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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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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我

淩天水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這麽多男人在你後院,可你不想選任何人?”

“是,我母親大仇未報,而我後院每個男人都有嫌疑。我不會選擇任何一人,成為我的夫婿。”

“可皇後與朝廷已經下令,你母親三日後必定要出殯,你不選夫婿,誰來為杞國夫人執魂帛、舉喪禮?”

“我。”千燈決絕地,一口回答。

已經取來黑漆的崔扶風正踏入靈堂,聽到千燈這句話,腳步一頓,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漆罐。

淩天水與他一般不敢置信,緊盯著她問:“你?”

在心口已盤旋了千遍萬遍的念頭,在此時說出來後,讓她堅定了信念的同時,倒也輕松了下來。

“是。我會上表奏請朝廷,若廟堂不允,我便出家入道,終身不擇夫婿。無論如何,在我娘大仇未報之前,我絕不可能考慮任何一個夫婿候選人,讓他們執靈出殯!”

崔扶風張了張口,想說自己或許是她最好的人選,但看著她那堅定決絕的面容,卻是默然久久,終究未能出聲。

而淩天水盯著她,喉口微動著,但終於還是將一切都掩埋在了胸臆中。

最終,她只聽到他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虛無縹緲,卻已是她最後的支柱——

“去吧,相信你定能如願。”

雪後初霽,旭日東升。

日光遍照長安,城北最高處的大明宮,更是輝光熠熠,如同神闕仙宮。

昌化王府的奏表已送至了禮部,早朝一應軍國大事結束之後,崔侍中、禮部侍郎與太常卿被留了下來,聖人囑咐他們同到紫宸殿。

過了紫宸門,便是內朝。在這前後朝交匯之處,皇後、太子已等候於此,靜候在旁的,還有大理寺少卿崔扶風,以及一身縞素的零陵縣主。

帝後在丹陛上同坐,太子在下方陪坐,禮部侍郎與太常卿不解其意,正在暗自揣測之時,皇帝已示意內侍送了一份奏表過來,示意他們傳閱。

剛處置完軍國大事的皇帝有些疲憊,只道:“零陵縣主,昨日你昌化王府上的奏表,朕一時難以權衡。禮部司掌五禮儀制;太常卿司宗廟禮儀;崔侍中通達朝事,你便將所奏之事與三位卿家詳細說說,看如何定奪為好吧。”

千燈下跪叩謝,稟道:“是。昌化王府上表奏請,臣女族人之中,已無人能來舉喪,而臣女為母居喪,無法擇選夫婿,實在難定執魂帛發喪引人選。故此上表請求,願以女子之身,執帛引魂,為母主祭發喪。”

此話一出,禮部尚書頓時愕然,將奏表上的字看了又看,不敢置信。

“豈有此理!女子為父母主喪出殯之事,歷來未曾聽聞!”太常卿掌宗廟禮儀,自然第一個反對,“天行有常,陰陽有定,君臣上下,男女殊異。喪禮至莊至重,乃人子之職,女子稟賦陰柔,何德何能執此大禮!”

皇帝坐在丹陛高處沈吟不語,皇後也並未出聲。

太子則道:“太常卿所言甚是。只是以孤看來,零陵縣主既然提出此等舉措,必有緣由,太常卿不妨先聽上一聽。”

千燈長跪於丹陛下,對於太常卿的斥責反應淡定,顯然早已準備好迎接疾風驟雨。

“啟稟陛下、皇後殿下、太子殿下、諸位朝公,我昌化王府日前屢起風波,府中二位夫婿候選人慘死。若追溯緣由,實因定襄夫人當年遭遇而起。民間洗女溺嬰,蔚然成風,如今天下亂世,更是不以女子為血緣,以致釀諸多慘禍。郜國公主府女官,曾誣告臣女者,亦因當年她家人畏戰逃跑、被昌化王陣前處斬而起。究其家人逃跑緣由,是因家中唯留女眷,怕寡母幼女為人欺辱,難保家產,是以不敢舍身忘死。如今亂賊奮起,全仗男兒在外守衛疆土、抗擊亂軍,女子在家操持耕織、奉養老幼。但民俗以為,女子不能主祭,軍中將士捐軀者,亦無法由女眷領取骨殖,舉喪回鄉,是以畏戰逃兵者不盡其數,生女不舉者屢見不鮮,長此以往,已流毒無窮。”

