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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水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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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水銀

“那麽,就讓我根據當時現場的情況,來替姨母說一說發生了什麽吧。”千燈毫不留情,就連語調也並不激烈,畢竟所有的過程,全都已經在她的腦中過了無數次,不再有任何疑問阻滯。

“那日廚房起火之前,我們在庫房發現楊槐江‘偷放銀花樹’,於是我便將被他用水銀變了顏色的九樹金花交由姨母,讓你送還給楊槐江。你提著食盒去找他時,正在後院捉迷藏的時景寧與弟妹撞見了你們,發覺楊槐江要去廚房煎迷藥對我下手。當時姨母你看了楊槐江帶的東西,曾驚詫逃離他身邊,而他卻說,‘忘記你的死鬼前夫了?’

“姨母,你的前夫是個金匠,而金匠常會用到水銀——這也是我確認楊槐江用水銀改變金花的證據之一。液態的水銀攜帶不便且不好動手,他應當是將其與錫調和成泥狀、塗在布條或油紙內側,這樣便可隨身攜帶。

“但姨母自然知道,隨身帶著水銀,熏蒸之下肯定中毒,因此你立即逃離,但又心下不安,因此大概會前往廚房查看,自然也會目擊到楊槐江與時景寧在廚房的沖突。

“後來我們查看現場,發現死者手持兔肉俯臥倒地,我猜想兩人在廚房見面後,時景寧知道楊槐江想在食物中給我下迷藥,為防萬一,定會告訴他我喜歡吃兔子。而等楊槐江從畜欄抓了兔子回來料理,時景寧的毀容藥物已熬得沸騰,潑向了楊槐江。兩人在廚房發生爭鬥,縱然時景寧一開始只想燙壞楊槐江的臉,廢掉他的候選資格,可廚房中畢竟有刀具,楊槐江又是性格激瘋之人,兩人最終演變成持刀互砍,時景寧用慣了刀具,很可能失手殺掉楊槐江或者重傷了他。

“那日下午,花匠老魏作證,說看見有人捂著臉從廚房跑出,過了一刻左右,廚房才轟然起火。此事一直讓我不得其解,但若當時有姨母介入,那就好解釋了。因為時景寧殺人逃跑後,廚房中還有另一個人,幫他毀屍滅跡,拖延時間給他洗清嫌疑。

“時景寧殺人之後,面臨絕境——他還有四個弟妹在我的後院中,無論他投官或者逃跑,四個弟妹都無法安置。而這個時候,姨母你出現了。你給他指出了一條生路,那就是把二人的身份對換,讓‘時景寧’死在廚房火海中,而楊槐江燙傷毀容,順理成章地退出我的夫婿候選,回到虢州,以楊槐江的身份活下去。

“如此,姨母有了溫順聽話的兒子繼承門庭;時景寧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時家弟妹沒了殺人犯兄長,但定會受到昌化王府照拂,日後楊家暗裏接濟也不是難事,豈非一石三鳥,皆大歡喜?”

她說得如此平淡,可那日廚房中驚心動魄的一幕,仿佛就在眾人眼前上演。

定襄夫人面如死灰,身軀也不由顫抖。可千燈一句句話擲地有聲,她找不到任何反駁的漏洞,只能徒勞地抵賴:“臆想,都是你胡編亂造!我養了槐江近二十年,他與我親生無異,我怎麽會找人假扮他!”

皇後垂眼看著手中已經變冷的茶,發現自己聽得太過入神,竟一口都忘了喝。

太後也剛恍然回過神,開口問千燈:“如此說來,那時景寧怎麽不盡快離開王府,反倒又在你們府中鬧出後續事情來?”

