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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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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別離

他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意,向著千燈頷首默望,抱著兔子準備離去。

“孟郎君,稍等一等。”千燈卻叫住了他,起身穿過院落,走到他面前。

轉頭瞥了門口陪孟蘭溪過來的淩天水一眼,千燈說道:“我待會兒要去廚房再看看火場情況,記得昨日在廚房看到幾個破碎的藥罐,後院一幹郎君中,唯有孟郎君精通醫理,所以,想請你隨我一同前去,查看一下當時爐中煎的是什麽藥。”

“好。”孟蘭溪應了,見她面容雖然略顯蒼白,但已沒有了昨日的痛苦茫然,心下不由湧起憐惜與傷感。

他退到門邊,靜靜等待著縣主更衣。只是心頭感慨不知怎的湧到喉口,不自覺便喃喃道:“若我能為縣主分擔一些,就好了……”

淩天水聽到他的話,卻只扯了扯嘴角,淡淡看著在內堂收拾東西的千燈,道:“沒有人能替她分擔。壓在她自己身上的命運,除了自己撐下去,別無他法。”

孟蘭溪默然。而千燈已經攏好披風,帶上紙筆向他們走來。

“走吧。”她聲音微啞,但邁出門檻的步伐卻毫無遲疑。命運沈沈壓在她的肩上,可她單薄的脊背卻依舊挺直。

即使她知道自己要去直面的,是她眼睜睜看著時景寧被燒成焦屍的地方,可她已做好心理準備,不再畏懼。

昨日廚房起火之後,府中已有兩頓沒法做飯,今日早膳還是從街上買的。

府中上下這麽多人,飲食是頭等大事。更何況,過幾日便是夫人出殯之日,屆時吊唁的賓客眾多,府中沒了廚房,連招待客人的茶水酥酪都拿不出來,那可如何是好?

璇璣姑姑連夜與府中長史商議,租賃了隔壁人家空置院落,先借用廚房,把這段時間頂過去。

也因此千燈過去時,工人們已在清理廚房廢墟,準備搬運木料過來了。

長安首富金家財大氣粗,自然不缺人手,庫房那邊沒有丟下,廚房這邊又拉了一隊人,準備先用木頭把廚房框架搭起來,臨時用板材弄個棚頂,把這陣子的忙碌頂過去。

見千燈過來,瓔珞姑姑講了臨時廚房的規劃,又憂愁地對千燈匯報,太子殿下所贈的那副九樹金花還是沒找到,現下庫房已翻個底朝天,依舊一無所獲,看來應是當日沒能與其他禦賜物一起及時入庫,被亂軍劫走了。

千燈也只能安慰瓔珞姑姑:“此事等有機會時,我找太子殿下說一說吧。畢竟丟失禦賜之物雖是大事,但如今兵荒馬亂的,哪個府中又能保證萬無一失呢?”

“也只能這樣了。”瓔珞姑姑嘆了口氣,又指著金堂背影道,“金郎君真是為王府盡心盡力,縣主也該當好好感謝他。”

千燈點了點頭,向金堂所在的廚房廢墟中走去。

走到斷墻後,才發現他不是一個人。

焦黑廢墟之中,一襲白衣的晏蓬萊正站在時景寧殞身處念往生咒,只是神情恬靜平和,看不出多少悲傷。

旁邊商洛正抹著淚,蹲在廢墟裏面燒紙。

千燈不由想起那日在永陽坊,商洛也是如此抹著淚給於廣陵燒紙,此時此刻,竟恍如昨日。

金堂過來隨意幫著商洛燒了幾張紙錢,擡手拍了拍他的小腦袋:“行了,時景寧會在地下感念你的,說不定還能保佑你成神童呢。”

商洛抽泣道:“上次、上次廣陵哥也是這麽突然就離我們去了,金堂哥,你說……景寧哥這次,是不是也被人害了啊?”

“沒準,誰知道呢——反正要是壞人下手,縣主一定會把兇手揪出來,幫時景寧報仇的。”

“嗚嗚……景寧哥這麽好,從來都與人為善,為什麽壞人要對他下手啊?”

“切,小屁孩你傻不傻啊?”金堂翻他一個白眼,“死掉的才是好的,活著對我們有什麽好處?”

商洛呆呆看著他,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畢竟,跟我搶縣主的,都不是好人。”金堂隨手丟著紙錢,意味深長道,“現在我就希望啊,時景寧的死不是意外。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對手能少一個是一個,你說呢?”

商洛傻了眼,連哭都忘了,喃喃問:“金堂哥,你是覺得……害死景寧哥的是、是和我們一起的候選郎君?”

“那我怎麽知道?大理寺的人不是來勘察了,說是意外嘛。”

“那……那如果不是意外,害死景寧哥的人,一定是那個楊槐江!”

“我倒覺得,最好不是他。”金堂拍拍飄到自己身上的紙灰,“你想啊,縣主擺明了討厭他,他就算硬擠進後院,又有什麽機會蹦跶?但如果是其他人——那我豈不是又少一個對手?”

商洛白著一張小臉,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聽到旁邊一聲冷笑,隨即淩天水那冷且沈的聲音傳了過來:“金郎君,昨日我們還分食了時景寧做的冬至餛飩(註:唐朝冬至與除夕吃餛飩),你好像也沒少吃吧?”

“吃就吃了,你以為他是做給咱們吃?還不是為了討好縣主……”金堂說到這裏,一轉頭看見千燈就在旁邊,頓時臉色微變,後面的話便卡在了喉嚨中。

千燈沒有看他,她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定在了斷墻處尚存的時景寧遺體痕跡上,許久不動。

金堂心下慌亂,他最近為王府這忙裏忙外的功勞苦勞,原本想著能討一討縣主歡心的,但如今,怕是都要因為自己這幾句話,化為泡影了。

他想要解釋,張張口卻不知說什麽。

而千燈已轉頭問晏蓬萊:“昨日那場大火,其他郎君都過來相幫了,唯有晏郎君未曾現身?”

“昨日前院救火時,我隱約聽到了聲音,本想去看看,但起了一卦後發現,下艮上乾,是為遁卦。”晏蓬萊神情恬淡道,“君子消漸,小人勢大,非力挽所能為,因此我便打消了念頭,繼續待在後院清修了。”

千燈素知晏蓬萊這個太蔔署丞,一貫靜心修道,不理凡俗。而且他素有潔癖,不染塵垢,若是他當時不顧灰燼跑來救火,那反倒才是奇事了。

見千燈默然,晏蓬萊又道:“我觀時郎君骨相微淡,命格單薄,這一世註定是早逝之相。還望縣主不要太過悲傷惋惜,皆是命中註定罷了,他來生定會福壽綿長,一世歡喜的。”

這世間罕見的郎君容顏昳麗,說的話卻冷淡如此,當真是池上芙蓉凈少情。

千燈默然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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