原本乍聽女子主祭而震驚的禮部尚書,在聽她這一番話後,不覺撚須點頭,顯然在思索其中關節。

“臣望陛下、殿下切勿被蒙蔽,零陵縣主此舉,實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太常卿卻聽若不聞,堅持抱持否定態度,“喪禮乃人子大事,婦人何堪為之?此風一開,允許女子辦男子事,豈不是牝雞司晨、倫常倒懸?”

“太常卿此言差矣。臣女以為,昔年平陽昭公主守衛家國,上官昭儀稱量天下,她們皆以女兒之身辦男兒之國事,且能為朝廷分憂,為天下表率。如今我願以此身任男兒之家事,如何算有損倫常?”

太常寺卿咬牙固執己見道:“公主昭儀俱為皇家宮眷,天子家事自然與民間不同。可零陵縣主你不過郡王之孫女,並無李唐皇胄血脈,何足開此驚世駭俗之先河?”

見太常寺卿竭力反對,禮部尚書原本有些動搖的態度,又糾結起來,面露為難之色:“這……女子主持發喪,確實於禮不合,亙古未有,此等先例,怕是一時難開吧……”

一聽附和之聲,太常寺卿洋洋得意,正欲對此等不守綱常的歪風邪氣大肆批判一番,卻聽殿內有道清越的聲音響起,問:“那麽以太常卿所見,杞國夫人出殯在即,誰堪主祭發引?”

開口問訊之人,正是候在旁邊的大理寺少卿崔扶風。

太常寺卿與崔家叔伯一貫交好,將他視為子侄,如今見他竟在這關頭出聲詢問,心下不由惱怒,道:“自是該由零陵縣主擔責,盡快選擇夫婿。朝廷禮部與內宮局聯手為她擇取十數位夫婿人選,她盡可隨意選擇,難道還不滿意麽?”

說到這兒,他才想起來,面前這位大理寺少卿,便是零陵縣主後院郎君之一,也算是名義上的編外夫婿了。

以百官之首身份過來參議的崔侍中輕咳了一聲,面沈似水。

崔扶風卻神色如常,朗聲道:“扶風因昌化王府事故頻發而入王府查探,如今已近三月。細查王府情況,臣認為零陵縣主此番抉擇,實屬無奈之舉,還望朝廷成全。”

皇帝輕闔雙目,對這種王府喪禮之辯倒並不在意,只微微頷首,示意他詳細說下去。

“零陵縣主夫婿候選原擇十人,後死亡或出事已有六人,又陸續增補四人,如今王府中尚有八位候選郎君。”崔扶風毫不避諱,直接將自己計算在內,讓崔侍中忍無可忍,當堂翻兒子一個白眼。

“當初司天臺批命,認為零陵縣主六親無緣,刑克夫婿,因此坊間一直沸沸揚揚。如今王府頻繁出事,夫婿稂莠不齊,多有折損,更有心懷叵測者,暗地陷害零陵縣主,挑動後院爭鬥,致使王府不寧,諸位郎君岌岌可危。

“如此情形之下,無論零陵縣主選擇哪位郎君,該郎君勢必成為眾矢之的,內外有心者群起而攻之,怕是他主祭之日,便是身陷險境之日。若縣主擇定之夫婿,為夫人出殯執喪後,便不幸殞身,零陵縣主該何去何從?朝廷、禮部、內宮局又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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