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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龜茲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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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龜茲故土

細柳塢外正是薔薇榭,她經過之時,薛昔陽正在薔薇花架下試琵琶弦,見她步履倉惶飄忽,立即便追了上去。

“縣主,怎麽了?”待靠近了,他才看見她微紅的眼圈和茫然的雙眼,立即追問。

千燈別過頭去,不願讓人看見自己的崩潰:“沒什麽……”

“還說沒什麽,聲音都啞了,讓人好生疼惜。”薛昔陽柔聲道,“縣主有什麽難過的事情,或許可以對我講講,畢竟我別無所求,只希望縣主能永遠如我畫中一般,無憂無愁。”

千燈想起他畫上自己身著龜茲服侍翩躚起舞的模樣,又想到崔扶風與淩天水都怪責她以後無顏再面對西北各族的話,心下只覺淒惶,心下無盡感傷。

見她神情更加難過,薛昔陽拉著她到薔薇榭坐下,撥了撥手中琵琶,問:“縣主,我給你彈首曲子換換心情吧,滿庭芳可好?”

千燈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喑啞:“不,讓我一個人靜靜,考慮一下。”

“那,我給縣主唱一首龜茲的曲子吧,縣主一定會喜歡的。”

龜茲。她的父祖之地,她未曾踏足的故鄉。

她不覺問:“你去過龜茲嗎?那裏是怎麽樣的?我只在祖父和父親的講述中知道它。”

“原來縣主沒有去過龜茲嗎?那縣主以後一定要踏上祖先的土地去看一看,那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薛昔陽回憶著,臉上滿是向往懷想,“它在萬裏無垠的荒漠彼端,遙遠的雪山連綿不斷,在湛藍的天空下起伏。融化的雪水澆灌出大片的綠洲,那便是龜茲人祖祖輩輩定居的水草豐茂之地。

“每到春夏,牛羊在開滿花朵的草地上吃草,騎著馬的少年在草原上穿梭,飛一般來去。有時候,會有鷹隼從高空上飛過,遠處巨大的山林翠色鮮亮,它一頭紮進那片綠色的海洋中,唳叫聲在群山之中隱隱回蕩,卻再也找不到蹤跡……”

聽著他描述的塞外風景,千燈心馳神往,心下的悲傷難受也緩解了不少,下意識喃喃:“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縣主去了那般開闊爽朗的地方,心境必定也會有不同,到時候還會有許多驚喜呢。”薛昔陽的聲音溫柔纏綿,就如她午夜夢回難以入眠時期盼的那般,輕聲哄著她,讓她沈在繾綣中,“我在龜茲聽到了一首歌,是龜茲人民口耳相傳的,關於縣主祖父昌化王的曲子。”

他說著,以撥子在琵琶弦上劃過,頓時奏響與中原大不相同的蒼涼曲調。

古樸蒼厚的曲子在他的手下流淌,他唱著異國龜茲的歌曲,從小與父祖學說龜茲話的千燈自然能聽出裏面的意思。

流傳於牧民口中的小曲,沒有精心編纂的完美段落,只是八聲調子從低沈壓抑到雄渾高亢,一直重覆著同樣的兩句歌詞——

從雪山出走的小王子,他是歸善女王的血脈。

從長安歸來的昌化王,他是龜茲大唐的榮耀。

這簡單的寥寥數語,但在動人心弦的曲調反覆烘托之中,從小王子到昌化王,從雪山荒漠到長安繁花,讓千燈仿佛看到了蒼茫草原之上,年幼的祖父沿著遼闊雪山,縱馬一路向東的身影。

那是昌化王白孝德,他的祖母是龜茲歸善女王,而他當年是龜茲的小王子。

西域三十六國中,龜茲是富饒而美麗的一個國度,地處東西交通要道,織錦冶煉業發達,溫熱的氣候讓綠洲中麥、麻、葡萄滋養生長。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記載,龜茲的樂舞“管弦伎樂,特善諸國”,箜篌琵琶篳篥簫,舞步飛旋如風。

但這樣的國家也必然成為勢力爭奪中心。千百年來龜茲紛爭離合,吐蕃、突厥、回鶻、大唐,無不爭奪著它的控制權。直到歸善女王率國眾歸於大唐,大唐也在龜茲建起了安西都護府,其後雖數度興廢,但龜茲早已成為大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歸善女王去世,她的兒子白莫苾繼任為龜茲王,不久接到了大唐爆發安史之亂的消息。

當時大王子白孝節認為,大唐衰微,叛軍勢如破竹,龜茲當左右逢源,坐觀動亂;二王子白孝義讚成,並且認為大唐在西北勢力已衰弱,龜茲甚至可借機更換靠山。

唯有小王子白孝德認為,動亂必不能久,安定才是人心所向,當竭力幫助大唐,平定亂局。

他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十幾歲的他率領忠於大唐的龜茲國人,抵住了企圖趁亂進襲的亂軍,與唐軍一起死守安西都護府。

藩鎮亂軍至龜茲興師問罪,父親與兄長們為明哲保身,設計將他誘騙回宮,意欲擒拿他抵罪。安西都護府也終於淪陷,化為一片火海。

是他的母妃冒險將他救出,送他踏上前往中原之路,告訴他,既然已經選定了道路,便跟著自己的信念走下去。

他縱馬逃離故土,在巍峨雪山與蒼茫叢林中最後一次回頭時,看見母妃從燃著大火的龜茲王城上墜落。

他跋涉千裏投身中原,成了李光弼麾下一個不起眼的士兵。後來他因為英勇而升裨將,千軍之中斬殺敵方大將一舉成名,在李光弼成為臨淮王之後,他被委任為北庭節度使。

他重新回到龜茲故國,那時父王已經亡故,繼任龜茲王的大哥已需聽命於他。他南遏吐蕃,東擊亂軍,威震西北,最終受封昌化王。

他一輩子沒有忘記母妃的話。選定了道路,便跟著信念走下去,直到為它而死。

從雪山出走的小王子,他是歸善女王的血脈。

從長安歸來的昌化王,他是龜茲大唐的榮耀。

率眾歸唐、結束了龜茲百年亂世的女王,和捍衛大唐、捍衛龜茲安穩的昌化王,在龜茲人民的吟詠歌唱中,永生不滅。

千燈臉頰溫燙,熱淚滾滾,無法遏制。

薛昔陽停下撥子,取出帕子遞給她:“縣主,是我不好,引你更傷心了。”

千燈將臉埋入那潔白柔軟的絲絹中,久久凝噎,半晌才哽咽道:“不,多謝你,讓我尋到了……我該去往的方向。”

去往——她的父祖豁出一生奔赴的、守護的方向。

薛昔陽擱下懷中琵琶,起身走到她的身邊,輕輕擡起雙臂,碰觸這具正在哭泣微顫的身軀。

他的經歷足夠豐富,很清楚自己在每一個環節中可以走到的每一步。

比如此時,他知道自己已水到渠成,在安慰輕撫的同時,稍微用一點手段配合,足以與她的距離拉近很大一步——在他以往面對其他姑娘時,百試百靈。

他伸出手,幫她理好流瀉於肩頭的柔軟青絲,又輕握住她微顫的手安慰她,那把長安最美的聲音低低喚著她:“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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