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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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林晚坐在絲絨沙發上,隨手拿起眼前的茶點。

事實上她也很少出門買東西,所有的衣服都有專人量好尺寸,直接送到她的衣櫃裏,林晚隨便挑著穿就好。

偶然出門購物,林晚覺得有些新奇。

“這件適合你嗎?”

姜諾拿著一件小黑裙問著林晚,黑裙掛在衣架上,林晚看不大清它的完整模樣。

林晚猶豫:“我換上,你看看?”

她依舊牢記昨夜所背“實踐出真知”的原理。

姜諾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林晚,又挑了好些裙子叫她去試。

試衣間的門簾拉開又合上,像兒時給布娃娃換了一身又一身衣服,林晚試衣服到最後只想在沙發上躺著,而姜諾依舊活力四射。

姜諾將一條極為閃亮的奢牌項鏈在自己脖頸邊比劃了半晌,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晚晚你不是有了一個新弟弟嘛?怎麽也沒聽說要給陳嶼他辦一個歡迎派對呀。”

顯然對這條鏈子不太滿意,姜諾將它放下,換成了另一條。

林晚將頭半依在沙發上,聽到這個問題,略略坐起身來。

“好像也沒聽我爸說起這件事情,而且他最近的工作好像很忙。”

林晚在家看到林震的時間都屈指可數。

姜諾選定項鏈讓身後的服務人員幫她戴上,林晚註意到,鏡中姜諾此刻的表情變得極為微妙。

姜諾張了張嘴,好像想要說些什麽,卻又閉上了。

“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呀?”林晚被她的小動作搞得有些抓心撓肝。

姜諾摸了摸喜愛的項鏈,決定暫時遺忘老姜“多說多錯”的叮囑,為愛沖鋒陷陣。

“我覺得你弟很覆雜,看著乖乖巧巧的,好像藏了很多東西。”

姜諾頓了頓又加上了一句:“我擔心他會和你爭家產。”

她講話說的極其明了,希望自己一根筋只會讀書的姐妹有所提防,畢竟收養這個年紀的孩子大多數就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名頭去的。

姜諾說完這些話其實有些不安,不斷通過眼前的鏡子去觀察林晚的表情。發現林晚並沒有任何憤怒或者沖動的表情,姜諾的面部表情才略微放松下來。

爭家產,要名頭。

其實自己對那些東西並不是那樣的在意,她知道爺爺奶奶對自己的不喜歡,也知道他們寧可逼迫林震收養一個無血緣關系的男孩,也不願同自己見上一面。

只因為自己是一個藝術家的女兒,而藝術家則意味離經叛道、不受馴服。他們更喜歡受他們掌控,完全聽從於他們命令的人。

陳嶼這種善於隱藏本性的人,正對他們的胃口。他甚至不需要同自己爭搶,林家二老自然會將一切都捧到他面前——他們的乖孫面前。

林晚眼前成排的昂貴衣物,它們無不是經過數道工序才這樣推到自己面前,所以才會這樣的耀眼、迷人。

而陳嶼呢?

那樣自然偽裝順從的背後,究竟是怎樣的經歷。她想。

九安巷。

陳嶼將手中的易拉罐隨意捏扁,扔進街頭垃圾桶中。

一聲脆響,完全命中。

昨夜剛下過雨,巷子濕漉漉的,連欄桿間交纏的黑色電線都往下滴著水,“啪嗒啪嗒”落在水綠的葉子上。

“嶼哥,今天早上那群人又來了,想把亞亞家的房子收走,還把亞亞的小狗踢死了。”

說話的人聲音稚嫩,帶著明顯的哭腔,似乎下一秒就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與他稚嫩聲音形成明顯對比的,是他顯得格外不好惹的外表——臟辮、紋身,耳朵上明晃晃的銀飾。

似乎外表偽裝出來的強勢,就能消解內部真實的軟弱。

黃強強緊緊跟在陳嶼身後,眼神緊緊盯著他的表情,一都不敢移一下。

他知道嶼哥被很好的人家收養了,前幾天站在嶼哥和他們之間的女生,渾身上下的衣服一看就不是和他們一個檔次的,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他們被她看作霸淩者,而霸淩者興許不是他們,而是那個女生下意識的偏見。

那一瞬間,嶼哥好像完全遠離了他們。

陳嶼伸手揉了揉後頸,輕吐一口氣:“亞亞現在在哪裏?”

他穿著白色短袖和一條軍綠色工裝褲,不長的頭發隨意頂著,雙手插在兜裏。並不覆雜、甚至稱得上隨意的打扮依舊讓他在人群中十分紮眼。

陳嶼昨晚睡得並不好。

“她還在家裏。”黃強強的聲音越說越小,顯然對自己安排沒有什麽底氣。

如果林晚在這裏的話,她一定會一眼認出:黃強強就是前幾天搭徐溯胳膊的那個男生。

“亞亞媽媽還在打工嗎?”陳嶼眉心微皺,走上略顯昏暗的樓道。

年久失修的感應燈已經不靈了,就算底下人走過,也不會亮起光,“嗡嗡”響了兩下,還沒有亮起就徹底暗了下去。

樓道只能靠自然光線勉強照亮。

“是的,她還在吊籃上擦玻璃。一時半會……根本下不來。”黃強強瑟縮著回應。

黃強強回憶早晨在樓梯間看到的小狗屍體,在這樣潮濕的夏日空氣中,身體竟不住打著寒顫。

明明巧克力昨天還來他家討肉吃,還是活蹦亂跳的模樣,今天就被人給硬生生踢死了。亞亞家也很亂,滿地的玻璃渣,連平日亞亞最精心照料的八音盒都被砸在地上,七零八落。

“好,知道了。”陳嶼聽著黃強強的話,對事件有了大概的了解。

老式居民樓顯得個矮逼仄,只有走廊盡頭有窗,不到二十米的路,兩邊攏共住了十三戶人家。房間隔音不好,一路走過去,什麽聲音都有。

兩人一路走到走廊盡頭,黃強強敲了敲414的房間門,沖著裏面喊道:“亞亞,嶼哥來了。”

