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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竹絲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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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竹絲紗

回到王府,千燈親自帶著金家人前往金堂生前居住的金楓閣。

所有郎君的住處,大都因為倉促入住而陳設簡潔,唯有金堂這個長安城聞名的紈絝,一切日用事物都十分繁瑣,不大的居所被他布置得滿滿當當——

沈香的小幾、嵌百寶的屏風、剔犀的托盤、琉璃的杯盞……

所有華貴耀眼的器皿,在主人逝去後,依舊光彩燦爛,耀眼奪目。

廊下的鸚鵡架上,金團團正蹲在上面左顧右盼,看見有人來了,揮著翅膀歡喜地鳴叫:“縣主來了!縣主喜樂無邊!怎麽不是縣主呢?縣主什麽時候來尋我呢……”

物是人非。不懂事的鳥兒還在聲聲幫主人喚著縣主,卻不知它的主人已永遠回不來了。

金府的人沮喪悲切地收拾好東西,主事擡手要去摘鸚鵡架時,遲疑了一下,又請千燈示下:“縣主,這鸚鵡自小陪伴我家郎君長大,聽說,之前它與野貍鬥架,還虧得縣主救過一命。它陪郎君住進王府至今,應是熟悉這裏的環境了……不知縣主可願留下它麽?”

千燈默然點了點頭,示意侍女取下鸚鵡架,送到自己的院落去。

等送走金家人,千燈回到前院,看見璇璣姑姑站在檐下望著鸚鵡,也是滿臉淚痕。

千燈走到她身旁,與她一起望著鸚鵡,兩人都是默然傷神,久久難言。

“這後院諸多郎君中,我與金郎君商榷修繕事務,來往最多……這孩子外表看來浮華,實則做事挺實誠的,咱們王府在兵亂後多虧了他多方相幫,否則,怕是如今還和京中其他人家府邸一般,尚在破敗中呢……”

璇璣姑姑哽咽說著,擡手拭去臉頰滾滾落下的眼淚,問:“縣主,你覺得,殺害金郎君的人……真的會是、會是紀錄事嗎?”

“我不知道。”千燈緩緩搖頭,“案子目前還撲朔迷離,尚需繼續查探才能知曉真相。”

目前最為可疑之人,應當就是紀麟游。

可是……千燈這樣想著,眼前卻恍惚出現了紀麟游過來當日情形。

他家滿門親戚集體將他押送過來,讓她不得不答應留他在王府之中。

那一門熱血男兒,又怎會知道,如今她後院的兇險程度,不遜於他們所處的戰場。

曾踏入過她王府後院的十五位郎君,早已折損夭亡過半。

她又怎麽能相信,一再犯下血案的人,會是被滿門忠烈送來的這個大好男兒。

再給鸚鵡添了點食水,璇璣姑姑見廊下起風了,便勸千燈回屋歇息一會兒。

她取出剛拿過來的布料,在千燈身上比了比:“眼看入夏炎熱了,這竹絲紗清涼透氣,素白的顏色也相宜,給縣主裁兩身日常窄袖衫子最合適不過了。”

千燈隨意摸了摸料子,這些瑣事本想點點頭算了,但在拈住布料時,心下忽然浮起一絲詫異,問:“這是什麽料子?”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料子與漕渠中那具屍身所穿的衣料摸起來手感十分相似。只不過對方穿的是竹青色,而她尚在孝期,選的料子是素白的。

事發後他們曾去布莊問詢,但至今還沒傳來確切消息,想來是不常見的料子。

璇璣姑姑解釋道:“這叫竹絲紗,京中沒有,是江南西道獨有的料子。那邊夏日悶濕暑熱,所以洞庭湖邊的織娘用細麻與蠶絲混紡成這料子,既有蠶絲的輕軟,又如麻布透氣,汗濕了也輕薄不貼身。縣主之前多夢盜汗,因此夫人特地讓人去那邊找了這料子,給您做了好幾套貼身衣物。”

千燈若有所思:“洞庭湖畔……”

“正是呢,就是孟郎君的故裏,孟氏一族祖籍就在那裏。”

她心下疑竇頓生。

因為年紀、身高與腿上舊傷,他們初步認定留下血書的死者是蘇雲中。

可蘇雲中怎麽會穿著洞庭湖邊特有的衣衫,潛逃回京淹死於漕渠之中?

