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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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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循環

崔夫人忙幫太後撫著背,詢問是否先回去休息。太後又急急搖頭,緊盯著千燈,定要將案子聽完為止。

定襄夫人顯然沒料到她竟然早已洞悉此事,強裝的怒氣早已敵不過面上驚惶,只是還咬牙抵賴:“縣主既然如此妄測,那麽就去我住的西院,將一應箱籠全部打開徹底查看,看究竟裏面有沒有你所說的屍身吧!”

“自然已經沒有了。畢竟姨母與時景寧當晚便一場忙亂,通宵演出大戲,早已將屍身妥善處理完畢,讓呂烏林順利地變成了楊槐江——或者說,時景寧的替身,企圖讓此案就此落定,消弭掉你們所做的一切。

“將屍體運出後院後,趁著天色漸暗工人收工,你和時景寧一個偽裝為鬼魂所惑,在院內亂竄吸引眾人註意,一個假裝尋找他,兩人將屍塊分次搬運到正在修繕的庫房,在木料下方拼湊成當日楊槐江在廚房的死狀——當然,你藏起了呂烏林屍體的雙足,換上了從義莊中偷出來、企圖勒索你的那雙腳,以讓眾人確定這是楊槐江。隨後,時景寧到庫房潑灑大漆,用繩索系上尚未釘牢完工的梁柱,順便在柱子上掛一件楊槐江的厚重冬衣。

“等到火光一起,眾人被吸引來時,躲在火場後的時景寧用力拉扯繩索,原本便未完工的梁柱自然會連同上方的木料一起徹底坍塌,將那件衣服壓在下方。與此同時,時景寧在後方大喊自己的名字,火焰升騰間,周圍所有東西的形狀都會變得扭曲,我們又被火遠隔在外頭,坍塌的剎那間,哪裏看得清裏面被壓下去的人影是否真人?

“待火勢平息後,我們撿拾到的,只能是被木料重壓又徹底焚燒的四分五裂焦屍,唯一留下的證據,只是驗屍檔案上寫明的,曾發現焦屍的關節處,有極難分辨的細微劃痕——那是時景寧順著關節分屍時,刀子無法避免會留下的痕跡。

“制造了楊槐江被冤魂索命後的假象後,姨母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表演痛苦悲哀。你先裝暈讓義莊收取走屍體,然後再假裝不肯相信,固執地奔赴義莊,因為你必須要將呂烏林的腳放回到之前那具屍身上,消除掉致命的漏洞。當然你趕去義莊的馬車上,肯定也藏著時景寧,送他順利地逃出了王府。

“自此,兩樁案子可說銜接完美,甚至姨母還貼心地替我準備好了來龍去脈。時景寧被死了,楊槐江也自盡了,兇手殺了人,也被死者帶走了。一切循環報應,撇清了所有人,只剩了一片白茫茫雪地,好生幹凈——如果,我沒有掀起遮蓋一切的冰冷假象,一定要尋找真相的話,此時此刻,姨母你依舊是端莊賢惠的楊家主母,無人知曉你手上,曾沾染過多少鮮血。”

“胡扯!你們聽聽,她都胡說八道些什麽!”定襄夫人怒吼著打斷她的話,“白千燈,我是你姨母,你娘是我堂妹!若不是我爹娘收養你娘,她早就流落街頭餓死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為了洗你身上克夫的罪名,為了替你們昌化王府撇清關系,你竟連姨母都敢攀扯!”

“若我要洗自己克夫的罪名,撇清王府,我大可接受姨母您制造的假象,宣布楊槐江殺害時景寧、又因此發癔癥自盡。”千燈冷冷看著她,道,“可是姨母,你為了嫁入高門,不惜毒殺前夫全家;為了隱瞞當年罪惡,殘忍殺害侄子呂烏林;為了自己利益而勾結郜國公主,誘我入毒計陷阱……殊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犯過的罪,無論如何苦心隱藏,無論二十年前還是二十年後,永遠無法抹除!”

