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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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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報應

他們相識多年,太子從未見過她如此暴怒的模樣,縱然他身份尊貴,可心中竟升起莫名畏懼,再也說不出後面的話來。

“時景寧瀕死之際,不顧殺他的人,反而在我掌心中寫下了夫人二字,他是想寫出殺害我娘的兇手。可最終,他只寫了一橫,便放棄了,反而寫了弟妹二字。等我答應照顧他們之後。他才放下了心,最終,在我的掌心寫下了兔子二字,並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對我吐出了‘井欄’二字。

“兔字的起筆並不是一橫,他想寫的不是這個,可為何,他要中途改變,就算死,也不透露真兇?那是因為,兇手就在薦福寺內,就在旁邊盯著他!若是他敢公開吐露對方的身份,那麽他的弟妹必將死於非命,沒有人能對抗那麽強大的力量,我、昌化王府、甚至所有人都不行。”

太子面色陰沈可怖,緊抿雙唇一言不發。

“因為時景寧曾在我手中畫下的那一橫,我曾一再思量,那會是哪個人。我的夫婿候選人中,以一橫開頭的,有南禺、蘇雲中、於廣陵、孟蘭溪、薛昔陽。他們或陸續死去,或還存活,卻始終沒有任何線索,所以我一直想不通那人究竟是誰。直到孟蘭溪臨死之前,他提醒我,時景寧最後對我說的,不是‘井欄’,而是孟蘭溪的蘭,我才猛然驚醒,一直以來,我找錯了方向。”

“井欄……”太子下意識重覆了一遍,顯然他也還記得那一刻。

“那不是井欄,而是‘簡’、‘蘭’二字。或許太子殿下不知道,我後院曾經發生過一個案件,當時於廣陵死於非命,另一個死者在臨死前留下了真兇的姓為‘簡’,但這訊息卻被兇手簡安亭塗改了兩筆,使得簡安亭的‘簡’字變成了孟蘭溪的‘蘭’字。所以,時景寧在寫完兔子之後,竭盡全力吐出‘簡’、‘蘭’二字,是想要告訴我,他想寫的,並不是兔子。那應該是可以被兔子蓋住的另外兩個字——以一橫開頭,以子字結束,在他身旁而他不敢開口吐出的兩個字。太子殿下,你覺得,那會是什麽?”

這呼之欲出的答案,他們都心知肚明。

太子咬緊牙關,不肯開口。

而千燈望向他的目光中,充滿了絕望與憤怒:“太子殿下,我不知道時景寧是如何發覺你嫌疑的。反正對你而言,他只是那般微不足道、動動手指就能抹殺的一只螻蟻。你不知道他年幼失怙,作為大哥扛起了家庭的重負,如何艱難才能養活祖母與四個弟妹;你不知道他一路走來如何辛苦,才能在光祿寺中嶄露頭角,擔任珍饈署丞這樣一個對你而言微不足道的職位;你不知道他因為我自己都已經淡忘的要求,在背後給我雕過多少白兔……可你為了隱瞞自己的罪惡,所以他這半生的艱辛全部化為飛灰,他一家人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定幸福,瞬間分崩離析!”

聽著她憤怒的控訴,看著她通紅的眼眶與顫抖的身軀,太子終於沒有再抵賴,只緩聲道:“我會補償他家人的,等回到長安後,定會派人安頓好他一家人。此事,確實是我的錯——”

千燈死死盯著他,以為他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卻聽他話鋒一轉,道:“但是零陵,我命人處決他,是因為他在你的後院興風作浪,更與定襄夫人一起謀害其他人、為坊間關於你的流言推波助瀾。而我知曉你與他有幼年情分,擔心你親自動手會過不去這個坎,因此才幫你收拾了。誰知他竟死不悔改,反倒含沙射影誣陷我,挑撥你我關系,實屬罪大惡極!”

見事到如今,他依舊咬緊牙關不肯承認自己的罪行,千燈心下更覺悲憤,聲音也不由失控:“太子殿下,死不悔改的人,是你!你難道未曾發覺,自從郜國公主與昌邑郡主去世後,你越來越暴躁易怒,已經大失本性了!”

隨著她厲聲的呵斥,那穿射入洞的日光陡然扭曲起來。

圍繞在他們周身的裊裊香煙詭異聚散,太子只覺陰暗的洞內越顯陰森詭譎,眼前一片怪誕白茫。

他只覺窒息,忍不住捂住胸口,蜷縮起身體大口喘息,只覺氣都透不過來。

他看見千燈俯身看他,背後是那片燦爛刺眼的白光。她的面容仿佛散發出淡淡輝光,眼中有恨意,有嫌惡,似乎還有一絲憐憫。

“太子殿下,別再苦苦遮掩了。事到如今,你難道還未曾察覺的異樣?你難道忘記了,當初我在公主府的書房中搜出來的小紅魚嗎?”

