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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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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恩斷義絕

初夏午後的長風滌蕩過柳樹林,熱風滾燙煎熬,壓抑的氣息凝滯在胸臆間,無從發洩。

在她的質問之中,淩天水卻冷冷地仰頭,冷笑了出來。

他身上的傷口尚在迸血,望著她的目光盡是嘲諷:“零陵縣主,你爹當年既然恪守軍法,不肯幫我,那你就別對我提軍法!我是朔方軍派遣到北衙禁軍的人,縱然犯了軍紀,也得徹查實情後按軍法論處。朔方軍可以處置我,臨淮王可以處置我,但你不是軍中之人,有何資格對我動用軍法?”

更何況,他是擔任具體職務的軍官,有朝廷任命書在。北衙禁軍遠在長安,而一時半刻,她又如何找到臨淮王,對他按紀懲處?

千燈慢慢蹲下身,揪住他的衣襟,被風沙吹紅的眼睛中含滿熱淚,盯著他一字一頓道:“好,我沒法動用軍法,那麽,我就動用我昌化王府的家法,好好教訓教訓我的未婚夫候選人!”

說著,她用力將他推倒在塵埃中,站起身厲聲道:“淩天水,我調你入府當典軍之時,曾與你訓讀過昌化王府的規矩!你可還記得,軍籍第一:若有冒名頂替或私自脫籍離隊者,鞭五十,驅逐出府,永不錄用!賞罰第三:包藏禍心、勾結外賊,意圖對王府不利者,一經發現,鞭五十,驅逐出府,永不錄用!”

淩天水冷笑著,聲音狠厲:“不錯,所以我冒名頂替你夫婿人選身份混入王府,卻懷抱異心,圖謀不軌,按你府中規矩,兩罪相加,當抽一百鞭,逐出王府。”

“你既是我白千燈的候選夫婿,今日我便以王府規矩處置你,讓你看清楚,我昌化王府並非你興風作浪之所,我零陵縣主,絕非你可欺瞞利用之輩!”

她咬緊牙關,一把抓過馬鞭,大步向他走去。

跌在塵埃中的淩天水慢慢地爬起來,擡頭直直望著她。

看著她手持馬鞭,決絕地一步步逼近,他強行抑制自己胸臆那些劇痛,從牙縫間慢慢的擠出幾個字:“好。縣主有你父祖之風,秉承法度裁斷,我淩天水自當領罰,心服口服!”

千燈緊緊抓住手中皮鞭,大步跨前,死死盯著淩天水。

眼前忽有幻覺一閃而過,記憶中他的模樣驟然閃現。

一瞬是初見時他被雷電照亮的面容,玄豹般凜冽懾人;一瞬是秋日回廊下,他撩開橫斜枝條大步走進她的人生;一瞬是他手持火把在山林中尋她,頰邊的笑靨轉瞬即逝卻被她執著抓住……

破碎過往如此時日光中飛舞的細小微塵一般,明明存在,卻又恍惚而不可捕捉。

她狠狠攥住皮鞭,劈開面前所有似真似幻的記憶,揮手重重落下。

淩天水咬緊牙關,在重重的一擊下,只有輕微的一聲悶哼。挺直的脊背繃緊如一張弓弦,卻並未有任何屈服的模樣。

千燈心下更恨,第二鞭,第三鞭連續揮下,一鞭更比一鞭狠。

夏日衣衫單薄,鞭子前幾記還是落在布帛上的沈悶聲響,等到五六鞭開外,便硬生生抽在了皮肉上。

淩天水背上的衣服早已綻裂,被鞭稍卷著打入背上的皮肉,細碎的渣子夾雜著浸出的殷紅血色,不可直視。

可他仿似未曾感覺到絲毫痛苦,身軀繃直,牙關緊咬間沒有溢出一絲呼痛的聲音,即使雙唇已經染了血色,依舊一聲不吭,只強撐著半跪起來,並未有任何反抗逃跑的舉動。

越是如此,千燈心中的悲憤越熾。

她一鞭鞭揮起落下,比鞭子還重的,是她如同洩憤又如同絕望的質問:“為什麽?為什麽要針對我們昌化王府?你明知……明知我此生最大的希冀,就是守住父祖的榮耀,為什麽你要毀掉我人生最大的意義,為什麽?”

