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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落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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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落單

天色漸漸亮了。

千燈躲在陌生的荒屋內,靜靜等待著。

她思索著這幾日來發生的事情,從北王之死到靈殿大火,明顯是有人沖著她來,一再設局要置她於死地。

然而,能做到的人會是誰呢?

那日北王與她是臨時約定,知曉的人應該是當時靠近他們身邊那一圈的人——

除了她的幾個夫婿候選人外,就只有王族的幾個親人。

而龜茲王族這次齊集於靈殿內,若真的是他們設計,絕不會用那麽危險的手段,將所有人置於火海之中。

此外,便是國師等幾個朝廷中顯要之人。

看國師當時逃出火場的模樣,怕是已經兇多吉少。而其他人……會為了爭權奪利而讓龜茲王族亡國滅種嗎?

但如果他們真要企圖奪取政權的話,絕不會選在大唐太子殿下前來巡視之時。畢竟瞞著大唐下手的話,他們還有上位機會,可如今大唐兵甲在此、局勢在握,龜茲王族盡歿,大唐自然會迅速安排扶持屬於自己的勢力,對方下這般狠手盡滅龜茲王族,也只能為他人做嫁衣裳。

排除掉他們之外,當時在場知道此事的,還有太子殿下與她的三個未婚夫候選人。

如今西域正值動蕩,太子西巡本就是為穩定局勢而來,絕不可能對龜茲下手。否則,大唐的西北邊防若出問題,屆時半邊淪陷,朝廷將危在旦夕。

若非政局不穩,邊關的安定又太過重要,帝後如何舍得讓他們的獨子、一國儲君親自巡邊,培養聲望?

而薛昔陽……

千燈靜靜思忖著關於他的事情。

號稱風流滿天下的太樂丞,琴棋書畫上才華橫溢,音樂歌舞上的造詣更是超絕。

也因此他性情有些浮浪,愛挑撥是非、愛華服玩樂、愛明裏暗裏挑逗接近她,但又很識趣地能適可而止。

與他接觸這麽久,她從來看不出他對朝堂政事的興趣,更不用說對邊關疾苦的關註了。

——唯一與邊境有關的,可能就是他精通西域各處的樂舞。

但太樂丞自然精通十部樂,正如第一次見面時他彈奏了龜茲的蘇幕遮;她迷惘無助時也是他給她彈奏起那首歌頌祖父的樂曲。

說起來,他的丹青也是功力深厚,她收繳過他偷畫的肖像,如今想來,他臆想中她穿上龜茲服飾時的樣子,與她真正穿上後,幾乎一般無二。

但這又能說明得了什麽呢?她看不出醉心於風花雪月的一個人,與龜茲的變故會有任何關聯。

相比之下,與這兩樁案子接觸更深的,是崔扶風和紀麟游。

畢竟知道她會在當時逃亡、剛好從靈殿經過的人,只有幫她制定計劃的他們二人。

但崔扶風沒有第一樁案子的作案時機。

他在北王去世之時身在靈殿內未曾離開,絕無可能轉移鎮國三聖器,用以殺人。

而紀麟游則在第二樁案子中缺乏時機。

在靈殿那邊起火出事之時,他正率人潛入宮中帶她離開。

而且,據他所述,青色腰帶是在臨行動之前,崔扶風才拿給他作為標記的,他又如何可能提前安排,讓那群刺客偽裝進入靈殿殺人呢?

她將所有人在腦中過了一遍,卻發現每個人都不可能犯案——相比之下,最可能的人,居然真的是她自己。

“有動機、有時間、有能力、有人證、有物證……”

簡直是板上釘釘的鐵案。

這個幕後設局陷害她之人,究竟會是誰?

誰的手段能如此高明,讓她一時束手無策,想不出任何辦法擊破面前固若金湯的局勢?

正在苦苦思索之際,外間忽然傳來腳步聲。

千燈警覺地躲入地窖,手中暗自按住紀麟游留下的匕首。

只見兩個普通龜茲百姓裝束的人摸進院內,在尚未徹底大亮的蒙蒙天色中四下查看。

見內外毫無動靜,他們才進入室內,席地坐下,掏出幹糧和水分食。

“你們說,那個大唐縣主躲哪兒去了,全城都在搜索她,結果整夜過去都一無所獲?”