“笑話,你聽聽你說的,像人話嗎?誰會信你這紅口白牙的胡話?”定襄夫人按著胸脯,痛楚咆哮,“照你這麽說來,一切的起因都是我為了嫁入高門,毒殺前夫全家?我當時不過一介平民女子,又早已嫁人,我如何會在剛認識另一個男人時,便狠心殺夫?當寡婦對我有什麽好處,我又如何肯定守喪三年後,他還會娶我?”

“因為你的女兒。”千燈盯著定襄夫人的眼,一字一頓道,“你在寒冬中艱難生下來,還沒來得及多抱一抱,便被淹死在冰冷河水中的那個孩子。”

定襄夫人如遭雷殛,她死死瞪著千燈,大張的嘴巴中嗬嗬地喘息著,卻擠不出半個字來。

“洗女。我娘曾說過,在民間鄉下,有人在頭胎得女後將其溺斃,謂之洗女,以求後續得子,斷絕女嬰。她提及此事時,黯然落淚,感同身受。我娘自己自然沒有遭受過此等萬惡習俗,昌化王府中也並無此事,那麽——曾經遭受過這般對待的人,是誰呢?”

千燈說著,目光低垂,看向了癱軟在地的定襄夫人,低低道:“姨母,你曾因為我娘失去了未曾面世的孩子而訓斥過我,說自己的孩子在腹中一日日長大,失去了怎麽可能不難過。那時候我曾想,姨母你自己並無孩子,怕是你也不能體會吧……但後來我去虢州調查,才知道原來你懷過孩子,但是,又沒有養過孩子。看來,你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被你狠心的婆家,洗掉了。

“在發覺葭沚姐因為懷了女兒而遭公婆嫌棄時,我曾看見你背地裏為她流下的眼淚。因此,在發現你所做的一切時,我其實尚無十成把握,更無證據。但我決定賭一把,用孩子和當年一樣的情形,賭你會為了救孩子豁出一切,賭你願意身敗名裂罪惡昭彰,賭你的人性與良知,尚未被罪惡私欲所湮滅。”

她賭贏了。

安安穩穩做了二十年定襄夫人的呂梅溪,在同樣的冰河與同樣剛剛降世的孩子面前崩潰,終究用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指出了尋找孩子的方向。

“姨母,我曾在庫房中,見過我娘要送給你卻未曾送出的金項圈,梅枝上點綴著小小青梅。因為姨母你的名字中有梅字,所以我娘曾送給過你梅花手鐲,這項圈必定是她備下,送給你孩子的。只可惜那個孩子,未曾來過世間……”

“不,我的孩子,她來過這世間……”定襄夫人捂著臉,眼淚簌簌而下,“我有孩子,出嫁後的第一年便懷孕了,那是我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唯一一個孩子……”

周圍一眾人雅雀無聲,看著這個在零陵縣主抽絲剝繭時還負隅頑抗的女人,此時終於徹底被擊潰,再也無力狡辯。

皇後輕出一口氣,盯著委頓於地的定襄夫人,開口問:“定襄夫人,為了攀附權貴,嫁入高門,你竟真下那般毒手,將前夫一家全部殺害?”

“我……我不知道水銀這麽厲害,竟會害了全家,我只想要擺脫我前夫,換一個自由身而已。”定襄夫人匍匐於地,痛哭失聲,“我見過前夫的師傅,他一輩子打金,常受水銀熏蒸,手腳顫抖,神思恍惚,整個人渾渾噩噩,可他沒有死,他只是日子難捱而已!我,我沒想到……沒想到竟會害死全家……”

“就因為失去了女兒,所以你如此怨恨,一定要害前夫全家?”

“是,我恨他們,我也……沒法在那個家裏呆下去了。”定襄夫人抓著佛殿前的青磚,指甲深深嵌入磚縫中,“我好怕,怕我又生一個女兒,又生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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