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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身敗名裂,就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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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身敗名裂,就在今日

千燈正在錯愕之際,薛昔陽卻仰頭朝她笑了一笑,似是身形不穩,一腳踏偏,將她曳地的素錦裙裾踩出了一個雪泥腳印,異常明顯。

璇璣姑姑“啊”了一聲,趕緊上來扯起千燈的裙角看了看,無奈皺起眉:“薛郎君真是不小心,縣主要進宮面見皇後殿下呢,這……”

“無妨,車內不是常備著一條嗎?我換過便是。”千燈對著旁邊等候的宮使們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重回車內,更換衣裙。

車內狹窄,她獨自入內,而璇璣姑姑則忙著去向宮使賠罪。

薛昔陽候在車簾之外,聽到她隔簾輕聲問:“怎麽了?”

他看看四周,壓得極低的聲音隔著車窗輕響:“我在宮中見到平康坊那人了,就是與楊槐江接觸、並表示要幫他的那人,他確是東宮之人。”

車身微晃,千燈系著裙擺,心下湧起些微驚詫:“他有何舉動?”

時間緊急,薛昔陽來不及講來龍去脈,只直截了當道:“我看到他私下轉交給了郜國大長公主一個東西——那東西,就是在翠玉樓,他們曾交給楊槐江的那個盒子。”

整理絲絳的手一頓,無數猜測在千燈心中閃過,可一瞬間卻又無法相照對應,只覺頭皮微麻。

這麽說,驗證昨日晏蓬萊的話,舉薦楊槐江的皇親國戚,定是郜國大長公主。

而楊槐江進入王府後,忽然而起的兩場大火、消失的兩條人命……以及最終到了郜國公主手中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我正在監督伶人們調試樂器,故而他們在一墻之隔所說的話、做的事,被紛繁雜亂的樂聲掩蓋。幸而我聽力異於常人,僥幸聽到昌邑郡主說,‘零陵縣主身敗名裂,就在今日!’”

千燈的後背微涼,全身的冷汗都在瞬間湧了出來。

“縣主,”璇璣姑姑替縣主向宮使賠完罪回轉,見她還沒穿好衣服,忙敲著車窗催促,“有什麽話回王府再說,現在可耽擱不得了。”

“好,我知道了。”千燈應著,撩起車簾提裙角下車。

在擡眼望向薛昔陽的一瞬,她匆匆對他做了個“崔扶風”的口型,隨即轉身,倉促向馬車而去。

薛昔陽垂眼後退兩步,向她行禮:“恭送縣主。”

陰霾欲雪的天氣中,太液池冰面未化,岸邊垂柳落盡葉片,遠山近水俱是一片蕭瑟。只有宣徽殿外宮侍如雲、彩飾如霞,破開這冷肅氣氛,增添些許熱鬧氣氛。

璇璣姑姑及侍女們被屏退在外,她垂眼斂袖,在宮使指引下,獨自穿過前殿三兩相聚寒暄的貴婦們,進入宣徽殿深處。

自宮變之後,她一直為父祖居喪,大小場合靠母親撐著,等出了喪期,又逢兵亂,母親去世,是以在場諸多貴戚都是第一次見她,投向她的目光多是好奇審視。

丈二玉石屏風前,皇後端坐於紫檀幾案前,正與身旁一人說話。對方年逾四旬,風韻猶存,裝飾華貴,正是郜國大長公主。

見千燈被引上殿來參見,皇後目光在她身上頓了頓,語調聽不出喜怒:“零陵縣主今日可來遲了。”

千燈立即叩首向皇後請罪:“因府中事故頻出,零陵來遲,還望皇後殿下恕罪!”

“昌化王府近日頗多事端,本宮已經聽說了。”皇後端詳她略帶憔悴的面容,示意她起身。

千燈站起來,但是頭還低垂著,不敢擡起。

後方一簇華彩越過她,笑意盈盈地向上頭行禮:“昌邑參見皇後殿下。”

冬日嚴寒,壓抑肅殺,可昌邑郡主蕭浮玉穿著海棠紅錦襖,外罩薄紗花籠裙,貼金大袖衣上懸著暈襇石青披帛,由珠玉瓔珞垂壓。這一身華麗襯得她在殿內光彩奪目,艷壓眾芳。

皇後也是和顏悅色,頷首道:“都是自家人,昌邑上來吧。”

蕭浮玉亦不推卻,自然而然地挨著郜國公主坐於上首,目光從千燈頭上斜綰的兩支白玉簪滑到身上的素底白裙,“嘖嘖”了兩聲,然後分明故意地,擡起手臂,撫了一撫豐厚發髻上,密密簇插的九樹金花。

千燈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那副九樹金花上。

冬至節慶,她是一品郡主,進宮慶賀自然佩戴九樹金花。

這副金花與她身上的紅衣正相配,赤金打造的花樹中心,是明凈的西域鴿血寶石,在金絲頂端顫顫動搖,光華明亮。

千燈心下只覺突的一跳,這副燦爛耀眼的九樹金花,讓她想到了太子殿下當日賜給她的九樹金花步搖——

那代表朝廷格外恩典的九樹金花,遺失於王府庫房之中,至今她尚未尋到機會向帝後請罪。

看見她臉色微變,蕭浮玉拋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轉過了眼去。

千燈在瞬間明白了,交給郜國公主的盒子中,放的是什麽東西。

但,她在腦中將當日的情形回想了一遍又一遍,依然不知道其中關竅何在,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尚未容她細想,宦官揮動凈鞭,殿內頓時肅靜,諸王妃命婦斂聲聚攏,按照品級排好位次,等候皇後示下。

千燈正要入列,卻聽皇後不疾不徐開了口,問:“零陵縣主,我聽說昌化王府近日接連失火,而且還喪了兩條人命?”

這等要事,千燈立即下跪叩首應答:“是,因府中忙於料理喪事,上下事務忙亂,廚房、庫房接連失火導致慘劇,實是零陵未能妥善打理王府上下,請皇後殿下降罪,零陵願受責罰!”

“你年紀尚幼,又獨自撐著王府,哪會沒有紕漏呢?”皇後口氣和緩了些,又道,“只是你府中畢竟出了人命,而且一位逝者是朝中官吏,另一位是弘農楊家的子弟,絕非你一句知罪足以抵過的。”

千燈艱澀應道:“零陵知錯,願受國法懲處。”

皇後微微揚眉,看著她伏拜於殿內的纖細身軀,眼前一瞬間想起不久前那一日,太子跪在她面前,讓她窺見心事時,也是這般沈重無言的姿態。

“起來吧,今日本宮叫你來,也不是為了訓斥你。只是你畢竟年輕不經事,如今府中出了這般慘禍,本宮該讓你知道輕重。”皇後轉而對女官道,“先記著,零陵縣主與昌化王府長史、諸女史各罰俸一年,王府司馬、椽屬等各罰半年;另外時家與楊家那邊的補償賠付,由昌化王府自行去商榷,務必要妥善解決,免留爭端。如今案情尚未明確,具體懲處,等大理寺結案後,再行按律酌定吧。”

“是,多謝皇後殿下。”千燈叩首謝恩,慢慢起身。

周圍肅立的命婦中,前排一位身著翠藍孔雀緞的夫人尤為關切地看著她,目光在她眉上傷痕停了許久。

千燈感覺到近旁的視線,便用餘光掃了她一眼,見她衣飾華貴,美貌異常,眉宇清揚光華照人的模樣,隱約與崔扶風有些許相似。

她心下正在遲疑,卻見對方不動聲色地擡起下巴,示意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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