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花樹

關燈
第七十五章 花樹

想著當時兒子那不曾見過的煥發英姿,望著面前可能會改變兒子一生的女子,崔夫人心下湧起覆雜的歡喜感慨。

整班已畢,她不再說什麽,只笑著輕撫千燈的肩,示意她趕緊回隊列準備出發。

在宮人的指引下,命婦貴女們列隊入含涼殿。

夏日水風徐來,撩動裙擺衣袂飄飛,披帛彩帶長命縷伴著盛妝靚飾,儼然重回煌煌盛世。

皇後亦是儀容莊重,席間祝酒神采飛揚,看來精神頭很不錯。

等到繁雜的宴會結束,千燈正要與其他人一起退出時,皇後身邊的女官過來,示意她隨到後殿。

繞過重樓綺廊,到了後殿一看,不止皇後,連太子也在。

“零陵,我聽太子說,此次巡邊你也要隨他去?”

“是,龜茲那邊傳信過來,說蒙大唐朝廷垂恩,我父祖得以國葬於山陵,這是龜茲王室之幸。不過祖父當年為曾祖母重修墳塋之時,也曾留下自己的百年之所,因此我決定送祖父生前甲胄回歸故土,也算給曾祖母一個慰藉。”

皇後讚許道:“如此甚好,你一個女孩子千裏迢迢跋涉西北甚是不便,如今既然太子巡邊,你們一起出發,也能有個照應。”

“是,這一路零陵仰承太子殿下關照了。”

太子望著她,含笑答道:“哪裏,零陵你多次幫孤於危難中,這一路你我算是攜手前行,相互扶持了。”

“零陵不敢。”千燈默然垂首行禮。

皇後瞥了太子一眼,淡淡一哂,轉了話風:“既然是一同前往,那麽此次昌化王府有多少人前往?如何編隊?”

千燈答道:“我父祖舊部與府中侍衛多為西北士卒,如今知道要往西北去,共有三百餘人欲一同回鄉探親,屆時王府、所屬軍隊與他們自己三三分攤費用,不須侵占朝廷糧餉份額。另外,我府中尚有幾位郎君,都會與我偕同前往。”

說到此事,皇後目光從太子身上移開,倒是多問了一句:“說起來,你府中如今還有幾位候選郎君?”

千燈低聲回稟道:“尚有太樂丞薛昔陽、禦林軍錄事紀麟游兩位,另外還有大理寺少卿崔扶風和回紇王子鳴鷲二位。”

太子說道:“這四位郎君,此次都會隨同前往西北。”

千燈應道:“是,我父祖舊部原本便由紀家接管,禦林軍錄事紀麟游便是此次領隊之人。”

“那麽,太樂丞薛昔陽呢?”

“他是因近年來兵亂頻仍,樂府諸多樂譜遺失,因此前往西北尋訪十部樂舞,查漏補缺的。”

“原來如此,那回紇王子從元日一直盤桓到如今五月,也是該回去了。”鳴鷲與回紇對千燈的心思人盡皆知,不過朝廷在此事上左右為難,因此皇後也秉持置身事外的態度,並不幹涉,只問,“那麽,崔少卿身在法司,如何也能放下大理寺事務,前往西北?”

此事千燈也不知曉,想起剛才崔夫人那頗有深意的眼神,才恍然明白過來她那神秘笑容的意思。

太子代為答道:“崔少卿精通各族風土語言,當年在禮部時便多與鴻臚寺合作主掌接待之事。故而,此行他亦被借調過來,負責與異族對接相洽之事。”

“如此說來,一眾郎君倒是人人都有相伴縣主的理由了。”皇後一笑置之,打量千燈的目光頗含深意,“也對,零陵你原本被奸人誣構,身陷‘六親無緣、刑克夫婿’的命格之時,諸位郎君可能還瞻前顧後,但如今洗脫了汙名,看來坊間所言不虛,你命格貴不可言,只是尋常之人妄加肖想會反受其咎,非得配同樣尊貴的命格不可。”

