“真好。”

他們都不再提起柳遲這個人,仿佛這輩子都沒遇見過這個人。

直到一天下午。

“咚咚—”,敲門聲。

“來了。”姜樂成休了很長的假期,總是懶懶散散地躺在沙發上看些老電影。聽見門口動靜,他就抱著小早跑去開門,打開門就看見一身軍裝的人。

“你好。”那人敬了個禮,姜樂成瞳孔震了震,心臟又一次感受到了刺痛,以及尖銳的耳鳴聲。

“你好。”那人又重覆了一遍。

姜樂成點了點頭,“你好。”

那人從背後拿出來一個盒子。

姜樂成尖叫了一聲就要關門,什麽盒子,他可不要。他不認識柳遲,柳遲是誰。

那人也不阻攔他,只是在他關上門後默默地把盒子放在地上,“節哀。”

盒子放了很久,天空下起了大雨,嘩嘩啦啦地砸在盒子上,又被迸濺到其他地方。

雨滴砸進坑坑窪窪的積水中,一陣陣的水波漣漪像是那年他們在海上沖浪時一陣陣砸到小腿的海浪。

又一滴。

一滴雨落在盒子上,四分五裂成小水滴飛濺在附近,某一滴砸在了他的白褲腿上。姜樂成沒有打傘,走出房門彎下腰拿起那個盒子,濕濕熱熱的淚水混著冰冷的雨水全部積聚在盒子上,姜樂成抱著那個盒子跪在雨中痛哭。

“柳遲。”他哭著喊。

“柳遲。”他顫著喊。

……

“柳遲。”他無聲喊。

姜樂成抱著盒子回到了家裏。他把盒子鄭重其事地放在茶幾上,伸手抓過毯子在盒子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明明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卻像感受不到寒冷一般。

姜樂成想摳開那個盒子的紐扣,卻怎麽也打不開。手指顫抖地連紐扣都拿不著,眼神朦朧地連盒子都看不清,他拿過旁邊的小刀撬開了盒子,裏面滿滿的信。

他抱著盒子把裏面的東西全部抖出來,一點不剩。

除了信就是一部手機,沒有其他的。

這是柳遲的遺物。

姜樂成打開了一封信,在開啟的瞬間他意識到這不是信,是遺書。是他離開後部隊需要轉交給他家人的遺書。

第一封。

「寫給姜樂成。姜樂成你好,我在給你寫信。其實也不算是信,是遺書,我要第一次出任務了,大一出任務的機會很少,我運氣很好爭取到了一個名額。大家說出任務前要寫遺書,我不想寫,我才不會死呢,但是班長說必須寫。好吧,那我寫給你,姜樂成我說我還喜歡你,你信嗎?唉,我好想你啊樂成,你還好嗎?你最後去哪裏上學了?軍大沒有看到你呢。姜樂成,你失約了,不開心,我非常不開心,希望姜樂成下輩子補償我,早點愛上我。柳遲。」

第二封。

「寫給姜樂成。姜樂成你好,第二封嘍。這說明我已經出了第二次的任務了,任務內容要保密,但是偷偷告訴你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姜樂成,你最近好嗎?很久很久沒有你的消息了。對了,樂成,齊夢變成我弟弟了。他爸爸和我媽媽結婚了,我好孤單啊,好想你。前幾天休假我去找你了,你怎麽搬家了呢,找不到姜樂成好煩哦,姜樂成,我很不高興,希望你下輩子好好補償我。柳遲。」

第三封。

「寫給姜樂成。姜樂成你好,這一封我準備和之前不一樣,樂成我很喜歡你很愛你很舍不得你,一點都不想和你分開,但是我媽媽知道了我們的關系,我還害怕啊害怕保護不了你,好害怕。樂成我是膽小鬼,下輩子我好好補償你好不好,記得來找我。柳遲。」

……

第七十八封。

「寫給姜樂成。姜樂成你好,這是我大學期間最後一次出任務了。大家說最後一次遺書要好好寫,但我每次都好好寫了,是不是該誇誇我。我感覺我在做夢呢,明知道都是寫著玩呢還是想給你講好多話。我有遺憾,遺憾沒有抓著你,遺憾自己放手了。這個世界很奇妙,他不給人第二次機會只給人反思的機會,我反思了我要改變了卻找不到第二次機會了,真討厭。姜樂成,我總說下輩子怎麽樣怎麽樣,因為在我潛意識裏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或許平行世界的柳遲和姜樂成在相愛吧。他們說不定養了一只狗一只貓,每天在家裏貓貓狗狗打架,姜樂成就在旁邊勸架,柳遲呢就靠在沙發上看姜樂成。姜樂成,我很想你。姜樂成,我真的好想你啊,姜樂成姜樂成姜樂成,你要幸福呀姜樂成,如果遇見了自己喜歡的人就好好相愛,如果沒有遇見就好好愛自己,我下輩子一定要娶你。柳遲。」

