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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井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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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井欄

千燈趕到時,只看到蕭瑟夕陽下,時景寧的身體倒伏在枯黃的蘆葦上,汩汩的血流染紅了殘雪,讓他如撲在一匹鮮紅的緞子上。

紀麟游立即上前,將他的身子翻過來,查看情況。

時景寧的面目潰爛,身體尚在顫抖,甚至連眼睛都還大大地睜著,存著一線意識。但因為喉管被人切斷,他只能徒勞地張著嘴,對著他們艱難地一張一合。

可本就潰爛的口唇,如今連氣息都從脖頸間洩露,他除了望著千燈發出嗬嗬的氣音之外,什麽也說不出來。

千燈跪在蘆葦叢中,冰冷的血水浸濕了她的雙膝。她抱著時景寧,眼眶不由通紅,緊握著他的手,竭力追問:“誰?是誰將你害成這樣?”

太子走到千燈身旁,定定地看了他們片刻,回頭看向發現時景寧的東宮侍衛。

侍衛搖了搖頭,回答道:“屬下等聽到聲響過來時,只有他躺在這裏,喉管已被割斷,沒看到任何人的蹤跡。”

時景寧的瞳仁已經渙散,在最後虛幻的光影中,他望著千燈,竭力伸出顫抖的手,按在她的掌心上,一筆一劃艱難寫下“夫人”二字。

他明知自己已經沒有生路,在這世間已經只剩短短須臾殘喘,卻不寫殺害自己的兇手是誰,反而寫下這兩個字。

“夫人……哪個夫人?”千燈茫然抱著他,傷痛至極,顫聲問,“我娘?”

時景寧那已經虛焦的雙眼望著她,竭力地、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千燈又驚又悲,下意識地將臉俯到他的嘴邊,顫聲問:“我娘的死,是否有內情?你知道……兇手是誰?”

時景寧竭力地呼吸著,被割斷的喉管中血沫不斷噴出,濺在千燈貼近的臉頰上。

溫熱的血,很快便轉成冰冷,在她的臉頰上如同殷紅碎雪。

千燈如夢初醒,擡手緊按他的脖子,企圖讓他能順暢地說出後面的話。

可時景寧那滿是傷痕的面容上,卻只現出慘痛的神情,他胸口急劇地起伏,卻再也吸不進空氣,只有嗆進肺部的血水,讓他痛苦如溺水。

崔扶風默然半跪下來,拉開了千燈的手,只貼著他問:“杞國夫人之死,你是否知曉內幕?若有嫌疑人,你告訴我們!”

時景寧劇烈地嘶喘著,渙散絕望的目光望著千燈,擡著顫抖的手指,先在她滿是血的掌心中寫了一橫。

但在寫下這第一筆後,他卻又停了下來,虛幻的目光掃過千燈身邊那些圍過來的人影。

影影綽綽,他已看不清任何人的臉,只讓他瀕死的喘息更為淩亂。

他放棄了那一橫,帶血的手指劃在千燈的掌心,依稀模糊,是弟妹二字。

千燈咬牙強忍放聲大哭的沖動,點頭道:“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弟弟妹妹,讓他們都好好長大。”

他定定望著她,死亡降臨時,胸肺的劇痛此時似已淡去,周圍的寒冬也轉成了恬淡溫柔的春風。

他仿佛看到那年春日,六歲的縣主還是小小的女娃娃,穿著薄薄的春衫,騎在小小的馬上,看見他時,圓圓臉上的笑容比初發的春草還要懵懂可愛。

在近乎麻木的溫暖柔軟中,他依戀地望著面前已經長成了少女的縣主,終於擡起手,在她的掌心,用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指,竭盡最後的力氣,寫下了兩個字。

