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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一石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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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一石二鳥

護國寺是龜茲鎮國大寺,離王宮與靈殿俱不遠。不消片刻,結伴同去的兩位僧人便協同庫僧,將一個錦帛包裹送了過來。

庫僧向眾人展示了捆紮嚴實的布包上完整無缺的封泥印,證明金籠自包好入庫後便未再打開,待老和尚點頭之後,他才將封印劃開,解開包裹,露出裏面光華燦爛的金籠。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金籠中,但裏面的琉璃青蓮早已不見,只剩空空如也。

“大唐縣主,金籠已送到,不知你所說的證據,在哪裏呢?”

千燈毫不遲疑,提起金籠走到光線最亮處,將其側過來用力拍擊籠底。

日光自上頭斜照,清晰地映照出金籠那燦爛的金光,以及在拍打中散落的些微細碎光點。

那些光點落在被熏成焦黑的地磚上,被日光照出清清楚楚的光華,正是琉璃的碎末。

薛昔陽臉上那強自維持的鎮定終於消失了,眉眼也失去了飛揚神采。

千燈指著那些日光下粲然生輝的細碎琉璃末,道:“看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這青蓮是在籠中破碎之後,再被盜走的。這也洗清了我的嫌疑——如果我真的如之前猜測的,是在祈福時與人裏應外合,將三聖器通過上方窗口轉移出去,那麽就必定會小心維持聖器的完整,畢竟從上方取走一把琉璃碎片,可比取走一整支青蓮難多了。”

在眾人點頭之際,她又問:“那麽薛郎君,若當時殿內最接近琉璃青蓮的你,沒有動用我所說的手腳、琉璃沒有破碎,那這嚴密封存的金籠之中,何來殘留的碎琉璃?”

這突然的喝問,讓薛昔陽呆了呆,一時正企圖搜索搪塞之詞時,只聽千燈又道:“靈殿內人多眼雜,你自然不可能像我一樣,將卡在金籠縫隙中的所有碎末都拍打幹凈,只能將肉眼可見的碎片收好。當晚,你們在宮中的內應有一夜時間用魚膠將青蓮碎片粘好,以免被人看出盜取琉璃青蓮的手法,等到我與北王約定時間將到,你們便以其行刺了涼亭中的北王,嫁禍於我。”

薛昔陽的聲音不再柔曼動人,只顯得沈冷僵硬:“縣主認為,用魚膠臨時粘起來的琉璃,也能刺死人?”

“因為破碎的,本來就是青琉璃蓮花,並不是刺入心口的碧琉璃蓮花梗。”千燈逼視著他,清晰明了道,“青蓮花瓣薄脆,容易震裂,可花梗卻是實心的,比之堅固許多。而且花梗尖銳細長,與蓮花斷裂分開後,輕易便能從金籠中取出,更能作為利器刺穿心臟!”

侍衛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說嘛!我當時看見北王那情形,趕緊帶人上前查看,可剛一動遺體,動作幅度也不怎麽大,蓮花便跌碎了,敢情本來就連接不牢靠啊!”

“而當時,北王遺體被擺靠在涼亭臨水的柱子上也是經過精心籌劃的。如此一來,琉璃蓮花跌落時,定會摔入水中。碎片上使用的魚膠遇水則融,撈起來後自然幹幹凈凈不留痕跡。還有一點,事後縱然有人重新拼湊蓮花,但琉璃摔在水中後,小碎片難尋,缺少一些也是理所當然。這樣,他們在上面所動的手腳便徹底消失,無跡可尋了。”

說著,她擡手拍了拍金籠:“只可惜,你們百密一疏,對自己的手法太過自信,因此留下了這細微的證據,未能清理。”

薛昔陽面色顯出一縷慘白,卻哪裏肯束手就擒,辯解道:“縣主又說無憑無據的話了。當日靈殿內魚龍混雜,我接近過,別人也接近過。而最接近、時間最長的人,則是縣主你自己。所以,誰都有機會將其摔碎帶走,交給刺殺北王的人,而不是弄個未經證實的、什麽笛聲震碎琉璃的把戲嫁禍到我頭上。”

“這麽說,你還是不肯承認嗎?”

