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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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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方向

她隨口一應,金堂便安心了不少,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趕緊又道:“還有當年黃沙谷的事情,我也敢肯定,我家人不會做出那種事情的!商戶立身不易,我族中行事很謹慎的,就算奉承過郜國公主,也肯定不敢對老王爺犯下如此大罪的。不然,我家怎麽十幾年了都打不通西北走廊,做夢都想連通西域諸國呢?我族中前些時日還讓我從縣主這邊探探門路,看能不能打通絲路商道呢!”

千燈現下情緒紛煩,勉強點了點頭,也不想再說什麽了。轉身正要離開時,只聽叮一聲輕響,腳下勾到了塊碎瓷片。

風波雖已平息,但適才爭執中打翻的東西還散亂在地,昏暗的室內一片狼藉。

“哎呀,這是怎麽了?”璇璣姑姑匆匆趕來,一見這情形,忙吩咐人打掃碎片,再看看連茶壺都摔破了,想著金堂傷後肯定口渴,便讓玳瑁將破壺收拾了,去廚房再提一壺水過來。

千燈叮囑金堂早點休息,小心門窗。

金堂也知道自己處處樹敵,連連點頭答應,表示晚上絕不會出門,更不會放任何人進來。一定把門鎖得死死的。

結束了這一番喧鬧,千燈只覺身心俱疲,待走到院門口時,卻見孟蘭溪正抱著兔子怔怔站在梔子花下,任由夜風吹拂他單薄的身軀。

千燈看了白白僵冷的身軀片刻,對他說:“這梔子花下泥土松軟,不如就將白白埋在此處吧。”

孟蘭溪哽咽應了,拿起手邊已經準備好的小鏟子,慢慢挖著土。

等挖了個一尺見方的坑後,他折了片芭蕉葉子,將白白小心地包好放進去,又默默看了一會兒,才用鏟子推著土,將那小小的身軀埋葬了,將土壓實。

見他如此傷心,千燈也忘記了自己的腳傷,提著手中的小燈,陪他走到倉庫,將鏟子歸還原處。

兩人默默無聲地順著小路走回來,千燈聽到他壓得很低很低的聲音,說:“縣主,一定是金堂,是他害死了白白……縣主一定要小心防備,不要讓這種人在你身邊為非作歹……”

千燈沈默不語,沒有附和他,也沒有勸解他。

一盞孤燈照著他們兩人向前走去,就在走到廚房時,看到玳瑁正走到門口問廚娘:“還有熱水嗎?”

廚娘一指排爐上的幾個茶壺:“有啊,今日人多,每個屋內都得備一套,忙得不可開交呢——怎麽你屋內沒有嗎?”

“不是我,是金郎君屋內的壺摔壞了,得再提一壺水過去。”玳瑁說著,進內隨手提了一壺,出來時正看到千燈,便舉了舉手中的茶壺道,“縣主,我送了茶就回去。”

千燈見她提著滾沸的水壺走路,便稍舉高些燈幫她照著腳下:“一起走吧,我也正要送孟郎君回去呢。”

三個人都很沈默,一路穿過院落和角門,走到郎君們居住的廂房處。

玳瑁將茶壺送進去後,璇璣姑姑囑咐了金堂兩句,便也與她一起出來了。

千燈聽到金堂屋內傳來上門閂的聲音,便對旁屋的淩天水指了指那邊,示意他幫忙留意一下。

淩天水點了一下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她的腳,似在詢問。

千燈微揚唇角,給他一個“放心吧”的眼神,提起裙擺輕輕踢了踢足尖。

他沒有開口,她也沒有回答,只在瞬間對望,卻仿佛已經說完了一切。

也許是因為心底的秘密已被戳穿,也許因為他背著她走過夕陽山林,也許因為他曾經低低喚過她燈燈……他們之間,已經不一樣了。

千燈放下裙裾,轉頭時隔壁的薛昔陽正推窗與她打招呼,手中燈盞暈光照在他盈盈含笑的面容上,更顯溫柔旖旎:“縣主一直忙到現在,腳傷不打緊嗎?哎,怎麽各個郎君都這麽麻煩,真叫人不省心。”

聽著他一邊關懷一邊編排其他郎君的話語,千燈也不以為意,只道:“薛郎君掛心了,我並無大礙。”

薛昔陽倚在窗口,又問:“聽說亂軍逃掉了一個?他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躲這麽久,可能有些本事,會不會找機會潛入莊子內啊?”

“薛郎君不必擔心,莊子內都是信得過的人,只要裏面的人心不浮動,相信應能安然無恙。”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薛昔陽微微而笑,那雙眼角上揚的鳳眼在燈光下越顯波光粼粼:“縣主放心,其他人不好說,唯有我是最為乖巧安靜不過的——畢竟我與他們之間可沒有仇怨。”

其實他和乖巧一點關系都沒有,但從目前情況來看,除去淩天水和崔扶風,所有郎君中,竟只有薛昔陽與金堂沒有矛盾。

一路思忖著,千燈心情有些許沈重,腳傷仿佛也嚴重了起來。

玳瑁扶著千燈慢慢走回去,忍不住好奇心問:“縣主,您說害了白白的人會是誰?難道真的是金郎君嗎?”

千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從王府後院到莊子、從經年恩怨到微末沖突,一群人矛盾重重,已到了人命都危在旦夕的時刻。

可誰有必要、又為何要殺死一只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兔子呢?

一夜夢境繁雜,重回母親身死之地,各種思緒仿佛都逼了上來。

千燈夢見自己回到那刻骨銘心的一夜,她抱著母親的屍身,看著她心口那支箭矢——那支箭仿佛也插進了她的心口,疼痛讓她渾身顫抖不可自抑。

在巨大的悲慟如同汙黑霧氣籠罩之時,她一擡頭,卻看見在回廊之上,有人正攀著柱子,刻畫著殺害她的路徑。

她放開了母親,撲向那個人,黑暗中他的面容依稀呈現,赫然竟是紀麟游的模樣。而他的身後,是父祖當年留下的舊將老兵,都在期待地望著她,那喃喃的口型,赫然正是“百年好合”。

驚駭窒息與絕望撲頭蓋臉壓下,她如同斷線的風箏,從回廊上墜落,落在那雙父祖般堅定溫厚的臂彎中。

“縣主……”他望著懷中的她,遲疑了一下,又微微而笑,露出頰邊那對因為倏忽即逝而顯得不真實的酒渦,“燈燈。”

金紫色的斜陽穿破了黑暗,他背著她,在面前的黑暗中跋涉。

她倚在他寬闊的背上,惶惑的心慢慢靜下來,又慢慢地沈下去。

他們走了好久,始終走不出面前濃黑的暗夜。

可是媽媽還在等著她,她得回到那一夜的水閣去救媽媽。

她急切焦灼,指著面前的方向。可是哪有方向呢?無論跋涉了多久,面前依舊是濃稠的黑霧,看不見的前路。

“為什麽呢?為什麽找不到路呢……”她靠在淩天水背上喃喃著,心裏忽然想,是她找錯了方向,還是他走錯了路?

還是說,他們都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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