千燈見皇後對自己態度這番變化,不知她是何用意,只能深深叩首,與太子一起退出。

太子放緩了腳步,而她跟隨在太子身後一步之遙,兩人都不逾禮,一前一後靜靜穿過初夏花枝低垂的宮道。

他的步幅比以前大了,步伐也比之前沈穩了許多。

自兵亂之後,聖人多疾,朝政漸漸偏賴太子,他也不負朝野所望,在憂患之後擔起重任,日勝一日,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如今想來,動亂之後,太子詹事撤換,準太子妃遇難,郜國公主府覆沒……

千燈望著前面太子的背影,心想,其實他這段時間,也是人生劇烈動蕩。但身邊這些最重要的人結局來臨時,他已能毫不慌亂,從容地表現出適當的情緒,了結一切因果。

變亂與絕境,確實能讓人迅速成長,也讓當初那個不敢前往丹鳳門督戰的軟弱少年,脫胎換骨成了露出強硬主見苗頭的監國太子殿下。

直等來到宮門口,太子上車之前,才回頭問她:“零陵,此次西行,你準備得怎麽樣了?”

千燈應道:“我與太子不同,行程簡單,主要是送父祖衣冠回故國,倒是收檢方便。”

“嗯,若有什麽需要,盡管來找我。”太子今日心情格外明朗,望著她的雙眼中含滿笑意,似是寫滿了萬千要講的內容,“母後亦說了,此次你我相攜出行,得相互關照才好。”

千燈垂眼,恭謹道:“零陵不敢。”

見她態度這般莊重疏離,太子掃了掃旁邊的人群也沒再說什麽,只示意隨行的小黃門捧出一個鑲螺鈿紫檀匣子,送到千燈手中。

“這是東宮為昌化王府備的端午節禮。”

千燈有些遲疑,雙手捧過匣子,垂首致謝。

太子似是想說什麽,但在周圍簇擁的侍衛中,目光只在那匣子上掃了掃,又含笑朝她點了一下頭,便上車離開了。

千燈走到宮門一側,慢慢掀起盒蓋,看了一看裏面的物什。

是一條同心結樣式的五色長命縷,結著各色寶石鑲嵌的九樹金花,華光耀目,燦爛生輝。

九樹花釵,這是太子妃才配擁有的形制。

當初她曾逾制擁有一副九樹金花,結果被郜國公主和昌邑郡主針對,鬧出了一場浩大風波。

而如今,他又贈她更為華貴的一套九樹花釵,又對她說,母後亦說過,你我即將相攜手同行……

相攜同行的意思,難道僅僅是指,他們同去西北的這一路嗎?

第六卷 燈影風

六月時節,南方溽暑,中原燠熱,卻是西北最為壯美朗闊之際。

沿著河西走廊一路而行,有廣袤荒漠也有蓬勃綠洲,一程更接一程。

太子西巡隊伍行進至今,長安已在遠遠彼方,千燈在蒼茫遼闊中打起車簾,極目遠望。

如茵的碧綠草地蔓延到天邊,偶有長風拂過,星星點點的野花便如錦緞起伏,偶爾顯露出十數點牛羊的蹤跡。

距離她上一次踏足西北,已經是五年前了。

那時她的家人都還在,她也還年幼。沒有戰事的時候,父祖想念她了,會派人接她來營中玩。

她常隨著他們出營去打獵,騎著小馬跳躍過淺淺的溪流,踏過蔥蘢的花草,迎著曠野的風縱情馳騁。

即使還只是個孩子,可是她無畏無懼。因為只要她一回頭,就能看見父親高大的身軀和始終不離她的目光。若是幼小的她有什麽閃失,一定會有雙堅實的臂膀立即護住她,不讓任何事情傷害到她。

只是如今,這世上已再沒有那樣一個人了。

車畔傳來噠噠馬蹄聲,是紀麟游縱馬趕了上來。他是沙場上馳騁過的人,自然懶得坐車,雖然頗經風塵又曬得黑了許多,精神頭卻是十足,擡鞭一指前方,興沖沖道:“縣主,北庭都護府的人馬過來了,今晚咱們就可以進入伊州,好好歇息兩天了。”

