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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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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魂帛

時景寧不明所以,見她臉色不對,過來看了看,回答道:“是……是我弟妹剛剛在這邊練字。”

千燈收緊了自己微顫的手,定定看著那些字:“是你弟妹的字跡?”

“是啊,我弟妹跟著商洛開蒙,字寫得不好,商洛便將自己小時候習字的板子找出來,送給了他們。”時景寧從旁邊抽出幾張薄木板,解釋道:“這是書坊雕的,上面有凹凸痕跡,孩子們將薄紙蒙在上面,便能照著一筆一劃,寫出規範的字了。”

“原來如此……”千燈喃喃著,盯著那木板與字紙許久,才擡頭看向時景寧。

她目光中的寒意讓時景寧覺得陌生,可她說的話語,描繪的卻又是如此熟悉的情形:“我想起來了,我們小時候在莊子上,我娘監督我練字,說間架先打好了,日後筆畫平穩了,字便好看起來了……當時我們也用過這種雕板吧?”

“是,原本我不識字,只是個鄉下野孩子,幸好縣主拉著我一起學習,我才得了開蒙的機會,後來才能入光祿寺,因識文斷字有了今日。我……此生一切都是托了縣主的福。”

他聲音如此溫柔,甚至帶著一絲虔誠傾慕,可千燈聽若未聞,只死死盯著紙上那些字跡,緊緊攥著自己的手,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直等手心的指甲插入自己的掌心,疼痛帶來一些清明神智,她才恍惚明白過來,自己不該在此時此地失態。

她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呼出胸中氣息,聲音雖還微帶顫抖,卻已清醒過來:“我忽然想起,另有要事需處理,我得……趕緊回去了。”

時景寧心下不安:“縣主適才要問的事情……”

“不必了,我只是心下煩悶,故此想找你探討探討,如今想來,其實並不合適,讓你為難了。” 千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從中拿起一張字,問,“能給我一張嗎?”

“當然可以。”時景寧惴惴不安地望著她,又不知如何將斷掉的話題繼續下去,只能目送千燈踩過坡地,從光禿禿的石榴樹下穿過,頭也不回地離開。

直到她徹底消失在黑暗中,時景寧才悵然若失地收回目光,滿懷疑竇地收撿好弟妹的功課。

他的大妹懷寧最聰慧,字也寫得最好,臨摹的古詩頗為端整——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他的目光落在“白兔”二字上,停了許久,最終只輕輕嘆了一聲。

長安冬夜,被月光染得越發寒冷蕭肅。

杞國夫人的魂帛已經大致完工,繡坊送過來後,千燈帶著璇璣姑姑在靈堂細細檢查。

普通人家的魂帛不過挑塊白布,寫上姓名及生辰引魂而已,而高門貴戶則要講究許多,織錦魂帛鮮艷燦爛。

杞國夫人的魂帛長九尺,寬六尺,錦緞上用絲線細密繡著祥雲漫卷、鸞鳳飛舞,上方是兩條蛟龍拉著沈香雕車,從遠處仙宮高闕遙遙而來,迎向下方高臺上衣袂飄飄的貴婦人。

杞國夫人深居簡出,繡坊自然不知貴人面目,因此只繡死者身形輪廓,具體面容得由親戚女眷親手將其繡出。

千燈洗凈雙手,侍女們高挑燈火安置下繡框,給她奉上絲線與銀針。

她執起針線,在絲線中挑選著,擇取了紫色的一束,在燈下將母親身上絳紫色的大袖衣先繡出來。

周圍的侍女們都屏息靜氣以待,就像魂帛上杞國夫人身後的繁華長安浩浩渭水邊,無聲送別的人群。

直到外面有侍女進來通報,打破了這片靜謐:“縣主,奴婢去後院請淩司階過來了。”

“嗯。”千燈伏在繡框上,沒有擡頭,直到一條偉岸身影靠近,遮住了照耀的燈火,將她籠罩在他的影子中,她才停下了手,緩慢地擡頭。

淩天水低頭看著她,也端詳著魂帛上那條身影,聲音低沈:“縣主?”

