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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金敬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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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金敬亭

孟家二人如被扇了耳光般,不明白剛剛還向他們好生打探情況的縣主為何驟然翻臉。

他們面紅耳赤又不敢作聲,而千燈早已喚來外間侍衛,將他們帶了出去。

堂上留下金保義,千燈與他沈默坐了許久,詢問起金堂的後事。

金保義告訴她,金堂的墓穴已經動工,雖因為未婚無後而無法進祖墳,不過他們在旁邊尋了一個向陽的小山頭。每日清晨陽光都會投到墳前,地勢幹燥溫暖,又與他和發妻的墳冢遙遙相望,百年後他們一家人也在一起,不會孤單的。

千燈默然點頭,又想起一件事:“金堂生前與我提過,前段時間去祭掃他七叔的墳墓,發現被雨水沖壞了。聽說他也因無後而未進祖墳,如今族中早替他配了冥婚,又過繼了孩子,是否可將墳墓遷回祖墳地了?”

只是金堂自己,已永遠無法為他七叔遷葬了。

金保義應承道:“多謝縣主將三郎的事都記在心上,此事我立即回去與族中商議,找個吉日替我七弟撿骨回遷。唉……說起來,商中丞之前也詢問過此事,我七弟雖去世得早,也算還有親朋惦記……”

商中丞便是商洛的父親商南流,他調回京中後,如今已升任禦史中丞了。

“原來他與金堂七叔也認識?”千燈隨口問著,腦中忽然有個念頭閃過,頓時低低“啊”了一聲。

她的眼前,驀然出現了孟蘭溪藏起的那塊玉佩,孟夫人遺留下的那一塊,更想起了替金堂惹來許多麻煩的那塊玉佩。

那三塊玉佩的雕工線條,她曾覺得熟悉,只是一時沒有頭緒。

如今想來,那雕刻手法與商南流親手為兒子商洛雕刻的朱砂雀鳥佩,一模一樣。

那麽,這三塊玉佩,定是由回紇人留下、孟長山帶走、又出現在黃沙谷幫忙押運糧草金家人身上的那塊美玉分切成的。

金保義不知她為何忽然露出這錯愕神情,正點頭應“是”之際,卻聽千燈又問:“當年黃沙谷大戰之際,幫忙押運糧草的人是他?”

“縣主如何得知?”金保義也不敢確定,說道,“這幾日因縣主吩咐,我查了金家當年所有商隊路線,但商隊向來趨利避害,那時大戰在即,走西北的馬隊駝隊不是停了走商、就是更改了路線,並無接近黃沙谷的隊伍。後來,問遍了行商老人,我才發現七弟當年被我們送去求學時,很可能瞞著我們偷偷逃學,去西北玩了一圈。”

“是十八年前嗎?”

“是,我七弟當時十五六歲,正是調皮違逆的時候,那次卻在學院中安安靜靜呆了半年多,年節都苦讀未回家,回來後也是沈穩成熟了不少,我們都讚他學業有成。可時至今日,我去重查十八年前行商賬目時,發現有支隊伍中莫名帶了個叫全七的陌生少年,在大漠行商中途,他還領了十來個人消失過幾日,而商隊當時耽誤時間駐守原地,一直等著他歸來才繼續前行。”

金保義這邊料理兒子後事,那邊查證當年舊事,顯然心力枯槁,說話也是沙啞無力。

“只是商隊夥計離散頻繁,領隊老人又已去世,如今我正在找那商隊中知情的人,請縣主再等待數日,應該便有確切消息了。”

千燈其實心下已有了答案,只問:“你的七弟、金堂的七叔,是不是叫金敬亭?”

“是,我七弟名保靖,字敬亭。”

“這麽說……”千燈緩緩問,“族中不同意他與藍秀容退婚另娶的原因,是因為他意中之人,是個年紀比他大上五六歲的寡婦,而且當時對方還帶著一個八歲的兒子?”

“正是。三郎對縣主提過嗎?可他又如何得知呢?”金保義回憶當年,恍如隔世,“我記得十來年前,我剛從外地回來,便聽說族中無可奈何,已經答應了我七弟娶一個寡婦。但因為那女子不肯送孩子回夫家,我七弟罰跪在祠堂兩晝夜,最終逼得族中接納他與那個寡婦,但他要切割手頭產業,轉去南方打理族務,族中眼不見心不煩隨便他如何。而三郎當時年幼,心疼七叔,偷偷給他送糕點吃,結果被抓住了,也跪在祠堂受罰……”

金保義趕緊到祠堂一看,卻發現只有兒子金堂跪在那兒,罪魁禍首金敬亭卻早已不見蹤跡了。

“爹,七叔說他要帶心上人去南方啦!”年幼的金堂圓嘟嘟小臉上盡是興奮,把手中一塊玉佩給他看,“因為全家只有我幫他,所以他把這個送給我了,說是他定情信物剩下的,請探花郎親手雕的呢!”