這一喊可不得了,原本走過的房間有不少人探出頭來,也不敢說話,就看著陳嶼站在老式燈罩下,暖黃的光照亮了他的五官。

陳嶼顯然對這些目光已經完全習慣了,略微垂下眼眸看著眼前的門。

414的屋裏傳來一陣腳步聲,像是有人在胡亂整理著什麽。大概過了一分半鐘,門開了一小條縫。

與破舊衣裙同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只明亮的眼睛,眼眶是完全的紅腫顯然已經哭了很長一段時間。

“黃強,我跟你說過不要讓陳嶼再來的。”亞亞斥責黃強強,縫隙被她闔得更小,顯然是不希望讓人看到她現在的模樣。

黃強強摸了摸鼻子,沒敢再搭話。亞亞是他們住在九安巷的一群人中脾氣最火爆的一個,也就後來嶼哥住了進來,才有人能治治她。

“開門。”陳嶼言簡意賅,他回頭看了一眼數十個探出的腦袋。腦袋接觸視線就迅速縮回門內。所有的門一關,樓道空間頓時都大了不少。

“嶼哥,你就——”亞亞還在負隅頑抗。

陳嶼沒什麽情緒地看了她一眼。

亞亞唇角勉強拉起,做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好的嶼哥。”她知道此刻陳嶼的情緒並不是沖著她的。

屋子顯然有人收拾過了,地板桌面勉強算的上感覺,但窗玻璃碎了一大塊,露出外面完全生銹的防盜窗。

亞亞看著陳嶼在房間查看,呼吸間胸口有些發澀。

“嶼哥,巧克力沒了,你送我的八音盒……也沒了。”

亞亞幾乎是呢喃著說道,她也穿著極為浮誇的哥特式衣服,脖頸間的骷髏頭項鏈帶了小半年隱約發繡,有顏色蹭到胸前的衣服上。

沒有時間安慰她,陳嶼的問題直截了當:“你留現場的照片了嗎?”

亞亞連忙點頭,將摔碎的手機遞了過來,給陳嶼看上面的照片。

黃強強也湊過去看上面的照片,見滿地狼籍,咬了咬牙問道:“手機也是他們摔的?真是他媽有病,你爸欠的錢怎麽不找他去!下回他媽再敢來,你就來找我。”

“他們來了六個人,我找你能有什麽用。”亞亞沖著他涼涼說了一句,顯然狀態好了不少。

黃強強氣勢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卻又不死心加了一句:“夏至都能保護你,我怎麽不可以,我們還有那麽多朋友呢,一起來得話,害怕的該是他們了。”

話剛剛說完他就給了自己一巴掌,哪壺不該提哪壺,小狗夏至陪了亞亞八年,今早才死。他飛速滑跪:“姐,我錯了。你罵我吧。”

亞亞倒沒太在意他的前半段話:“朋友,你管那些人叫朋友?醒醒吧,他們靠近我們,是因為在嶼哥身上有利可圖。關鍵時候,誰願意接上這樣一個爛攤子。”

房間裏一陣沈默。

黃強強雙手交疊抱於胸前,不知道再想些什麽。

“來催債的那些人你認識嗎?”看完所有的照片,陳嶼將手機還給亞亞。

亞亞咬著下嘴唇,臉色有些發白地點頭:“兩個熟面孔,四個生面孔。”

“先去報案,最近幾天先別住這裏,和阿姨找個旅館住。”陳嶼給亞亞轉了賬,說道:“先不要害怕,會好的。”

很生硬的安慰,但出人意料的很有用。

窗外華燈初上,雨再一次下了起來。

南方的梅雨時節就是這樣,等出了梅,天氣就會一天賽一天的炎熱起來。估計再等一個月,全市的人都會躲在百葉窗的陰影中生活。

林晚走出商場門的那一刻,還對自己買了那一條露背黑裙的決定感到深深的懷疑,盡管姜諾一再保證絕對好看,甚至用上沈魚落雁、閉月羞花、翩若驚鴻……等一系列有名的成語。

她的內心依舊有些惴惴不安,像孩子突然帶上了母親的珠寶項鏈。

林晚急需找到一個人給自己更為客觀的評價,或者更直接一些,她想讓徐溯哥幫自己看一看。

然而,緊緊是這一個想法,就讓林晚有些緊張到無地自容。

回家的路上,林晚下意識咬著指甲,想要找一個合適又不突兀的方式問徐溯。

而比起問衣服適不適合,其實她更想和徐溯說說話。

林晚覺得有些熱,伸手貼了貼自己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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