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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不怪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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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不怪縣主

商南流將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其中顫抖:“怎會如此……小洛他、他的傷能恢覆得如何?”

“商小郎君雖僥幸撿回了一條命,但他手足血液多日流通受阻,肢體關節受損,已有部分筋絡壞死。日後手臂肯定做不了重活,恢覆好的話勉強能握筆寫字。而他的腳一直在蜷曲中,就算以後能站起來,也是行走不良了。”

“不可能,小洛他……怎會如此?”商南流不敢置信,難以抑制地落淚,“沒有……沒有其他辦法恢覆嗎?”

“我隨父親在軍中時,見過被捆縛多日的俘虜,輕則休克尿血,重則心跳驟停斃命。商小郎君這些時日能熬下來,一是年紀小骨骼軟,二是對方偶爾扶他起來餵點飲食兼便溺,能活下來已屬命大,傷殘是不可避免了。”

千燈喉口哽住,無法出聲。

商洛祖父狠狠瞪了她一眼,似在恨她的刑克命格。

商南流哽咽問:“醫姑,有沒有辦法救救小洛?他小小年紀,人生剛剛開始……”

“他能撿回一條命已屬僥幸,手腳的傷殘,我怕是無能為力。”廖醫姑低嘆,“我先替他做一段時間針灸吧,只是有沒有用很難說。”

千燈心下抽搐著,波動過難言的淒惻悲愴。

商洛並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唯一錯的,便是成為她的夫婿候選,住進了她的後院。

商洛祖父則咬一咬牙,狠狠道:“怕什麽,好歹死不了!走,別待在這種晦氣地方,咱們帶孩子回家!”

商家仆從將商洛小心地擡出木樨廳,出了王府後院,安置在商家馬車上。

他躺在馬車內,但還是竭力用自己虛軟的手撐起身體,透過車門看向送他出門的千燈。

“縣主姐姐……我回去啦,等我手腳恢覆了再回來!”

千燈點點頭,強抑眼中熱淚:“好,願你早日康覆,以後一生順遂,康健無憂。”

車子緩緩啟動,因顧著商洛的傷勢,車夫走得很慢。

尚未出巷口,後方璇璣姑姑追出來,手中拿著那個貍貓銀香囊,對佇立於門口的千燈說:“適才廖醫姑幫商小郎君檢查時,這個香囊落在床上了。”

千燈見車馬離去緩慢,便接過香囊,快步追了上去。

就在接近馬車之時,她聽到車內傳來商洛祖父沒好氣的聲音:“縣主縣主,你還惦記這不吉利的女人幹嘛?要不是她,你怎會變成這樣!”

商洛一點也不喜歡這個阿翁,撅嘴反駁:“縣主姐姐才不是你說的這樣!她對我可好了!”

“對你好,把你害成個殘疾,可能要殘手瘸腿一輩子?”

“爹!”商南流趕緊出聲阻止,“小洛能恢覆好的。”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你多騙孩子這幾日又有什麽用?”商洛祖父咬牙悻悻道,“讓他看看清楚,早點想好這輩子該怎麽辦!”

車內傳來商洛急促而窒息的“啊”一聲,那裏面的驚愕恐懼,讓千燈的腳步停了一停,不知自己該不該追上去,將手中的香囊送給他。

商南流哽咽道:“別怕,小洛,爹一定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治好你的手腳,你一定沒事的……”

見兒子與孫子哭成一片,商洛祖父心下更恨,憤憤道:“都是那克夫的縣主,把我好好的孫子害成這樣!現下娃兒殘疾,別說候選夫婿了,這輩子都完了,咱商家決不能善罷甘休!”

商南流嘆氣落淚,沒有接他的話茬。

“你胡說,不許你詆毀縣主!”商洛卻大聲吼了出來,哭腔嘶啞,“縣主姐姐才不克夫!她救過我的命!要不是她拼命救我,我早就被亂兵殺死在樂游原上了!”

商洛祖父氣得胡子亂翹:“你……你這不肖子孫!”

“要不是縣主姐姐收留我,我這個不肖子孫,也早被你打死了!”商洛虛軟的手扒在車門上,對著祖父怒吼,連哭腔都淡了,“停車!我不回家,我要回王府,讓馬車停下!”

“混賬,你還敢回去,遲早被她害死!”

“縣主姐姐沒有害我,害我的是別人!縣主一直在努力找我、救我,可為什麽你們要把罪責推到縣主的頭上,為什麽要怪她的命不好?”

一直強行抑制的眼淚,此時終於決堤。千燈流淚奔到馬車旁邊,強抑心口灼熱的痛楚,擡手去拍車門:“商別駕,等一等!”

商南流聽出是她的聲音,趕緊讓馬車停下。

馬車門推開,千燈隔著淚眼看向商洛,半晌,無法調勻氣息。

商洛也是滿臉淚痕,看到她手中緊握的香囊,哽咽著勉強露出笑容:“對哦,我把……把縣主姐姐送我的禮物忘記了……”

說著,他竭力擡手,想要去拿那香囊。

但即使他拼盡全力,指尖堪堪碰到了那貍貓,卻沒有辦法收攏,虛軟的手腕讓他的手跌了下去,重重垂落在了膝上。

商南流握住他的手,心如刀絞,顫抖著手伸向車外的千燈:“縣主……給我吧。”

千燈卻俯探下身,親手將貍貓銜魚銀香囊系在了商洛腰間,緊緊打好絲絳結。

因為下定了決心,她用手背拭去眼中淚光,神情與嗓音也已經平靜下來:“先別走吧,春日祓禊宴還未結束,讓小洛和大家喝完最後一盞酒,好好告個別。”

見縣主回來,身後的侍衛手中抱著商洛,眾人都有些詫異。

千燈已恢覆了平常模樣。她示意諸位郎君落座,紀麟游與商洛關系最好,自然而然地扶他靠在自己身上,幫他倒好飲子,又拿了幾塊花糕肉脯放在面前。

薛昔陽舉杯起身:“值此良辰美景,我等諸人齊聚於此,皆是縣主恩澤,當敬縣主一杯。”

眾人紛紛附和,向千燈敬酒。

她也不拂逆諸位郎君好意,舉杯中素酒向他們示意,喝了這杯酒。

紀麟游一口飲盡杯中酒,順便幫商洛的唇沾了沾酒,意思意思。

等到眾人重新落座,千燈才看向晏蓬萊,緩緩開了口:“晏郎君,你確定要離開王府、也離開長安,回到自己的家鄉?”

晏蓬萊凝望著她,眼中如蒙著幽遠煙水:“是,我托身王府,已叨擾縣主半年多了。如今人人皆知我是郜國公主餘黨,加之之前犯下種種錯事,再無顏面留在縣主身邊,因此……請縣主允許蓬萊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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