“我怎能承認呢?縣主因為我當日編的曲子、吹的笛子,還有一些荒誕不經的玻璃被震碎之類的傳言,就說我用這手法盜取聖器,委實太冤枉我了!”薛昔陽說著,臉上慘淡之色褪去,竟顯出一絲委屈來,“別的不說,鎮國三聖器一起在靈殿內不翼而飛,既然如此,那麽其他兩件鎮國神器,我又如何竊取帶走呢?畢竟,法輪與金剛杵可不是輕薄易碎之物,無法用縣主之前臆測的手法吧?”

“金剛杵是聖器之中形制最小的,夾帶出去自然不難。而形制厚重的法輪要如何偷取,著實讓人費解。直到,適才王女的證詞,讓我終於明白了,究竟他們使用的是什麽手段。”

正用敬慕的神情望著她抽絲剝繭揭露真相的白昭蘇,聽千燈忽然提及自己,詫異中迷惘回想,顯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剛才所說的哪件事可以與此聯系起來。

“王女適才說到,在刺客們退去之後,大火之中,聽到王子白昭覺的短促叫聲,顯然,那便是他遇害之時。”

白昭蘇用力點頭:“是,這是我親耳聽到的……王兄最後的聲音,我……死都不會忘記!”

“由此我又想到,二王叔被害之時,兇手特意設計讓琉璃青蓮碎裂在水中,就是因為細小的碎片會隱藏在水中,無法徹底打撈,從而影響判斷。所以我就想到了,隱藏法輪的方法,其實也可以與這個差不多。”

說著,她似有意似無意地看向旁邊的崔扶風。

崔扶風卻只唇角含笑,只靜待她說出後面的話來。

她便不再多說什麽,只走向祭臺,指向臺階上方。

“法輪的形制這麽大,無論在場的樂人們如何配合,箜篌琵琶瑟,都無法將其夾帶出去。可等到刺客們在靈殿行兇放火之時,它卻又突然出現了,王子白昭覺頭顱上的傷口,正是其所造成。王女當時可曾註意到,刺客們中間,有人負重——而且是背著這麽醒目的法輪過來殺人的嗎?”

白昭蘇努力想了想,用力搖頭:“沒有……法輪很大很顯眼的,他們進來時還沒起火,要是有出現的話,我肯定能看得見。”

“既然帶不出去,又無人帶進來,那麽,只有一個解釋,其實金琉璃法輪從始至終就一直還在神殿內,並未被取走。只是薛郎君你們將其藏了起來,等到殺人放火之時,才使其再度出現,從而造成三聖器一起失蹤的假象。”

老和尚大惑不解,道:“可當時發現三聖器失蹤之後,小僧們曾經徹底搜查過靈殿,所有角落全部都搜了個底朝天,卻並未發現任何蹤跡啊……”

“不可能底朝天的,因為,有個東西,你們絕不會去動它。”千燈向臺階上走了兩步,指向兩旁已經被重新擺正的石質海缸燈,“佛前不滅的海燈,你們搜查的時候,它的燈焰始終燃燒著,可你們會將其熄滅後,查看裏面的情況嗎?”

僧侶們面面相覷,個個搖頭:“海燈長明供奉,怎可熄滅?”

而大都尉丞恍然大悟,脫口而出道:“如此說來,難道金琉璃法輪,就是被沈入了海缸燈之中?”

“沒錯。沒有人會熄滅正在燃燒的長明燈,將裏面的油倒出來查看。即使有人隔著油看向裏面,可正如青琉璃碎片會隱藏於碧水之中,金黃的香油與明凈的金色琉璃本就相融,加上香油表面燈光折射,二者徹底合為透明的一體金黃,倉促之下,絕無任何人能察覺到。”

淩天水“喔”了一聲,說道:“難怪,在龜茲王族遭受屠戮之時,刺客們要故意掀翻海缸燈引火——粘合琉璃蓮花的魚膠可以溶於水消失,而法輪上油漬則只有經過灼燒才能清除幹凈——水與火,不僅是他們殺人的手段,也正是他們銷毀痕跡的方法。”

千燈頷首:“而王子白昭覺死於法輪之下,是巧合也是不幸。因為當時高臺上全是燈油,他在煙火蔓延中奔下臺階時,滑溜摔倒,後腦撞擊在了被刺客們從缸中倒出來的法輪之上,因此而顱骨碎裂。只是,就算他沒有撞到,從起火的殿中逃出來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因為對方委實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手段,要讓王族盡數葬身火海。甚至——”

她說著,擡手指向那被燒得焦黑的壁龕:“明明你們已經安排好要徹底焚燒靈殿,可世子白昭通躲藏時,你們也定要補上一刀,以免有漏網之魚。可正因如此,我才在王女的敘述中察覺到,兇手的特征!即使殿內一片混亂、即使白昭通在他們的視野死角,可兇手們還能準確地將其殺害,自然是因為,對方中有一個聽覺異於常人,敏銳地在火場的喧嘩中找到了漏網之魚!”