再撚了撚那片竹絲紗,千燈又微皺眉頭:“我穿過這種料子嗎?怎麽沒什麽印象。”

“這種手感的,縣主自然沒穿過。”璇璣姑姑解釋道,“這料子混了細麻,貼身穿會有細微的毛紮感,縣主肌膚嬌軟,更不適宜了。所以衣服裁完後,要先下水反覆揉洗捶打,待裏面的麻纖柔軟疏松,再上縣主的身。”

“原來如此。那其他人家會這樣嗎?”

“那不會。這料子混了絲線,光澤鮮亮,對平民算貴重料子,舍不得當裏衣穿的;再者民間喜好簇新厚實,連布衣也要漿洗平整,才算體面,更不像咱們為了日常舒適而先將這料子洗軟舊了再穿。”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無異天壤之別,難怪他們幾人都認不出那衣料。

崔扶風出身世家大族,見識廣博,卻無法精微體察平民生活;淩天水則是出身西北軍中,與江南百姓生活相距十萬八千裏;而她這個縣主,更是生來備受嬌寵,難知民間疾苦。

而這樣一來,漕渠中那具屍體會是蘇雲中嗎?

他是甘州人氏,在長安出事,他的家人受牽連而流放渤海。自兵亂後各地搜檢無籍流民,他死裏逃生後,為何不去天高皇帝遠的東北方尋找家人、為何不回西北故鄉藏身,反而帶傷去江南西道潛伏,又如何悄無聲息回歸呢?

夜來風雨,電閃雷鳴。

傾盆如註的大雨中,撐著油紙傘的孟蘭溪來到前院,低聲詢問守夜的侍女:“我看今日天色不太好,不知縣主睡得是否安穩?”

今日守夜的正是琉璃,她向裏面看了看,見縣主在帳內隱約有轉側的模樣,便輕聲問孟蘭溪,是否要將熏香加重一點。

孟蘭溪聽聽裏面的動靜,說:“那我給縣主酌情再配一點吧。”

半年來他悉心照料縣主,經常如此。琉璃也習以為常,打著呵欠請他在外室坐下,轉身從內室將香爐捧出,擱在小幾上。

孟蘭溪在熏爐中另調了幾味香末進去,細細妥帖壓勻,想想又取出袖中匣子,細細削了幾縷沈香進去。

燈光暗暗的,雨聲催人眠。

孟蘭溪調配好香料,捧著香爐擡頭一看,催眠香效果卓著,琉璃倚在椅背上瞌睡不已,連他起身都沒察覺到。

內室傳來千燈不安的呼吸聲,在這寂靜的夜裏,他明知自己不應該踏入縣主安寢之處,可周圍人聲寂靜,候在外間與隔壁的侍女都未註意到,縣主正在低低輕喚,要人取水。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有喚醒琉璃和其他侍女們。

帶著一種僥幸又陰暗的歡喜,他捧著香爐偷偷踏進入了縣主的寢室之內。

將香爐擱於幾案之上後,他從尚溫的茶壺內倒了一盞茶水,來到縣主的臥榻之前,隔著帳幔半跪下來,將茶水遞到帳前。

千燈迷迷糊糊間轉身,將手從繡滿花枝的紗幔中伸出。

簾帳上的折枝海棠、桃花、百合鮮艷無匹,襯得她一只手素白如雪。

她輕輕握住了他遞過來的茶杯,微涼指尖在他的虎口上輕輕掠過,接過了那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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