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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金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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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金鈴

“縣主姐姐,你看看什麽?”李滋從殿內跑出來玩,見她在欄桿邊出神,好奇問。

千燈搖了搖頭,收斂心神正要離開,李滋卻勾了勾她的手:“我剛剛其實想問你一件事,只是沒來得及。”

她彎下腰來:“怎麽了?”

李滋舉起腰間懸掛的珍珠流蘇繡球,問她:“上次縣主姐姐贈我的這個繡球,它的鈴鐺為什麽會變色啊?”

千燈微覺詫異,看向他手中這個拳頭大小的串珠繡球,想起這是上次他幫忙記禦賜名冊時,她從庫房中拿了送給他的謝禮。

繡球上珍珠生輝,流蘇鮮艷,還懸著數個精巧別致的金鈴鐺,轉側間發出清脆聲響。其中有兩個鈴鐺果然與其他的金鈴不一樣,在日光下泛著明亮白光。

千燈撥了撥那兩個銀色鈴鐺,隨口問:“這不是銀鈴鐺嗎?”

“不對哦。”李滋先將其他鈴鐺按住,搖了搖銀色鈴鐺,再讓她聽其他鈴鐺的響聲,“你聽,顏色不一樣,可聲音是一樣的。”

千燈一時不解其意,還在沈吟間,宮使已經引領命婦們順著宮門向外走去。

乳母怕李滋累著,便將他抱在懷中往外走。而他趴在乳母肩上,還認真地對千燈說:“我聽得出來,這兩個鈴鐺不是銀的,發的是金聲!”

他說著,扯了扯絲繩,將鈴鐺靠近內側那一塊翻出來給千燈看:“你看,這鈴鐺朝外的部分是白的,可朝裏面的地方卻是金色的,看起來像是金鈴褪色了!”

乳母不由笑著撫撫他的小腦袋:“小世子,黃金至精至純,如何會褪色?再說了,金鈴配著銀鈴,有黃有白,不是更好看嗎?”

有黃有白,更好看……

千燈忽然停下腳步,怔了一怔。

耳邊隱約響起那日與定襄夫人敘話時,呂烏林古怪的一句話——

“梅花還是白色的好看。”

那時定襄夫人正戴著千燈母親送給她的鐲子。那鐲子形如梅枝,整個由赤金制成,並未鑲嵌珍珠寶石。

那上面的梅花,怎麽會變成白色?

呂烏林為何莫名其妙講出這一句話,而定襄夫人當時又為什麽因為這話而神色大亂?

而接下來,她立即將呂烏林打發回虢州,是否與此事有關?

千燈擡手,接過李滋手中的流蘇繡球,盯著這銀色鈴鐺內裏的金色,仿佛想到了什麽,卻又無法抓住。

前方已是紫宸門,宮門巍峨,上有龍樓鳳闕。

過了這道高聳宮門,便是皇帝視朝所在,宣政殿與含元殿鋪陳於城闕之上,雄渾壯觀。

走出這道門,千燈不由自主擡起頭,看向前方。

三年前那場宮變中,她的祖父便是在前方的巷道中,萬箭穿身而亡。

她的父親則在更遠處的九龍雲陛上,被亂軍踐踏為肉泥。

曾風華冠絕當世的昌化王及世子,都殞身於這天下至高之處。而白千燈,昌化王府最後的血脈,也在那場宮變中,被烈火牌匾斬斷眉骨,徹底改變了命運。

在漫天飛雪中,千燈擡手,無意識地撫住自己眉上斷痕。

擡起眼,在蒼涼飛雪之中,重樓高闕之前,她看見撐著傘,靜靜等待的崔扶風。

他的緋衣映著朱闕,明明是一樣的色調,可朱紅城闕是那般冰冷,他卻在雪中如一捧火焰,在這世界溫暖欲燃,令她忍不住想要貼近。

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他,而他也很自然地迎上來,以傘幫李滋擋雪的同時,也幫她遮住細碎雪花,毫不避諱周圍人的目光。

千燈,默不作聲,將手中繡球遞到崔扶風面前,翻過褪色的金鈴給他看了一看。

崔扶風有些疑惑,目光在金鈴上停了片刻,才擡眼看她。

千燈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將繡球重新系回李滋腰間,目送他被乳母抱上光王府馬車離去。

崔扶風與她同在傘下,低低問:“那個繡球是?”

“是當日庫房清點時,我送給小世子的。”千燈說著,擡手在自己的嘴邊呵了呵氣,輕聲說,“上面的金鈴,變色了。”

庫房清點當日。崔扶風一聽,當即想起了王府中不翼而飛的九樹金花,也想起了楊槐江那套被迷藥浸潤的銀首飾,不由低低地脫口而出:“難道說……”

千燈點了點頭,緩緩吐出一口氣,望著前方風雪中的層層高閣,面色微冷。

不止九樹金花,不止血手印,更不止定襄夫人那只梅枝鐲……她想起時景寧那只尚未雕刻完成的白兔,也想起楊槐江癲狂嘶叫著“時景寧”,被埋葬於火海的那一刻……

曾盤旋在她心頭的所有古怪難解之事,此時一股腦全部沖入她的心口。無數難以言喻的情緒,激動憤恨驚詫,讓她在這風雪中佇立了許久許久,不曾動彈。

而崔扶風靜立於她的身畔,替她遮擋住所有紊亂雪片,等待著她的頓悟。

在她父祖殉國之處,偶爾有一兩片橫飛的細雪撞向她的面容,沾染在她那道殘缺的眉毛上。

她的睫毛覆在視線虛焦卻亮得驚人的雙眸上,微微顫抖,令他的心也不由自主隨之震顫。

三年前他在倉促間議定的計策,改變了她的一生。年少的她在血與火之中撫著祖父屍身痛哭的場景,如一根刺深深紮進他的肺腑,每每午夜夢回,總覺隱約刺痛。

所以帝後對她體恤,因為朝廷虧欠了昌化王府。

而他與李潁上呢……

他因此而聲名鵲起,順利走上了人生坦途。借著清除宮變亂臣的機會,父親也掃清了障礙,拜了侍中。博陵崔家由此一掃安史之亂後的頹勢,在朝中煊赫無比。

而李潁上更是藉此由亂臣賊子轉變為大唐砥柱,朝廷亦不得不開了先例,承認他為繼承祖父、叔父兵馬的異姓王,將西北的安定押註於他一人之身。

唯有昌化王府一夕隕落,只剩零陵縣主白千燈,從此孤立於世,眼睜睜看著命運奪走她所有一切。

但她這雙單薄瘦削的肩膀,卻始終堅定地立於風雪之中,所有痛苦哀傷、艱難險阻,似乎都只是為了促進她的成長,讓她佇立於這大明宮中,即使風雪肆虐,也有光芒照徹她的身軀,洞穿她的思緒。

在這廣闊雄渾的殿基下,冬至朝賀的人群穿行宮門,車馬喧嘩,千燈卻如在另一個世界。

她沈在了光點遍布的世界中,面前那些已知的、未知的、曾經漫不經心或者令她疑竇叢生的一切,鋪天蓋地而來,織成密密的光網,將她籠罩。

“原來如此……”所有一切線索收束,盡數歸諸她的腦海,她喃喃著,終於釋然地收緊十指,緊握於胸前,又重覆了一遍,“原來如此!”

崔扶風托著九樹金花錦盒,幫她撐著傘,望著她的神情一瞬間有些恍然。

而千燈慢慢擡手,撣去雙肩雪末,對崔扶風道:“找淩天水,去義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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