就在離他們不到五尺的千燈屏息靜氣,一動不動。

“按理說,應該就在附近啊,咱們當時埋伏在靈殿附近,一直尾隨到這裏,斷掉了行蹤——這片兒也沒什麽其他地方了啊。”

千燈心下微動,透過地窖的縫隙,仔細查看那兩人。

他們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但那身板卻顯然比常人壯實,那張腿箕坐的模樣,讓千燈下意識便想起了馮翊那群亂兵。

看來他們找到這邊絕非巧合,而是一路暗地追蹤她而來,只是在最後跟丟了而已。

那麽……埋伏在靈殿附近等待自己的這群人,會是什麽身份,千燈心中自然已有了答案。

仿佛驗證她的猜測,他們從身邊扯出兩塊布條來,團了團找了個石縫就塞進去了。

但千燈早已借著屋外透進來的天光,看出了那布條是什麽——

暗沈沈的布料中隱透的青色光澤,正是他們用作標記的青布腰帶。

在地上抓了一把草根,將藏腰帶的縫隙牢牢堵住後,兩人看看天色,商議問:“外頭查這麽嚴,咱們怎麽出去?”

“怕什麽?反正對方查的是那個大唐縣主,咱倆身上又沒標記。”對方毫不在意道,“再說西門那邊不是使銀子了嗎?咱們只管說自己是行商,怕被如今局勢耽誤了商隊行程,所以要趁早出城就行。”

兩人說著,抹去了屋內的痕跡,又再度查看了一下周邊情況,便出了院落,在漸亮的天色中消失了蹤跡。

千燈猶豫了一下,明知這兩人出現得蹊蹺,自己不應該孤身涉險,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或許錯過這次機會,她抓住線索的時機就徹底失去了。

她終究還是出了地窖,以匕首在塞著青布腰帶的墻上匆匆畫了一個指向拱狀城門的箭頭,寫了個西字,然後裹緊了衣服與頭巾,尾隨那兩人而去。

那兩人顯然十分熟悉龜茲王城,七拐八繞便避開了所有的搜查隊伍,一路走過荒僻巷道,來到了一座人跡冷落的小城門。

這裏顯然是龜茲城並不重要的出入點,守門的士兵也十分懶散,拿著手中畫像看了看,還對他們打著哈哈展示了一下:“這一路有看到什麽落單的姑娘嗎?長這樣的!”

那兩人連連搖頭,士兵揮揮手,當即就放行了。

千燈思忖著那應該是自己的圖像,沒想到這城門口也已經有了防備,如今自己又沒有變裝的工具,顯然要脫身絕非易事,更不可能出城跟蹤那群偽裝自己的人了。

她轉過身,正要尋找藏身之處,擡眼卻看見前方塵沙滾滾,一群士兵正縱馬而來,而她在城門不遠處,剛好被堵在了路上,只能趕緊拉過頭巾遮住臉,低頭退避到路邊樹下。

“把城門都盯緊著點!尉遲將軍有令,不得放過任何可疑之人!”領頭的士兵對著城門口那兩人叫道,“尤其是女人,長安來的年輕姑娘!”

守門的士兵將手中的畫像舉起來,忙不疊應道:“校尉放心!我們時時刻刻盯著畫像看人呢!”

“其他陌生人也不得放出城!那個大唐縣主還有同夥呢!”他說著,目光掃向路邊的千燈,喝問,“你,是哪條街坊的,怎麽一大早在這邊?”

千燈哪知道這附近有什麽街坊,心下暗叫不好,表面如無其事,擡手一指旁邊人家:“我就住那邊,坎兒井流過的第二家。我家的羊昨夜少了兩只,我阿爹出城尋找一夜未歸,我娘擔心,因此一早叫我在這裏等他回來。”

得益於自幼在家人督促下學習,她的龜茲話字正腔圓,還帶著些王城本地口音,對方不由打消了幾分疑慮。

再看她面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對肖似她父祖的眉眼,清澈明艷,明明是動人的龜茲風情。

這姑娘看起來,可不太像是大唐漢人的模樣。

領頭的校尉放下了三分戒備,又見她只是個孤身女子,便跳下馬湊近她打量:“既然如此,我找個兄弟送你回家,城裏昨晚出事了,可不太平。”

“好呀,多謝你。”千燈神色如常,甚至還摸了摸他那匹馬的鬃毛,轉頭看向外間雜樹叢生的荒野,“我等到阿爹就……咦,我阿爹回來了!我去接他!”

眾人下意識順著她的手往郊外看去之時,她早已抽出紀麟游給的匕首,狠狠一揮便割斷了那人手中牽著的馬韁繩。

隨即,她翻身上馬,抓過鞍旁的鞭子狠狠一抽。

馬兒受笞,下意識撒開蹄,向著城外往前疾沖。

轉眼一騎卷起沙塵,如箭般飈向山野之上,沖過迂回起伏的山路,眼看要沖入野樹雜生的遮蔽處。

這一下猝不及防,過了足有五六息,那校尉才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回過神來一聲大叫:“快追!”

一群人匆匆拉過自己馬匹,趕緊上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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