“原來如此。”崔扶風若有所思道,“都說曲有誤,周郎顧,精擅樂理之人自然對各種聲音特別敏感。只是沒想到,如此風雅的能力,居然被薛郎君用來殘忍屠殺幼兒!”

“世上耳聰目明之輩不少,只因為我亦是聽覺敏銳,就指認我為兇手,崔少卿此言未免武斷了。”薛昔陽卻面不改色,甚至帶點嗤笑意味,“此言恐怕比縣主因琉璃碎裂便說是我在旁邊吹笛所致,更令人難以信服呢。”

“是與不是,我自會給出決定性證據。”千燈並不與他爭執細枝末節,只回身看向白昭蘇,目光中滿是憤慨之色,“除了世子白昭通,就連王女,雖然我幫她從靈殿中拼死逃出,可依舊無法躲避追殺,即使並不知道她究竟掌握了多少消息,但你們早已決定置她於死地,因此利用喪鐘吸引走眾人註意力——也有可能,這喪鐘和最後一件聖器金剛杵,一開始是為行刺國主準備的。只是當時王女不但活了下來,而且還要作證洗刷我的清白,因擔心她洩露重要信息,才被你們臨時用在了她的身上!”

聽到當日喪鐘之事,尉遲乙耀最為憤怒也最為疑惑:“說起此事,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當日鐘聲未停時,我便率人圍住了鐘樓,簡直可說鐵桶一般了,可就這般情況,對方還是憑空消失了,簡直匪夷所思!如今縣主這般說,難道,這竟也是他所為?”

“不錯,而他使用的手法,與我適才所揭露的,盜取琉璃青蓮的手法,頗有相通之處。”

千燈說著,轉而看向崔扶風,問:“崔少卿,還記得千佛洞前,你曾對我解釋過樂器共鳴共振、應聲相和之理麽?”

崔扶風站在陰影之中,但望著她的目光燦亮而溫柔:“是,我記得當日我對縣主說了莊子《徐無鬼》所雲,魯遽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可見若音調相合,樂聲自然會有共同發聲的現象。”

“《徐無鬼》說的是兩架瑟能相應,而崔少卿還提到,之前洛陽有寺廟中有一具磬日日無人自響,直到樂師在磬上挫了幾個缺口後,那磬才停止自鳴。眾人詢問緣由,原來是那具罄與寺廟的銅鐘音律相合,因此擊鐘之時,會彼此應和,導致應聲的現象。”

聽到她這解釋,尉遲乙耀頓時一拍大腿,嚷了出來:“難道說,那日的鐘聲,也是有人用了這個方法引動的?難怪我們追去時不見人影,原來是他根本就不在鐘樓上!”

千燈瞥了薛昔陽一眼,見他緊抿雙唇並不開口,便道:“薛郎君,你還是坦陳一切吧。我已經去查過那日你去借魚盆的寺廟,已經知曉了,你那日借走裝魚的,並不是木盆,而是寺中的銅磬!而且,就在王宮旁,你手中拿著可以引動鐘聲的磬,王宮的大鐘突然無人自鳴——這世上,可有這般湊巧的事情麽?”

“縣主,你有沒有想過,論理可行之事,現實中其實根本做不到?”薛昔陽卻強自鎮定,說道,“此事又與你之前所說,吹奏笛子導致琉璃碎裂一樣,或許湊巧可行,但,不過是縣主口說無憑的臆測而已。我試問,縣主可找得到一個人,吹笛子使琉璃破碎、或者擊磬使鐘鳴麽?”

“吹笛之事怕是難驗證,畢竟這世上罕有薛郎君這般功力之人。至於擊磬鳴鐘之事行與不行,我們前去宮中鐘樓一試,便可知曉。”千燈既然提出這個觀念,自然已是成竹在胸,說道,“我已向寺廟內借來了那個銅磬,還請大都尉丞幫忙找兩個樂師,讓我們試試看能否重現當日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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