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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千佛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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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千佛洞

前線捷報,自然第一時間送到安西都護府,呈稟太子。

知曉西番軍已被殺退,太子甚為欣慰,對此次破西番、救龜茲的隊伍俱給予嘉獎,並上書朝廷,為將士們邀功請賞。

等眾人都退出後,他又獨留了千燈下來,對她道:“零陵,此次你多方奔走,臨戰壓陣,使龜茲脫離西番的威脅,贏得長遠的安全穩定,實屬大功一件。等我們回長安後,朝廷定會大力表彰你,屆時白家門楣重煥光彩,天下人都將傳頌你的事跡,你的父祖泉下有知,必定歡喜欣慰。”

千燈謝了他,但太子見她面上並無歡欣之色,便問:“如此大捷,怎的零陵你好像不是很歡喜的模樣?”

千燈黯然道:“此次雖勝,但我方這邊也付出傷亡代價。我的未婚夫候選之一,禦林軍錄事紀麟游便犧牲於混戰之中。”

“他既為國捐軀,朝廷自然會善加撫恤,補償紀家。好男兒戰死沙場亦是榮耀,你不必太過傷感了。”

千燈擡眼望著他,見他神情平淡,便默然垂首低低應了聲是,又道:“可畢竟我心中不安,所以想著要去千佛洞為逝者祈福拜祭。另外,龜茲王族眾逝者頭七,落葬在即,我總得去送他們一程。望他們與此次犧牲的士卒在天之靈能得神佛庇佑,消災解厄,往生極樂。”

“千佛洞?”太子不熟悉龜茲,問,“在何處?”

“距離王城不遠,是龜茲百姓為修行禮佛而開鑿的,有千百個洞窟,裏面雕像壁畫宏偉壯麗,如今居住著眾多僧侶和修士,據說只要誠心往拜,神驗遠超普通寺廟。”

太子對這些並無興趣,道:“原來如此。那你出城禮拜時記得多帶人馬。如今西番新敗,萬一途中遇到殘兵,或有麻煩。”

“多謝殿下提點,零陵定會小心。”千燈嘆道,“現在過去雖然冒險,但我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畢竟龜茲風俗,頭七日要焚燒掉死者生前所有私人物事。可二王叔曾經給我寫過一封很重要的信,其中內容我有些疑問,但尋遍了北王府公文存檔中並無此物,因此我想,會不會在他的私人物件中。”

太子臉色微變,問:“是什麽信,如此重要?”

千燈看看周圍,見侍衛們都離得較遠,才壓低聲音道:“殿下,其實我娘去世後,我一直夢寐難安,總覺得她出事沒有那麽簡單。後來我在莊子上找到一封信,是二王叔寫給我娘的,基本上解釋了我心中的疑惑。原本,我到了龜茲這邊,只要與二王叔確證一下,便能將事情說開,可誰知,他竟在與我約定前一刻死於琉璃青蓮之下。”

說到此處,她離太子又近了些許,輕聲問:“殿下,就在我要與二王叔確證信件之時,他離奇死亡並且被人嫁禍於我,難道其中,會沒有問題麽?”

太子幾番啟唇,但最後只含糊道:“也許,害你的人並不知道你要詢問那封信的事,一切只是湊巧而已。”

“或許吧,但我一定要去千佛洞替二王叔送行。聽說二王叔素來謹慎,來往信件必定留底,只有在遺物中發現那封信的草稿,我才能安心。”

太子頷首:“既然如此,無論如何你都該去千佛洞一趟。不過我之前說了,如今西番人剛吃了敗仗,怕是周圍還有殘兵。這樣吧,我讓韋灃陽帶一支隊伍跟你去,隨身保護,我也好安心。”

千燈回絕道:“多謝殿下關懷,不過此行由龜茲主力軍相伴,安西與北庭的士兵也會隨同護衛,西番殘兵必定不敢近前的。”

言罷,她向太子行禮告退:“殿下不必擔心,等我找到二王叔那封信,掃除心底疑惑後,立即便會回來了。”

太子望著她離去,欲言又止,卻終究沒有辦法攔住她。

直等她走到府門口,後方傳來匆匆的腳步聲:“零陵縣主,請留步。”

千燈回頭看去,追上來的人正是韋灃陽。

“殿下聽說,此番祈福並未僅為北王,是為龜茲王族全族慘禍。他身為大唐太子,該去上一炷香致哀才對。”

她默然頷首:“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殿下請你稍候,他與你一同前往千佛洞。”

龜茲的千佛洞距王城約有百裏,跋涉過蜿蜒的木紮提河,前方赭紅色的峭壁佇立於綠洲之上。

那丹霞色的峭壁之上,是高大宏偉的佛寺與層層疊疊的洞窟。千百年來,龜茲百姓虔誠供養神佛,在荒漠石壁上開鑿出蜂房般密密匝匝的洞窟,在裏面雕塑造像、描繪壁畫,創造出宏偉瑰麗的千佛洞,成為西域絲路之上至為恢弘的聖地。