小紅魚……

依稀模糊的記憶中,漸顯出他本來已經淡忘的小事,那被下令焚燒於宮殿之前的巫蠱之物,如今再度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令他顫栗的意味。

“那不是……已經被銷毀了麽?”

“太子殿下難道忘記了,郜國公主在信中曾教導過昌邑郡主,讓她將小紅魚的卵伺機放於皇後殿下食水中,那魚卵寄生孵化,漸漸分泌毒素,自能影響情緒,最終瘋癲失控,不可自制?”

太子呆呆聽著,猛然間如夢初醒,瘋一般擡手入口,似是要從自己的喉嚨口掐出異物,將其吐出。

然而他口中什麽也沒有,洞中只回蕩著他絕望的喘息與幹嘔聲。

“沒用的,太子殿下。距離你殺害昌邑郡主已經那麽久,恐怕此時小紅魚早已孵化入腦,你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

他臉色煞白,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喃喃道:“不可能,她怎麽敢……怎麽敢?”

“本來,我想也應該不可能。”千燈緩緩道,“畢竟昌邑郡主原本一心要當太子妃,在被我揭發之後,又立刻在荒郊野外死於匪徒手中,就算她要害殿下,也應該找不到下手時機才對。”

“那個賤人……”太子呼吸粗重,方寸大亂之際,一貫溫雅尊貴的氣質蕩然無存,“父皇念著當年她娘扶持上位的情義,想要放她一條活路,他還想要放他一條生路。母後知曉後,便讓我前去攔截……送她上路。”

“是嗎?真的是皇後殿下授意你去殺人的嗎?”千燈看著他面無人色的痛苦模樣,聲音卻略顯冰冷,“可我忽然想起來,昌邑郡主臨死之前,曾有人聽到她說了一句:‘是你!薦福寺殺人的也是……’所以殿下,在薦福寺殺時景寧的人是你,殺掉昌邑郡主的人也是你。昌邑郡主發現了你在薦福寺殺時景寧的事實,所以也知曉了時景寧所知曉的秘密。而你不可能容許罪行洩露,兩相權衡之下,你從帝後的命令中選取了後者,親自去送青梅竹馬的準太子妃上路。”

太子沒有回答,只扼著自己的喉嚨,下意識地越收越緊。

“然後,她發現了你的殺意,我不知道她怎麽找到機會讓你服下了魚卵,但是殿下,你如今性情變成這樣,我想,她應該是成功了。”

“她……她哭著說與我好歹有十幾年情分,她離京後山高水長,我們今生無緣成夫妻了,希望我能親一親她……”

千燈聽著他嘶啞絕望的話語,只覺脊背微涼。

蕭浮玉在絕望中這般哀求,自然是想要借此喚起他對自己的感情,希望他能放過自己。

然而,他親吻過她之後,她依舊被毫不留情地下令斬殺,慘死於馬車之中。

“難道她真的,真的在那一刻給我下毒……?”

仿佛為了驗證他的猜測,他們周身的壁畫逐漸扭曲起來,在令人窒息的香氣中顯出一股陰森之氣。

而千燈的目光忽然看向太子身後,她瞪大了眼睛,大聲呼喚:“娘?太子殿下,你看,我娘來找你了!”

太子劇烈喘息著,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自己的身後。

在一片乍明乍暗中,飛天伎樂化為森羅厲鬼,穹頂上描繪的報應畫面轟然傾瀉,化成一片鮮血淋漓。

淋漓的血組成一條扭曲的人影,依稀便是杞國夫人。她已經只剩了最後一口氣,瀕死目光看向周圍,也看向他,帶著死氣的黑洞洞眼睛最終化為骷髏,朽爛成泥。

她擡起手,這次卻不是指向零陵的那些候選夫婿們,而是指向了他。

他看見骷髏朝他露出猙獰的笑,森冷的牙齒一張一合,吐出飄忽的幾個字:“太子殿下,你也快變成我這樣了……”

他終於再也承受不住,捂著耳朵失控地大叫出來:“我不想殺你!可誰叫你們要背棄我,背棄大唐!在我最艱難的時刻,你們怎麽可以走!我絕不能……我死也不能容忍!”

此話一出,即使在這般境地下,他也悚然而驚,明白自己終於吐露出了本該永遠埋藏在心底的罪惡。

而千燈盯著他的目光鋒利無比,冰冷如刀,灼恨似火:“太子殿下,你終於肯承認了。你,就是殺害我娘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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