這是過去大學四年的遺書。

柳遲畢業後就不再寫任何遺書了,從學生階段徹底結束,帶著他的回憶和愛情一同埋葬在宣誓詞中。

有兩份看起來很新的紙張。

姜樂成顫著手拿過其中一份,一點點把信封展開。

「寫給姜樂成。姜樂成你好,我這輩子都沒想過我們還有重逢的一天,我以為我們就這樣了呢。姜樂成你變了很多,更優秀了更獨立了更堅強了也不愛撒嬌了,是我把那個調皮活潑的樂成弄丟了嗎?樂成,我牽著你的手走在海邊的時候,發現大海是那麽的恐怖,一陣浪或許就會帶走我,我不想。我抱了你,你很瘦比高中瘦了很多很多,樂成不要挑食。我也吻了你,時隔多年再次吻上你和我們的初吻差不多,一樣的激動興奮,一樣的徹夜難眠。姜樂成,謝謝你再次出現在我的生命中,謝謝你這些年成長地很好,也謝謝你再次接受了我的存在。我總覺得愛情要交給命運,不強求很多東西,再次遇見你我想愛情應該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你還在,我絕不撒手,我要和你天荒地老天長地久。柳遲。」

這是無人島搜救時候的遺書。

姜樂成哭得泣不成聲,“柳遲。”

柳遲的愛他怎麽會不知道呢,他知道。柳遲突然的換位置,他也知道是有原因的,甚至這次上次柳遲的離開都是事出有因,可在這世上原因不重要,人們也不會追究那個三言兩語,而是關註結果。

最後一封。

「寫給姜樂成。姜樂成你好,不需要下輩子了,這輩子乖乖等我來娶你,老婆我愛你。柳遲。」

很短。

姜樂成對著這封遺書點了點頭,“好。”

乖乖等你。

從他初遇柳遲至今,已經有十餘年。高中三年大學四年,這是他的學生時代。畢業後他從事新聞方面的工作,偶爾會在各個媒體報道中再次聽到柳遲這個名字,他們都努力站得更高以至於無論是誰擡起頭都能看到對方,但他們都忘記擡頭。

或許在內心深處,大家都默默地放棄了這段感情。只是不約而同地又愛著對方,一天又一天成為了習慣,再次相遇時,那些種子發了芽又在心臟中長出屬於他的樹。

姜樂成把信封重新放進盒子裏,拿到衣櫃下方,和他的高中校服塞在一起,故人已逝,餘生漫長。

直到這一刻,他才接受了柳遲離開的消息。

“樂成,隔壁組要出外景,你要去嗎?”姜樂成已經恢覆了往日的上班族生活。

“去哪裏”他瘋了一樣的工作,像個不停歇的齒輪。

“海上。”

姜樂成楞了一下,攥勁指尖,血液不通發了白的指尖一下一下顫著點在桌面上,“好。”

還是那個港口,像迎接柳遲返航一樣地再次站在海邊,艷陽高照,海水清澈見底。清風拂過,在海面留下陣陣波紋,光在海面折射反射透出那一點點光斑,暈了眼晃了神。

“樂成,上船了。”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在船上,手扶在把手上,他才感覺到暈眩。

原來他真的暈船,柳遲沒說錯。

“樂成,你願意嗎?”

“什麽”姜樂成看著海面時不時跳躍的魚群,忽略了身邊的聲音。

“你和柳遲的關系大家都知道了。”同事嘆了口氣,輕聲安慰他。

“什麽關系。”他也想知道他和柳遲什麽關系,不是天人永隔的關系嗎?

“你是他的未婚夫。”

姜樂成低下頭看著光禿禿的手指,哪有未婚夫連個戒指都不給買的,他才不是呢。

柳遲可真小氣啊。

姜樂成輕笑了一聲,“他可真自私。”

同事沈默了很久很久,直到聽見姜樂成小聲地啜泣,“是不是讓我來報道他的死亡。”

讓他親自報道未婚夫的死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