西番軍被擊敗,而龜茲王族落葬在即。王城僧侶齊聚千佛洞旁,舉行七日七夜的祈福大法會。

這般盛事,引得安西四鎮萬千居民齊聚。韋灃陽護送太子至此,見此情形不敢怠慢,立即喝令侍衛們嚴陣以待,護好太子周全。

還好雖然魚龍混雜,但僧侶們經驗豐富,法會一應事務有條不紊。

等到中途休整,太子代表大唐慰問龜茲王族。

龜茲王族此次損傷慘重,國主重傷無法行動,唯一幸存的王女又受襲尚在昏迷中,算起來血緣最近的竟是千燈了,因此由她率大都尉丞與龜茲各官員向太子及大唐致謝。

太子安慰道:“逝者長已矣,生者且加勉。還望龜茲上下抖擻振作,追先人之志,存故者之風,不負國民之望。”

千燈與眾人拜謝後,一行人移步河畔,焚燒諸人生前遺物。

王族中人的遺物,自然十分繁多。千燈與崔扶風雖借了幾個人手,但要從幾大車的卷帙中找到屬於北王的手稿、還要尋到特定的那一封信,恐怕絕非易事。

見千燈面露難色,太子便過來道:“孤此次帶的人手中也有認識吐火羅語的,讓他們幫你一起尋找寫給昌化王府的信件吧,否則恐怕天黑了也搜尋不到,貽誤時辰。”

果然人多力量大,不多時,書吏們便手持幾封信劄,呈到他們面前:“北王府與昌化王府所有來往書信底稿俱在其中,請殿下、縣主過目。”

太子看向千燈,而她緊抿雙唇,飛速抓過那幾封信,迅速掃過,然後緊抓住其中一封定定看著,呼吸微顯急促,顯然情緒十分緊張激動。

崔扶風低聲提醒:“縣主,仔細對照一下。”

千燈點頭,深吸一口氣,取出袖中自己帶來的一封信,左右看了看,走進了身後佛寺之中。

崔扶風正要跟上前幫她看看,卻被旁邊龜茲的僧侶止住,找他問詢大唐喪禮事宜,該如何安置紀麟游的屍身。

他無奈只能先與僧侶們商議,臨去之時,看看寺內千燈的身影,擔憂地望向太子。

太子會意,朝他一點頭,便踏入了寺廟之中。

千佛洞有無數佛窟,全是依山而鑿,外面雖然是門梁屋檐,但走進去裏面其實是開鑿後修整彩繪的洞窟。

洞窟陰暗,唯有上方通風的小窗中投下窄窄一束日光,照亮了靜跪在佛像前的千燈,也照亮了攤在她面前的兩封書信。

那是兩封內容十分相似的信,不過一封頗多塗改痕跡,一封則謄抄整齊,蓋著龜茲北王的印章。

太子的目光在千燈臉上頓了頓,見她神情幽微哀戚,但還算平靜,心下略略放心。

擡頭看去,發現這裏正是往生殿。地藏王菩薩坐於諦聽之上,垂目望著他們,滿目悲憫。

佛前的解厄釋怨池中,香煙靜靜焚燒,裊裊上升,彌漫在洞窟四壁的飛天伎樂壁畫上。

天女們身披燦爛的龜茲藍色紗羅,在氤氳之中隱隱波動,仿如活了過來,在他們周身伴著漫天花雨一起飛旋。

太子一瞬間恍惚,盯著那解厄釋怨池,腦中有些什麽東西波動著,催促他想起一些不太好的記憶。

而千燈的聲音,已在洞窟中低低響起:“殿下還記得嗎?我的未婚夫候選人之一,與我青梅竹馬的時景寧,就是死於薦福寺的往生殿前。”

太子頓了頓,仿佛不明白她為什麽忽然在此時此刻提起這件事:“是麽?我不太記得了。”

“那殿下的記性可不太好。那一日,你也在薦福寺中,時景寧死去時,你就在旁邊,而且,你我都是親眼目睹他如何慘死的。”

她的聲音明明並不高亢,也不尖銳,可那平平淡淡的口吻,卻讓太子不知為何,脊背微微發寒。

他定定盯著她,喃喃問:“零陵,這麽久遠的事情了,你為何此時忽然對我提起?”

“久遠嗎……”千燈重覆著他的話,卻覺得那一幕依然在自己的眼前血淋淋上演,“他那時候寫在我掌心的兔子,他和著血沫對我吐出的‘井欄’二字,都還在我的眼前、耳邊,只是那時候我還不了解,那到底是為什麽。”

她望著他的目光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鋒利光芒,讓他只覺心虛恐慌。

他正要轉頭避開她的凝視,而千燈已擡起了頭,看向了頭頂洞窟的券頂,擡手指著上方圖案道:“殿下,你看。”

藍色菱格將千佛洞的頂上分隔為多個畫面,一幅幅畫著生動卻可怕的故事。

畫面上的婦人四度改嫁,三番喪子,雙親葬身火海,在遭受活埋之後死而覆生,前去詢問佛陀,為何自己要承受這樣的命運?

佛陀給她看了前世因緣。原來她前世因妒而殺害了丈夫小妾之子,並詛咒發誓若孩子是她所殺,則必定親亡、夫死、子滅,遭受人間最痛苦的命運,因此這一生的遭遇,全是她前世的報應。

“殿下,世間萬事皆有因果,報應不爽。有人要等下輩子,但大多數人今生立即便輪到了。”她聲音縹緲輕忽,與此時洞窟內的煙霧一般帶著些虛幻的意味,“無論作惡之人是何種身份、何等地位,該接受報應時,誰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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