“哪有為什麽……有些事,你無法避免,我也只能如此選擇。既然命運決定了我們的方向,那麽你我就……只能這樣走下去,註定不可能同路!”

“在你做出任何事時,有想過我嗎?猶豫過嗎?”

“沒有。所有的事,我做了,而且無怨無悔。即使再來一次,我依然會如此選擇。”

這冰冷強硬又毫不猶豫的話語,讓千燈幾近崩潰瘋狂。

她不管不顧,忘記自己的手在空中揮了多少次,只用盡平生所有的力氣抽擊他的脊背,仿佛要把過往所有的情義都徹底宣洩完畢,讓傾瀉而下的痛苦,將他們兩人全部淹沒。

最終,她身軀脫力,手中的鞭子從掌握中滑落,整條身軀虛脫地趔趄後退,靠在了柳樹上。

盯著面前脊背鞭痕縱橫的男人許久,她咬牙從牙縫間擠出艱難的幾個字:“你走吧。你救過我,也對不住過我,從今以後,一切一筆勾銷!”

而淩天水沈重地喘息著,慢慢轉回頭看向她,目光中埋藏著深濃的覆雜情緒:“零陵縣主,今日所受的傷痛恥辱,我必將銘記於心。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會後悔,還是會後怕?

千燈不知道。

她只知道,像他這樣的人,一旦縱虎歸山,必定不是好事。

可她死死地盯著他,通紅的眼眶中倒映著他在劇痛中依舊挺直不屈的身影,一瞬間,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面,那道破開夜空的閃電照亮了他的面容,讓她此生再難忘卻。

就像她年幼時,被父親抱在懷中狩獵,看見那只山林中矯健的玄豹。

近在咫尺的危險,近乎窒息的恐怖,令她掌心出汗,心跳急促又興奮難名。

那一夜她夢見了他。

夢見他從深淵中將她拉出來,拯救她飛往九天之上,超脫所有的痛苦與悲哀。

然而那終究只是因為,他身上那種父祖般安全穩定、令她著迷的氣質而產生的錯覺而已。

那麽強勢地破開她人生的男人,只是為了謊言而來,一切都是蓄謀已久的陷阱與利用。

心口怨憤讓她疼痛已極,恨不能再度抽出他所送的利刃,刺入他的心口中。

她狠狠回過頭去,將雙腕上他贈與的那對臂釧扯下,狠狠丟棄在他的面前。

“淩天水,從此之後,我們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說罷,她決絕拭幹了淚,轉身趔趄離去。

“零陵縣主!”

淩天水扶著身旁樹幹,強撐著站起身,對著她的背影嘶吼。

千燈聽若不聞,腳步雖有淩亂,卻始終頭也不回。

她丟棄了他,就像丟棄掉他所贈的禮物,沒有半分猶豫。

夕陽已近黃昏,暈紅的斜陽照射入柳樹林,也射入他的眼中,一片血色彌漫的天色中,竟與他年幼時那片染血般的荒漠一般。

他咬緊牙關,淩厲的嗓音中難免夾雜了一絲微顫:“白千燈!”

她已離得遠了,不知是沒聽到,還是聽到了,但她終究沒有回頭,腳下連一絲遲緩都沒有。

那灼熱的憤恨終被冰冷的悲慟逐漸掩蓋,嘶啞的吼叫與憤恨的責罵都在血色夕陽中消失殆盡。

最終,只剩下他喃喃的,低低的,輕若不聞的囈語——

“燈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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