一聽這話,全家都是氣急敗壞,那塊玉佩也沒收了,丟進庫房最深處,免得帶壞了家中小孩。

然而誰也沒想到,第二日天亮時,一群早起洗衣的婦人在坊外高橋邊眼見金敬亭獨自騎馬墜橋,屍身在下方石頭上摔得頭破血流,當場咽氣——

驟得喜訊,他飲酒宿醉,醒後立即縱馬去找女方相會,誰知在最喜悅之時從橋上墜落,摔得骨折筋斷而死。

金家老爺子痛失幼子,肝腸寸斷。

此後,金家所有人都閉口不提此事,免得老爺子傷心。若不是縣主今日忽然提起,他也早已淡忘了這十來年前的舊事。

千燈長出了一口氣。

這案件所有的內情與線索,那背後看不見的緣由,終於一一湧現,以嚴密勾連的絲網,將所有一切編織在內。

種種因果,各得報應。

“既然如此……”千燈思索著,囑咐金保義道,“事不宜遲,金敬亭墳墓既有被沖垮的痕跡了,那麽該當早點遷葬,免得屍骨被雨水破壞。此外,其實我也有件事情想與你家商議,你回去後稟明族老,幫我一個忙……”

金保義聽了她提的要求,迷惑又錯愕,但縣主既然吩咐下來了,他自然一一點頭答應。

等他離去後,千燈獨自在花廳中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金團團面前,給它餵了兩顆櫻桃。

金團團歡呼雀躍,啄完了櫻桃後撲扇著翅膀又開始說話:“縣主毀容了也是仙女,她不是母夜叉,不是母夜叉……我偷看到了!”

千燈怔了怔,恍惚想起這是去年遴選那日,金堂致謝她對金團團的救命之恩時,金團團曾經說過的話。

當時金堂面紅耳赤,手忙腳亂地去堵它嘴巴,原來是要掩飾後面那一句話——

他偷看到了她的模樣。

原來那年清明城外偶遇,急雨中、春寒裏,她隔窗給車外的他送了一把傘和手爐,而他在車簾掀起的縫隙中,偷看到了她的模樣。

於是他竭盡了全力謀求,終於擠入了她的未婚夫候選人中。

即使被針對、被誣陷、被暗害,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至死不渝。

她站在跳躍的鳥兒前,站在這初夏的廊下,站在這依稀的暮色中,想著金堂的、孟蘭溪的、淩天水的人生,一時悲從中來,不可遏制。

殺害金堂的人,真的會是她猜測的那個人嗎……

她心下思忖著,無意識地擡起指尖,去擦拭窗臺上那層薄得幾不可見的松花粉。

松花粉……是京城近日有人冒充孟永順,寫下了這封信。

那個人知道,孟永順已經永遠回不來了,因為他已經在漕渠中留下控訴零陵縣主的血書,變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而那個人是誰、能做到並且會去做的人是誰,她心下思忖著,應該是已呼之欲出了。

只是,盯著指尖上的花粉,她腦中忽然有道光驟然閃過。

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栗,腦子尚未想通其中關節,她的身體已迅速沖出花廳,奔進書房,將門反鎖。

以顫抖的手打開櫃子的鎖,她抓出裏面那封信——正是她從莊子上找到的那一封。

緊緊捏著這封陰差陽錯直到很久後才被發現的信件,她深深呼吸著讓自己鎮定下來,又將之前王叔的來信取出,把所有的信件一張紙疊放,只露出落款。

當年昌化王與龜茲那一段過往,世人皆知。她祖父雖與王叔是叔侄,但昌化王當初逃亡離國,後來成為大唐郡王,因此在世之時,雙方信件皆走公文,王叔那邊的落款皆只蓋龜茲北王印章而已。

可三年前父祖去世之後,因她與母親是女子,在朝中並無官職,所以龜茲那邊與她們不再論公,而只論私。

王叔年節時給她們母女的來信,雖多是敷衍寒暄之句,但最後落的款,卻已不再是印章,而是手押的龜茲北王字樣。

唯有最後那一封,她剛剛在莊子水閣抽屜板壁中發現的、與她們母女商議婚姻之事的信件,字跡相似,口吻相同,落款卻是對她們母女從未用過的印章。

外人都只知道,昌化王與龜茲王族不睦,因此來往信件都是公文印章,卻無人知曉,他們之間沒有國事後,依然存在家事,而且已與大唐其他人家無異了。

所以這封信,絕不應該是王叔寫下的。

他明知龜茲沒有能力左右已經由朝廷選婿的大唐縣主,能憑借的唯有情義,又怎麽會反其道而行,用上許久不用的北王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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