兔子。

所有人都圍在他們的身邊,不知這二字是什麽意思。

就連緊抱著他的千燈,也是茫然不知所以。

而時景寧知道,自己即將沈入那個永遠孤獨死寂之所。

在最後的痙攣中,他看見她茫然的面容,即使知道自己不應該再說什麽,可最終,他還是死死揪住了千燈的衣袖,就像是不舍得這世上最後的東西一般,蠕動潰爛的雙唇與破裂的喉管,脖頸與口中噴著血,用破碎的喉管竭力擠出了模糊難辨的“井欄”二字。

井欄,與兔子一般,毫無頭緒的一個詞。

他的手已經垂了下去,脖子上的血還在流著,但很快也便停止了。

血流幹了,身體變冷了,唯有千燈還抱著他。溫熱的血水與冰冷的雪水融在一起,化了又凍,讓她下半身如同跪在大朵詭異的血紅冰花中。

那肯定是冰寒刺骨的,可她此時悲愴茫然,卻什麽都感受不到。

時景寧的屍身可怖,顯然不可能送去時家,讓他的弟妹們面對這樣的兄長。

崔扶風讓義莊先過來將屍身收了,暫時停在那邊。

回到昌化王府,千燈茫然走過後院,在時景寧與弟妹住的榴花山房前站了一會兒。

空蕩蕩的山坡上,再也沒有童稚的歡笑聲。屬於夏日的石榴樹落盡了樹葉,梢頭光禿禿的,一枝枝細瘦幹枯。

千燈緩緩走過枯草斜坡,推開榴花山房的院門走了進去。

府內一再出事,孩子們已搬走。外間廳堂中,孩子們寫的字尚在桌上。

時景寧將大房間留給了弟妹,自己所住的地方是旁邊廂房。房子很小,除了簡單的床與箱籠外,只有一個小小的櫃子。

櫃門是漏雕的,千燈看到裏面整整齊齊擺著一些東西,便擡起手,將櫃門打了開來。

小櫃子被木板隔出了一排排空間,上面整整齊齊地排列了許多兔子雕刻,有木雕,也有石雕,姿態各異,質地不同。

千燈的目光在各式各樣的兔子上一一滑過,看出擺在前面的雕刻,都顯得比較粗糙笨拙,越是後面,越顯精細流暢。

顯然,兔子是按照時間擺放的,雕刻者一天天進步,兔子也越顯精美。

千燈拿起第一只兔子,這是個已經十分陳舊的木兔子,那時雕兔子的人手藝還十分拙劣,這木雕的兔子看起來,就像一只薯藥蛋兒,只能從長長的耳朵輪廓才能看出,他雕的是只兔子。

千燈將它拿在手中看著,忽然想起來,這是當年她纏著時景寧,讓他給自己雕的第一只兔子。

那時他尚是初學,她嫌棄這兔子太醜,玩了幾下後,便隨意丟掉了,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可這被她隨手扔掉的兔子,卻依然保存在時景寧的身邊,而且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持續不斷地練習著,雕出的兔子也越來越精美,形神兼備。

千燈從袖中取出那個廚房廢墟中撿拾到的、未曾完成的小玉兔,擺在了櫃中所有兔子的後面。

她擡起手,一個一個輕輕撫過這些兔子,想著這些年來,時景寧是如何在燈下、在日光中一只只雕刻這些兔子的情形,就像看這時景寧十年來的人生。

兔子。井欄。

時景寧在臨死之際,指出與她母親之死有關的,確是兔子。

他知曉了什麽?又是從何知曉?兔子、井欄與她的母親,又究竟有何關聯?

心頭百轉千回,繁雜的思緒讓她的太陽穴又隱隱作痛,突突跳動無法休止。

她按著太陽穴,走出廂房,穿過廳堂。

窗下書桌上,孩子們練字的字還留了幾張在桌上。最上面一張,赫然寫的是《古艷歌》——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稚嫩的筆畫,板正的間架。

這令她心驚的字跡,出現在時家弟妹的筆下,也曾經出現在她與時景寧的手中,更出現在福伯藏起的紙片上。

正是因為如此,時景寧才遭受了被殘殺的命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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