“因為,我在案發後立即認定楊槐江嫌疑甚大,因此竭力阻止姨母他們離開。為了找到出府的借口,姨母先是和時景寧制造了血手印,後又裝神弄鬼說看到時景寧冤魂,但最終發現我並不信鬼神之說,只能再次制造一場大火,讓時景寧借機死遁,才終於得以脫身。”

太子有些疑惑,問:“照這般說來,楊槐江死在廚房大火中、時景寧死在庫房大火中,兩具屍身雖被人動過手腳,但確定無誤。那麽零陵你又為何說,死在火中的,只有一個未婚夫候選人呢?”

千燈道:“因為,後面庫房那一場大火,燒死的並不是時景寧,而是另有其人。”

太子愕然:“難道說,你府中還另有其他人死亡?”

“不,這一個死者,並不是昌化王府的人。而是任楊槐江長隨的,定襄夫人的侄子呂烏林。”

原本以為此案只關系王府中兩位候選郎君,如今忽然又冒出一個定襄夫人的侄子,眾人不由更覺覆雜難明。

“縣主不愧是六親無緣,怎的對你來說,我們這些親戚說死就死,平白無故就沒了?”定襄夫人見她句句揭發自己參與兇案,鐵青面容上強露譏笑,“庫房起火之時,烏林早被我打發回虢州處理事務去了,火中那具屍身,怎麽可能會是他?”

“呂烏林,怕是沒有回虢州去吧。”崔扶風開口道,“我們已經徹查了城門與四方道路上的關卡和驛站,當日至今,沒有呂烏林出入的任何蹤跡。也就是說,他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長安,更遑論回到虢州。”

定襄夫人後面的話頓時被堵在喉口,不敢再開口。

千燈卻並不管她,徑自說下去:“畢竟,呂烏林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留在這世上,實在是一樁麻煩事。首先,他一直跟隨楊槐江,名雖親戚,實則是打理一切的長隨,時景寧縱然毀了容、毀了聲音,也有姨母幫他遮掩搪塞,但又怎麽可能瞞得過常年在一起的呂烏林呢?

“其次,他去義莊看過屍身。而且他的目的很明確,只動了屍體腳部。畢竟焦屍無法辨認面目,唯有楊家獨特的腳趾能揭示真相——他是楊槐江的長隨,肯定很快察覺到,毀容後被你帶回古藤齋的人,並不是他一直貼身伺候的公子;而死掉的人,才是腳趾比別人更長的楊槐江。呂烏林此人,貪得無厭,一直圖謀從你這裏撈錢發家,發覺了真相後,他如獲至寶,應該是偷偷掰了屍體的雙足回來,以上面的腳趾為憑證,企圖向你們勒索施壓。

“第三,他按照你的吩咐,過來幫忙廚房清理灰燼的時候,廚娘看見他藏起了金燦燦的東西。雖然我不曾看到那是什麽東西,但試著推想,楊槐江去廚房時提著食盒,裏面是我退還給他的‘九樹銀花’,然後廚房起火。時景寧毀容毀嗓子、更換楊槐江的衣服時,必定要處理他帶來的食盒。而裏面那套首飾,時景寧認為上面附了迷藥,而姨母你知道上面塗著水銀,因此你們二人都不敢拿走它,定會丟棄在廚房中。而火後恢覆了原狀的首飾,總得有人去收取,你既然已被呂烏林戳破真相,便幹脆讓他過來幫忙收拾廢墟,將九樹金花拿到手。想必郜國公主——”千燈說到這裏時,很明顯地頓了頓,朝著臉色難看的郜國公主揚了一揚唇角,繼續道,“府上的女官,就是在這個時候找上他,拿到了托給楊槐江的首飾。”

郜國公主冷哼一聲,可女官已經畏罪自殺,呂烏林也已經消失,她們都已經沒有證據挖掘其中的細節。

“更重要的一點是,楊槐江盜取這套首飾的手法,讓呂烏林窺見了一個秘密——一個讓姨母您不得不收拾掉他的秘密。”千燈看向定襄夫人,緩緩道,“那一日,在姨母對我展示你手上的鐲子時,他對姨母說,這赤金鐲子上,還是白梅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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