千燈仰頭望著他深邃的輪廓,輕輕出了一口氣。

從時景寧那邊回來後,一直恍惚高懸的那顆心,就連繡著母親的身影都未曾讓她安定,卻在聽到他波瀾不驚的聲音、平靜面容的這一刻,緩緩下落回至胸膛中。

她示意侍女們都先退下:“不早了,你們都下去休息吧,璇璣姑姑也不必等我了。”

璇璣姑姑看看她又看看淩天水,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又終於只應了一聲,帶著侍女們都退下了。

靈堂內一片安靜,只剩下千燈與淩天水。

“等一下崔少卿吧,此事關系重大,崔少卿也知曉其中來龍去脈。”

淩天水點了一下頭,隨意靠在旁邊看她繼續繡魂帛。

千燈屏息靜氣,將母親的衣物繡好後,取下自己束發的簪環。

青絲如瀑流瀉,自肩頭蔓延至腰下,堪堪及地。

淩天水挑挑眉,卻見她毫不遲疑,拿起剪刀鉸下自己的頭發,穿在針眼中,繼續伏在繡框上,將魂帛上母親的發絲一根根繡好。

她靜靜俯首繡著,寒夜燈光傾瀉在她的身上,讓她如同蒙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中,有一種不分明的光華飄渺。

崔扶風進來時,便是看到這靜謐又莊嚴的情形。

他正遲疑是否要開口,卻見旁邊的淩天水擡起手指壓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便靜待著千燈,看她用針尖慢慢調整著青絲,尋找到光澤最為明亮的角度,將母親的發髻一點點繡成生前模樣。雲鬢金釵,斜插牡丹,容光傾城。

她專註地繡著魂帛,連睫毛的微顫都少見。

崔扶風不由望向靈堂後的那具黑漆棺木,心想,杞國夫人入棺時,正值夏末炎熱,此時棺槨內的屍身,恐怕早已經腐朽了。

也好,幸好棺木早已封死,在千燈的心裏,母親永遠是這般美好模樣。

而她剪下頭發,繡出魂帛的這一刻,是否也在心裏考量著,舉起這幅魂帛發引靈駕的人會是誰?

但他們都看不出千燈的心思。

直到將母親的發髻一絲不茍地繡完,千燈擱下手中針線端詳無誤後,才輕輕出了一口氣,擡頭看向他們,致歉道:“一時放不下手,勞你們久候。”

崔扶風的面容與聲音一般澄明平和:“無妨,本該如此。”

千燈站起身,與他們到屏風後坐下,從自己的袖中取出時景寧弟妹習字的功課,攤開放在他們的面前,然後又取出福伯留下的那三片焦黑碎片,放在白紙上。

這幾個稚拙的字,卻讓崔扶風臉色大變,立即取過仔細查看。

淩天水對照這幾個筆跡稚拙的字,說道:“這些字看來應是同一人所寫?為何寫字的人筆跡稚嫩,間架卻頗為成熟?”

“不,這些字,絕不是同一個人所為。”

千燈說著,舉起白紙功課解釋:“這是時景寧弟妹這兩日習字的功課。”

說著,她又指向那三片焦黑碎片:“而這,是在福伯身邊發現的。”

淩天水對福伯沒印象,崔扶風便將當日莊子上福伯之死簡單講了一遍,千燈也提及了母親臨終前那封信的消失。

“時景寧弟妹的字跡,與福伯遺物殘片上的字跡,一模一樣。”千燈問,“你們猜,這些字,為何會寫成這般模樣?”

“這是孩童初學寫字時,以木版字帖拓摹字跡,是以才造成了這般形狀。”崔扶風小時候也曾習過字,立時推測出了原委,“所以,福伯臨終前藏起的遺物,是時景寧弟妹所拓寫的字?可當時孩子們不在莊子上,時景寧應該也沒有帶著弟妹的字帖去參選的可能吧?”

“因為……”千燈將碎片舉起,對著燈光定定看著。

燈光為這片焦黑的紙片鍍上一層亮邊,仿佛吸走了她的神思,讓她的聲音顯得飄忽:“這幾片殘紙因焚燒而發黑發褐,看不出紙齡幾何……但其實算算時間,當時我五歲,時景寧八歲——這是時景寧在十一年前,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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