北庭都護府,下轄朔方、瀚海、伊吾諸軍,與安西都護府劃天山南北而治。

安史之亂後,因朝廷對西北掌控衰微,老臨淮王統領北庭時,又兼制靈州、河套地區,突厥、回紇、西番俱在其防範制衡中,因此成為大唐西北最重要的屏障,堪稱國之柱石。

“臨淮王沒過來迎接太子殿下嗎?”千燈下了車,踏著松軟的草地活動了一下筋骨,見朔方軍中過來迎接的人已到眼前,齊齊下馬向太子叩拜軍禮。

領頭之人雖然頗為矯健偉岸,看著也是久經沙場,但年齡舉止明顯不同。

隨千燈一起過來的崔扶風、薛昔陽及鳴鷲諸人也各自或下馬或下車,來到她身旁。

“臨淮王來沒來不清楚,相比之下……”薛昔陽看著一起過來的鳴鷲,有些陰陽怪氣道,“我更不清楚的是,鳴鷲王子原本過了靈州後,就該轉至北上回國了吧,怎的堂堂王子如此悠閑,還在這邊晃蕩呢?”

鳴鷲不以為意,朝他笑出一口大白牙:“我父王說了,以前我們回紇與昌化王打仗肩膀一邊高,燒香拜佛的!”

這莫名其妙的話語,也只有崔扶風能翻譯了:“回紇感念當年與昌化王並肩作戰的香火情。”

“所以我要和仙珠一起去龜茲!可是你,我們去祭拜,你過去唱歌跳舞,合十(合適)嗎?”

這兩人一路上針鋒相對,互看不順眼,早已互懟了不知多少次。薛昔陽這次也不例外:“縣主你來評評理,樂有五音,有喜樂亦有喪曲,各抒心懷。可惜王子來自蠻荒之地,竟連這些都不懂得,誰能與他講到一處呀?”

這兩人一個含沙射影,一個詞不達意,雞同鴨講亂吵一番,眾人也都懶得勸解。

唯有崔扶風通曉朝廷之事,細細對千燈解釋道:“主帥需得坐鎮大營,按例臨淮王不必遠迎。之前百裏有將士接風,如今麾下大將們出迎二十裏,屆時臨淮王將於伊州大營為太子設宴洗塵。”

想到千裏跋涉,終於要見到臨淮王了,千燈心下也有些緊張忐忑。

多次接觸卻陰差陽錯從未看清過真面目的臨淮王,如今,她終於能窺見真面目了嗎?

在心裏盤算著要對他說的話,千燈隨著太子一行由朔方軍帶路,一路向大營行去。

甲士們軍容嚴整,軍禮也極為隆重,一路護送太子入營,並無任何怠慢輕忽,顯見臨淮王對朝廷的精忠謹肅。

只是,太子車駕入內後,千燈等人的車馬卻被謝絕在了大營之外。

千燈正要詢問,只見營門外一個面容端莊的婦人率著侍女家仆上前,隔窗恭謹向她見禮,笑道:“妾身是臨淮王府女史月河。零陵縣主身份非凡,卻並非奉命巡邊之人,怕是不便入軍營。現下王爺已命人灑掃府邸,那邊清凈幽雅,請縣主隨妾身前往歇息,掃除旅途疲累。”

千燈微微皺眉,將車窗推開一條縫隙,向軍營內看去。

其實已經只差不遠的距離。

她遠遠望見了大營內迎出的身影,在擁擠萬眾之中隱約呈現,有點熟悉又辨不分明。

但臨淮王既然這般安排,擺明了是不願見她,她也無法強行求見,因此只向月河點頭示意,微笑如常:“有勞姑姑。”

馬車在迎接太子的盛大鼓樂中轉身,千燈最後看了一眼繁華中心鼎盛處,下意識尋找那個她也不知該不該辨認的人。

那時她留在他身上的傷,養好了嗎?

他沒能完成軍中交付的任務,如今受到懲處了嗎?

但,熙熙攘攘的人潮,遠遠近近的喧嘩,她哪有機會尋到那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