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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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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父子

千頭萬緒、條條線索,如同被看不見的手牽引,全部匯聚到了紀麟游的身上。

杞國夫人之死,他在莊子上;時景寧慘死,他在薦福寺中;昌邑郡主臨死前,喊破了前後兩樁兇案的關聯;最終到如今,兵匪們“恩公”的身份呼之欲出,再難遮掩。

三人都沒說話,一時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雖然如此,他有嫌疑,但都沒有確切證據。”千燈沈吟搖頭,“畢竟,金堂死於密室之中,毒下在茶水裏。而紀麟游根本沒有機會在金堂關門之後潛入他的房間,在茶壺中下毒殺人。”

若無法確定金堂究竟如何中毒、毒藥究竟何時被放入茶水中,這個案子的真相就肯定無法查證。

“走吧,咱們再去金堂遇害的屋內,詳細搜尋一下。”

烏頭的毒能使人失去意識,陷入麻痹,因此發作時雖有痙攣昏迷,但死者不會有劇烈翻滾嘶吼之類,只會逐漸失去意識。

因此即使淩天水就在隔壁,也未能察覺一墻之隔的金堂已經被毒物奪去了生命。

而因為死前反應並不強烈,所以屋內也沒有留下太多痕跡。除了床鋪上金堂無意識痙攣留下的淩亂痕跡外,就是床頭有他嘔出的些許血跡,但也並不太多。

甚至屋內的一切可以算得上井井有條。昨夜孟蘭溪與他發生爭執後,璇璣姑姑親自帶人為金堂重新收拾了一遍,桌椅用具都清理過,顯得屋內比其他人的房間還要更加整潔一些。

這井井有條的屋內,一眼便可看見金堂的屍身蓋著白布躺在床上。千燈看這那白布下的隆起,忽然一瞬間恍惚,覺得他只是睡著了。

或許下一刻,他就會依然提著自己的鸚鵡金團團,面上帶著燦爛卻有點傻氣的笑,興高采烈地讓她聽金團團新學的小詩小曲兒。

她深深出了一口氣,轉開目光,去看屋內的情形。

昨夜的腳步痕跡歷歷在目,並未被破壞。

首先是擺在床前的烏皮靴,一只歪歪斜斜地靠在床頭小幾上,一只則倒在地上,鞋尖向內,仿佛被踢過一腳的模樣。

千燈的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思忖著,聽說人受傷流血後會格外口渴,金堂昨日腿傷流了不少血,半夜自然會口渴起來喝水,才把鞋子踢成這樣。

他是長安首富之子,身邊本來隨時有人服侍,但為了與她更接近些,所以獨自一人住進了王府後院的金楓閣,開始習慣一個人獨居。

昨天聽聞她在城外出事,幾位郎君與璇璣姑姑臨時來到這邊,倉促間自然什麽都沒帶,腳上穿的只有一雙烏皮靴。

這樣的靴子防水輕便,在山路上行走快捷利落,但靴筒高且窄,穿的時候得抓住上方靴沿仔細套進去。

更何況,他的大腿上還被藍秀容戳了一刀,行動不便。

所以半夜起來時,迷迷糊糊間他套了幾下,發現不是夜間隨便就可以趿拉的短幫鞋後,就將它隨意踢開,反正天氣也不冷,光腳下床去桌上的杯壺中倒水,邊喝邊坐回床上,杯子則隨手擱在了床頭小幾。

隨後他毒發身亡。而在臨死之前,他將床頭的杯子緊緊抓在了手中,以至於他們發現屍身時,他的指骨還維持著緊握的姿勢。

淩天水看著那雙鞋子,開口肯定了千燈的想法:“驗屍時,我發現他襪子上有沾染灰塵的痕跡,想必是他在夜間下床時弄臟的。”

說著,他將白布掀起一角,露出金堂腳上的襪子。

果然,上面有淡淡一層灰跡在。

千燈頷首:“所以,茶壺是在我們眼皮底下子送過來的,能動手腳的時機只有送到屋內後。而金堂一個人反鎖了門窗在屋內,沒有任何外人潛入的痕跡,唯一可能就是他主動開門放人進來——但,一個人起床喝水可能懶得穿鞋子,但若開門請客人進來的話,不太可能光腳見面。”

崔扶風問:“那麽有沒有可能,金堂起來過兩次。一次穿好鞋子開門,兇手進入投毒,而等人走後,金堂睡下了再起夜,第二次懶得穿鞋?”

淩天水否決了他的猜測:“不太可能。如果金堂第二次起來喝水時,已經因為睡懵了而懶得穿鞋,那就證明兇手投毒離開早在三更之前。而三更前我尚未入睡,在一墻之隔絕不會察覺不到有人出入。”

正在此時,隔壁院落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這次的一墻之隔,傳來的正是紀麟游的聲音。

三人對望一眼,一同起身,看向院門處。

人未至,紀麟游怒火燃燒的聲音已遙遙傳來:“金保義,你家幹的好事!”

他的對面,圓潤白胖的金保義慌張無措,一邊朝他躬身賠笑,一遍探頭往院中張望:“紀錄事,我家三郎還小,若是哪裏得罪了您,您堂堂禦林軍錄事,胸懷寬廣,必定不會放在心上。如今縣主也說他這邊有事,我這就去好好訓誡訓誡他,必定讓他知曉厲害,往後定在王府中安安分分,絕不會再招惹紀錄事了。”

聽到他這番話,再看他臉上那賠笑的模樣,原本要對黃沙谷之戰興師問罪的紀麟游張了張口,想到他兒子已經死了,一時竟不知如何繼續發問。

千燈竭力平覆氣息,走出門口對金保義道:“金老伯,令郎……令郎他……”

即使努力調試,可她顫抖的聲音還是難抑悲聲,最終,她搖了搖頭,示意他過來。

金保義多年行商,摸爬滾打自是人精,一看千燈這模樣,頓時便如冷水澆頭,知曉兒子定是如其他人一般斷送了。

他張了張口,豐厚的雙唇中只發出嗬嗬幾聲,後面的話便再也擠不出來,只轉身往她所指的那房間裏趔趄跑去。

外頭明亮,驟視室內只覺黑暗,他拼命瞪大眼睛,眼前黑翳減退,才看見了內室床上蓋著白布的那具身體。

一瞬間,他便明白了。腳在門檻上一絆,整具肥胖的身軀便倒了下來。

崔扶風快步上前,想要將他攙扶起,卻見他已經連滾帶爬進了屋內,委頓在床前,顫抖的手按在白布上,卻始終不敢掀開。

千燈與其他人默然進了屋,一時所有話語都難以出口。

許久,紀麟游大步上前,將白布一把掀開,讓金堂的屍身徹底呈現。

金保義呆呆望著兒子的遺體,臉上的肥肉耷拉在兩腮,身上那層晦暗灰氣,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來,與面色青灰的金堂十分相像。

紀麟游指著金堂,問:“金老伯,你們金家當年,是不是與黃沙谷一戰有關?我懷疑金堂是牽涉入當年的幕後真相,因此被人殺害,你好好想想,或許能為抓住殺害你兒子的真相提供線索!”

金保義如夢初醒,擡手撫著金堂那烏紫的臉,痛哭失聲:“不可能!什麽黃沙谷……別說三郎與此事毫無關聯,我金家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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